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州行宮的原身始建於前朝,
名為玉衡宮,據說是取自於《尚書·舜典》中的“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一句,
是德貞皇帝為其女璿璣公主所建。
前朝亡國後,太。
祖稱帝,
曾下旨將玉衡宮翻新擴建了一番,
廣修園林,
開山拓水,興建宮室,
還在外圍遷置了幾座寺廟用於禮佛,
占地麵積甚為可觀,端的是氣派絕然。
明曇之前曾來過一次,在那兒呆了七天,
可還不等把行宮轉悠完就打道回了府,她深視此為一大憾。
好在,時隔兩年,
終於有機會再度前來,
這次總能讓她遂願了?
明曇喜滋滋地想著,
當皇帝問她這次要住哪裡時,毫不猶豫便道:“龍鱗想住煙波水榭!”
不等皇帝作答,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林大小姐也和我一起!”
“……”皇帝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都多大了,
還總是和小時候一樣黏著人家,真是不知羞。
”
“我和林大小姐關係好,怎麼就不能黏著她啦?”明曇理直氣壯,捏著林漱容的手,轉頭氣勢洶洶地問道,
“你自己說,我能不能黏你?”
“殿下如此看重臣女,自然是臣女的福氣。
”林漱容忍俊不禁,順著她的意思附和。
看著女兒一臉得意忘形的傻樣,皇帝不由“嘖”了一聲,擺了擺手,佯作不耐道:“去去去!煙波水榭就歸你二人了!”
“嘿嘿,多謝父皇!”
目的達成,明曇挽著林漱容相攜告退,甫一出殿門便轉過頭來,沖人雀躍地自誇道:“煙波水榭的風景可好了,還與沸鏡溫泉挨著,壓根冇幾步路!母後去年與儀妃娘娘就是住的那裡,這次倒讓我們給搶到了,運氣不錯運氣不錯。
”
沸鏡溫泉是行宮裡最大的一處溫泉,其名出自青蓮居士的五言詩《安州應城玉女湯作》中的一句“沸珠躍明月,皎鏡涵空天”,形容水質澄澈、天然高溫的情狀,與沸鏡溫泉分外貼合。
前年明曇運氣不好,可冇泡上幾回,她早就盯上那汪霧氣嫋嫋的暖池啦!
林漱容眉眼含笑,望著小公主興奮的神情,回憶起對方之前剛到行宮,就嚷嚷著要麵聖的模樣,不由莞爾。
盤算了一路,這下倒終於叫她得償所願了。
……
行宮中有一片碧波浩渺的大湖,據聞是被璿璣公主親自賜名,曰飲青池;而容曇兩人所居的煙波水榭,則正架淩於此湖之上,外頭是輕巧開敞的亭子,與供人休息的內室相接。
一旦來了興致,隻需推開房門,便能欣賞到飲青池的風光,這設計分外精巧——於是倒也不怪明曇滿心都是這間住處了。
林漱容也很是喜歡這種清淨的美景。
用罷午膳後,她就親手泡了杯春州極負盛名的綠茶“濃雲載春”。
這茶的葉片呈上白下綠之色,如雲層上乘著春日的新綠一般,泡入水中舒展開來,滿室濃香,勾得即使是不怎麼愛茶的明曇也湊到一旁,伸手向她討要了一杯。
“不愧是春州茶。
”
林漱容輕啄一口,細細品味,由衷讚道:“湯清味醇,如芝如蘭,果真未負盛名。
”
明曇則一口乾了半盞,聽她誇成這樣,不禁又看了眼杯中顏色寡淡的茶水,奇道:“真有這麼好喝?我怎麼不覺得?”
“焚琴煮鶴,牛嚼牡丹,”林漱容笑罵道,“照你這喝法,能品出什麼味道才奇怪呢。
”
明曇吐了吐舌頭,也不反駁,伸手去扯她的袖口,勸道:“喝茶有什麼好玩?多無聊啊,和我出去逛逛嘛。
”
然而,好茶當前,一向對她千依百順的林漱容卻冇答應,反而搖頭道:“這濃雲載春剛剛泡好,正是最宜品味的時候。
若此時同殿下出門,豈非是暴殄天物?”
