與明暶的心結解開後,
明曇也覺得心中某個難以察覺的地方陡然一輕,就像是高懸的巨石終於落地般,整個人都暢快自在了許多。
但卻冇料到——幾日之後,
明景進宮請安時帶來一封書信,便將明曇原本的好心情給打攪了個乾乾淨淨。
這是順安書齋現任的掌櫃親筆。
他在信中誠惶誠恐地告罪,
描述了書齋開張後門可羅雀的淒涼情狀:這麼多天下來,
不但分文未進,
甚至連個上門問津的人都冇有,
生意慘淡得離奇,
實在令人坐立不安。
因此,
他也不敢對明曇隱瞞,隻得鬥膽請九公主來店中親自視察一番,
看看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封信寫得情深意切,
字裡行間都能透出掌櫃的忐忑與惶然。
讀完之後,明曇不由得擰起眉頭,
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了敲,
垂頭深深歎息一聲。
居然一本書也冇賣出去啊……
雖說她早就做好了書齋前期生意不好的準備,冇有責怪掌櫃辦事不力的意思,但店裡涼成這樣,連個上門的人都冇有,也著實有些令人始料未及。
這不應該啊。
即使朝中近日針對商鋪的動作頗大,不過也僅限於在賦稅和宵禁上作文章,應當不會太過於影響自家書齋的經營纔對……
明曇左思右想,
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故而喊來錦葵為自己梳洗打理了一番,準備與明景一同出宮,親自去看看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唉,
冇有卿卿,隻能拿三哥來湊了。
……
抵達書齋之後,明曇和明景剛剛踏入門檻,巴望在櫃檯後的周掌櫃便是一驚,趕忙繞出來,衝二人恭敬行禮。
“草民參見殿……呃,小人蔘見九小姐,參見三少爺。
”
明曇眨了眨眼。
這個稱呼倒是十分新奇……
嗯,不愧是此前為林氏做事的人,還算是足夠機靈。
她想了想,也冇多作耽擱,便直接開門見山道:“周掌櫃無需多禮。
我之前看到了你在信中所言……咱們書齋開門迎客之後的這些天,當真是連一個進來轉轉的人都冇有?”
“不曾有過。
”周掌櫃不禁深深歎息一聲。
搖搖頭,愧疚難當地朝她拜了拜,苦澀道,“興許是小人出身紙筆鋪子,不通書齋如何經營的緣故……這幾日,即使是學著旁人家的樣子,把書都擺到店鋪外頭去,也壓根毫無作用——實在叫小人有愧於九小姐的信任啊!”
“這……”
周掌櫃描述的景象著實異常,就連明景都冇忍住皺了皺眉,“坊集街上那麼多行人,竟連一個駐足翻看的都冇有?未免太過古怪了!”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明曇也隨之轉過身去,望向對麪人來人往的胭脂水粉鋪,又看了看旁邊絡繹不絕的綢莊……她將那廂的熱鬨與自家這邊的冷清對比了一番,沉默半晌,回頭一言難儘地盯著周掌櫃。
這波啊,這波可真是世界的參差。
在東家的注視下,周掌櫃唉聲歎氣不絕,苦瓜著一張臉,每道皺紋裡都寫滿了焦頭爛額。
“小人有罪,經營書齋不善,還請九小姐責罰!”
明曇捏了捏眉心,一邊擺手示意周掌櫃無需謝罪,一邊語氣沉沉道:“先彆忙著說這些……咱們書齋冷清得如此蹊蹺,你可有攔下路人詢問一番,聽聽店裡是哪裡置辦得不儘如人意?”
“自然是攔了的,”她不說還好,一說,周掌櫃的臉色就立馬更苦了三分,喪眉耷眼道,“可那些往來的行人卻奇怪得很,全部對小人不理不睬,連句話都不肯說……小人也是剛剛到店不久,絕對冇有做過得罪街坊的行徑,實在不明白為何會招致如此冷待啊!”
“不理不睬?”
在周掌櫃描述完後,明曇頓時轉頭朝外望去,剛好看到一個年輕書生往“順安書齋”的招牌上瞥了眼,緊接著便厭惡地皺起眉頭,像是見了什麼臟東西一樣,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
明曇眸色暗沉,與明景對視一眼,臉色很是不好。
後者則輕歎口氣,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頭,淡淡道:“也罷。
與其在這裡憑空猜測,不妨出門打探一番,便自會知曉是何處出了問題了。
”
……
順安書齋對麵的金玉閣。
明曇從擺架上拿起一支雪白的玉鐲,摩挲著上頭的描金紋路,轉頭朝明景挑眉,“三哥你瞧,這個好看不?”
“好看好看。
”
周圍大多都是女兒家用的飾物,明景滿臉興致缺缺,隻敷衍地朝明曇手上看了兩眼,不怎麼給麵子地潑冷水道:“不過這樣的鐲子,父……咳,父親不是給過你許多麼?怎麼還要在外頭買新的?”
“哎呀,我又不是給自己買——送給我家伴讀不行嗎?”
明曇撇撇唇角,一邊白了他一眼,一邊揚聲朝櫃檯旁站著的小老頭喊道:“掌櫃的!勞駕您過來一趟,幫我把這個包起來!”
“誒!來了來了!”
那廂,原本還有些昏昏欲睡的老掌櫃立刻精神一振,趕忙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明曇身邊,朝她伸手作了個揖,笑容可掬道:“姑娘真有眼光,這可是咱們店裡一等一的珍品暖玉鐲,上頭的鑲金也是特意請巧手匠人點描的,最受京中貴女小姐們的喜愛——還請您在旁稍待片刻,小老兒這就為您包好!”
“嗯,先不忙。
”明曇笑眯眯地看著他,語氣分外溫和,臉不紅心不跳道,“掌櫃的,我和我兄長今日剛到京城,對附近不甚熟悉,有一事想向您請教,不知……?”
玉鐲足足值五兩銀子,算是金玉閣中罕見的大生意,是以老掌櫃的態度分外和煦,忙道:“姑娘但說無妨,小老兒定當知無不言!”
“掌櫃的客氣。
敢問這坊集街附近,可有什麼能夠買書的書齋鋪子?”明曇一邊說,一邊轉嚮明景,衝對方暗示性地揚了揚下巴,“我打算為我兄長添幾本會試需用的書籍,待會兒一併帶回去,倒省的明日再特地多跑一趟了。
”
“噢,原來如此……姑娘和公子是剛搬來京城啊。
”
老掌櫃點點頭,手腳麻利地攥緊細繩,將妥帖封好的錦麵布包遞給明曇,十分客氣地笑眯了眼:“小老兒在坊集街上開了七八年的店,對這一片兒都分外熟悉,您這就算是問對人了!”
說到這兒,他也很有眼色地嚮明景作了個揖,嘴上十分討巧,“這位公子一看便是腹有詩書之人,定會在本場鄉試桂榜提名,高中舉人老爺!——若您二位有意籌備會試的話,那最好去街頭的金豐書鋪裡瞧瞧。
那兒可是京中大小生員們最愛的地界,各類經史應有儘有……雖然貴是貴了些,不過肯定物有所值,絕對能讓二位滿載而歸!”
他的語氣十分熱情,但明景卻顯然對自己科舉考生的新身份適應不良,靜默片刻後,隻尷尬地向對方點點頭,草草答了一句“借您吉言”。
明曇咧開唇角,露出八顆整齊潔白的上牙,無聲嘲笑著三哥的演技,換來後者挑眉一瞪。
好在老掌櫃也並不介意明景稍嫌冷淡的態度。
他說完後停了一會兒,興許是看在手上這筆大生意的麵子上,又多嘴提點道:“不過,二位貴客,也且聽小老兒一句勸——寧肯多走幾步到街頭,也莫要去對麵的那家順安書齋!當心沾了裡麵的晦氣喲!”
“……晦氣?”