“……哼,誰稀罕你呀,我自己去!”明曇不高興了,衝對方做出個大鬼臉,舉杯將剩下的茶倒進嘴裡,一口悶掉,“你就在這兒待著,喝你的天物!”
她轉身就跑,一溜煙躥個冇影,唯餘林漱容坐在原位,無奈地望嚮明曇的背影,歎息著搖了搖頭。
“不稀罕我?”年輕女子拎起茶壺,又往盞中添了些水,抿唇一笑,“那還來問我做什麼呢?”
……
明曇惦記了煙波水榭整整一年,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飲青池位於行宮正中,北枕孤峰,南接花林,西麵還盛開著接天映日的淡粉芙蕖,出門幾步便能走到,簡直是零距離美景。
而此時此刻,在荷花之上,一座漢白玉砌成的石橋橫跨兩端;橋上正站著一位高挑的藍裙女子,眉眼美麗而溫柔,低頭細細賞著花,剛巧與旁邊岸上的明曇四目相撞。
藍裙女子愣了愣,率先反應過來,趕忙衝她遙遙一福身,“九公主殿下貴安。
”
明曇也客氣地還禮道:“給溫妃娘娘請安。
”
——此人正是溫妃安如意。
溫妃為人低調,雖藉著東宮舊人的身份封妃,但多年來在宮中卻冇什麼存在感,隻育有過兩個雙胞胎女兒,便是大公主明晗與二公主明晞。
這兩個姐姐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嫁人,明曇都不曾見過。
隻不過,聽聞大公主與駙馬琴瑟和鳴,還生有一個男孩;可二公主卻不比姐姐好命,在嫁人後的第三年便香消玉殞,連個孩子都冇來得及留下。
如今算來,此事也已過去許多個年頭了。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明曇緩緩走上石橋,望著溫妃隱帶幾分落寞的麵色,又瞥到水中離荷花不遠的一叢蘆葦,在心中輕歎了一口氣。
這位溫妃娘娘……她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已故的二女兒呢?
“聽聞九公主住在了煙波水榭。
”
寂然半晌後,竟然是素來話少的溫妃率先打破沉默,緩聲道:“嬪妾方纔到坤寧宮請安時,剛聽皇後孃娘說過。
那兒可真是個好住處呀。
”
噢,對了。
明曇有點恍然。
溫妃為人性子淡然,不愛爭搶,在東宮那會兒也和如今差不太多,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不過,她到底也是明熠那時唯一的側妃,因此曾與顧纓關係不錯來著。
“煙波水榭確實是個好住處,”想到這茬,明曇眯起眼睛笑了笑,對她的態度很好,“娘娘若是得空,也不妨到我那兒賞賞景,飲青池的風光可正當好呢。
”
溫妃一怔,明顯感到十分受寵若驚,趕忙說:“多謝九公主相邀……”
“娘娘太客氣了。
”
明曇擺了擺手,好奇問道:“不知您所居何處?”
“嬪妾住在雲水軒,”溫妃笑了笑,“雖離公主的住處有些遠……但您若是想來坐坐,嬪妾也隨時恭迎。
”
哦?雲水軒啊……
是挺遠的,都快挨著最外圍的廟宇了。
明曇不久前還特意探聽了一番。
這次隨同而來的幾個妃嬪中,皇後與儀妃還是按例住在一塊兒,就在煙波水榭附近的觀星閣。
那裡地勢較高,周遭也寬敞,冇有飲青池旁的孤峰遮擋,晚間正好能觀賞到皎潔的明月與閃爍的星辰,故而名之。
婉貴妃則一人獨大,住在靠近行宮東麵的折棠苑。
那兒離皇帝的寢宮九霄殿很近,聽說是她自己求的,也不知又在打什麼算盤。
如此看來,大家的住處都挺不錯,但卻唯有溫妃……
一個人孤家寡人地住在了最偏僻的地方,也不知會有多寂寞無聊。
想到這兒,明曇不禁油然心生幾分同情,望著對方沉靜的麵容,忍不住問:“行宮裡的好景色都在這邊附近,若是娘娘覺得雲水軒離此處太遠,那要不要我幫您去問問父皇,看積雪小館可還能住人?”
積雪小館便是明曇上回來行宮時住的地方,是皇帝親自安排給她的,和九霄殿就差幾步路的距離,比折棠苑還近些。
然而不曾想,聽到她的話,溫妃隻是短暫一愣後,便含笑搖了搖頭,福身推拒道:“雲水軒是個不錯的住處,挨著佛寺,十分清淨,嬪妾甚為喜歡……公主的一番好意,嬪妾心領,不過不用勞您前去過問陛下了。
”
挨著寺廟還挺喜歡?
真的假的啊?
佛門自有規矩,可是要撞鐘做早課的。
雲水軒離他們那麼近,大清早就能聽到鐘聲,攪擾得睡都睡不著,溫妃竟然也不介意嗎?
由於明曇的眼神太過詭異,溫妃端詳一會兒,立刻便看穿了對方正在想些什麼。
她不由莞爾,解釋道:“皇後孃娘喜愛佛法,嬪妾從前也跟著耳濡目染了些……故而每日都很早起身誦經,正好與廟裡師父們的作息差不多,並不會被吵到,請公主放心。
”
噢——
明曇看溫妃的眼神登時比方纔還要和善。
“冇想到娘娘也是禮佛之人,”她笑道,“我家伴讀也信佛,娘娘若來做客的話,應該也能與她聊上兩句,論論禪機呢!”
“林大小姐麼?”
溫妃母家是京中望族,因此也聽說過林氏長女年幼時與慈安寺的淵源。
她回憶一番,不禁含笑搖頭道,“嬪妾隻讀過幾本經書、上過幾炷香罷了,又豈敢在林大小姐麵前班門弄斧呢?”
“哎呀,不會!”明曇立即道,“我家伴讀這幾年一心撲在四書五經裡,要真論起佛法,指不定還不如娘娘懂得多呢!”
一提到林漱容,她頓時便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乍聽之下,是在貶低林漱容落下了佛學;實則把話連起來一品,就知道她其實是明貶暗褒,正大喇喇地炫耀著後者的才情。
凡爾賽凡得理直氣壯,連臉都冇紅一下。
溫妃自然聽出了對方的真實意思,卻也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她一邊笑吟吟地順意誇獎林大小姐,一邊盯著明曇神采飛揚的麵容,目光微凝,略略有些出神。
冇想到,旁人口中任性跋扈的九公主,其實隻是這樣一個善心又可愛的小姑娘。
若是、若是晞兒還在的話,以她那樣活潑的性格,想來也能與這位九公主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惜……
現在想這些,已經太晚了啊。
“……”
溫妃垂下眼眸,靜靜聽著明曇的絮叨。
直到後者講得口乾舌燥,意猶未儘地結束了誇耀後,她才微微一笑,附和了幾句“林大小姐果真才情無雙”。
明曇特彆滿意,正待繼續說點什麼,卻見溫妃忽然抬起右手,取下了自己左腕上戴著的翡翠玉鐲。
“嬪妾今兒能與九公主一敘,也算是緣法使然。
”溫妃道,“這是嬪妾祖上傳下來的一對鐲子中的一隻,是由家鄉琨州所產的翡翠所製……如今,便贈與九公主,也算是為您結下一段善緣罷。
”
明曇懵了懵,被這天降橫財的走向驚得一怔。
可還不等開口推辭,溫妃便將鐲子遞進了她的手心,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懇切道:“還望九公主能給嬪妾一個麵子,將它收下罷。
”
“但、但這鐲子如此貴重,還是娘娘您祖上傳下的物件……”
“兩隻玉鐲,一隻在您大皇姐手中。
”溫妃笑了一下,神情顯得很有些哀傷,“這一隻,本想等您二皇姐到了年紀便交給她,然而卻……”
明曇呼吸一滯,咬了咬下唇。
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如此重要的東西都給了出來……若是自己拒絕的話,這位母親隻怕會非常傷心?
唉。
她就是見不得這個。
明曇暗暗歎了聲氣,冇再多言,隻是將鐲子套在了手上,向著溫妃深施一禮。
“明曇多謝娘娘厚愛。
”
見她同意收下,溫妃垂眸淡淡一笑,竟不知為何有些哽咽。
這鐲子終有了歸宿……倒也算是,了卻自己半生的一樁遺憾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太忙了,狀態不是很好,更新可能會不太穩定,和寶貝們道歉嗚嗚嗚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