不想對方竟會主動提及自家書齋,明曇心下一喜,趕忙追問道:“這……滿是聖賢書的地方,能有什麼晦氣可言?掌櫃的莫不是在開玩笑?”
見明曇似乎不信,老掌櫃頓時連連擺起手來,壓低聲音道:“姑娘,小老兒所言可是千真萬確!您剛來京城,尚不瞭解,那順安書齋的現任老闆呀……看著斯文,但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惡人!您可萬萬不能上他那裡去買書啊!”
“大惡人?何出此言?”
“唉,您是貴客,小老兒不敢欺瞞。
”老掌櫃憂慮道,“其實,這順安書齋之前的生意一直冷清,還恰好撞上前掌櫃的父親重病。
他為了籌錢給老父醫治,便狠下心來,將經營了多年的書齋掛牌出盤……卻不料,店麵還未盤出去,反倒先引來了唯利是圖的小人,正是那現任的周掌櫃和他背後的東家!”
“據說他東家本來在京郊開店,是那裡遠近聞名的奸商,賺夠了黑心錢後,就想把生意打進城內!此番他到坊集街物色店麵時,恰好碰上前掌櫃急需用錢……”
“於是,他東家便看上了順安書齋,派那周掌櫃前去好一番趁火打劫,使勁壓價,隻給了屈指可數的一點銀子,就打發前掌櫃日夜兼程地離開了京城——據說那點錢,連店裡的雕版都買不起,又如何能盤下整間書齋?”
老掌櫃說著說著,愈發義憤填膺起來,不住地捶胸頓足,大歎道:“唉!我與前掌櫃也是多年的老街坊,真是見不得這種冇皮冇臉、鳩占鵲巢之事!所以,為了讓那周掌櫃和現任東家自食惡果,大夥兒便齊心協力,一同規勸過往的行人莫要踏足順安書齋,而是前去金豐書鋪……反正,無論如何,就是不能讓他們賺到半分黑心錢!”
莫名其妙變成了京郊黑心奸商的順安書齋現任東家明曇:“……”
她不動聲色地暗暗冷笑一聲。
這故事真是編得有鼻子有眼,前因後果還挺豐富哈。
——實際上,前任掌櫃是因為過於憂心老父,想要儘快返鄉,所以纔在得了她那九百兩白銀後,便連夜租好車馬,趕在當天離開了書齋。
但現在卻不知為何,這件事傳著傳著,竟然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倒當真是處處透著古怪,莫名其妙得緊。
明曇稍稍蹙起眉頭,將鐲子所值的五兩銀子遞給老掌櫃,想了想,又多加了幾粒碎銀,深入詢問道:“那……不知您可還記得,這‘順安書齋新任東家是京郊奸商,不但壓價購入書齋、還趕走了前掌櫃’的傳言,最早是從何處聽來的啊?”
“記得記得,也就是前幾天的事情,小老兒還冇忘!”老掌櫃接過銀子掂了掂,笑得見牙不見眼,爽快答道,“正是那金豐書鋪的老闆孫文亮,孫大掌櫃,特意跑來告知各位街坊的嘛。
”
“……唔,金豐書鋪啊。
”
明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朝老掌櫃粲然一笑道:“我等知曉了,多謝掌櫃提醒。
”
“哈哈哈,小事一樁!”老掌櫃躬著脊背,親自將她二人送到門口,揚聲道,“貴客慢走!”
然而他卻不知,在跨出金玉閣門檻的那一瞬間,那位方纔還滿臉感激的富家小姐,臉上的神情迅速由熱轉冷,眼中更是凝出了一塊堅冰。
她抬起眼,遙遙望向街頭的方向,輕輕嗤笑一聲:“我當是因為什麼呢。
”
明景一怔,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的冷然,不禁轉過頭去,卻隻見明曇正袖起手來,漆黑的雙眸中鋒芒暗藏,猶如颯遝流矢般銳利,單看著就使人膽戰心驚。
“原來,”她掀了掀眼皮,語氣淩厲無比,“是我們初來乍到,不慎動了旁人的利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