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明景回來後,
坤寧宮徹底變成了藥罐子宮。
所謂良藥苦口利於病,百草穀帶出來的,也自然都是良藥中的良藥,
簡直苦不堪言。
照明曇的話來說,這一口下去,
她幾乎當場就能得道成仙了。
奈何明景說到做到,
果真回回都盯著她喝光才肯罷休,明曇這下更冇法子搗鬼,
隻能捏著鼻子乖乖把藥灌完,再去找林漱容撒賴。
“我三哥哪裡都好,就是太實心眼了。
”
好不容易做完今日的朝政模擬冊,
明曇坐在掛著圍簾、燃著炭盆的亭子裡,
一邊長籲短歎,一邊把林漱容給她帶來的翠玉豆糕丟進口中,
眼神發亮,
“好甜哦!”
“我母親自從知道殿下嗜甜後,便總會特意多放幾勺蜂蜜。
”林漱容親手為她斟茶解膩,看了看麵前眯著眼睛、像隻吃飽了的小貓咪一般的明曇,
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殿下,”半晌,她才遲疑道,“您是不是胖了?”
“……???”
明曇大驚失色,雙手“啪”的一聲拍上臉頰,險些從凳子上摔下去,“什麼?我冇有!”
林漱容趕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凝神又端詳片刻,抿起唇角,
皮笑肉不笑道:“您就是胖了。
”
明曇不信!明曇生氣!明曇瞳孔地震!
明曇眼疾手快地又撚起一塊豆糕,“嗷嗚”一口吞下,護食似的把點心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十分警惕道:“我每天不是吃藥就是做題,你不能把我最後的快樂都剝奪掉!”
“……”
林漱容無語地歎了口氣,伸手屈指,輕輕敲了敲這幼稚小公主的腦袋。
“今已臘月,宮裡也快舉辦年宴了,”她搖頭提醒道,“殿下若趁著這個檔口,再吃胖些,可就穿不上好看的衣裳了哦……”
經她這麼一說,明曇瞪大眼睛,方纔如夢初醒似的,一把將對方敲在自己腦門上的胳膊拽下來,大叫一聲:“年宴!”
“對,”林漱容冇料到她會如此激動,滿頭霧水,茫然道,“除夕年宴,各宮妃嬪獻藝,年幼的皇子公主也難免要到禦前露個臉……”
“可我什麼都不會啊!難道要去台上表演一個三分鐘罵人不帶重樣嗎?”
明曇拽著林漱容的手臂可勁搖晃,抓狂道:“啊啊啊卿卿救我!”
自從那次放過河燈後,明曇私下便時不時地會喊她“卿卿”。
有時是蓄意調侃,有時是撒嬌使壞,也有時是像現在這樣有求於林漱容。
而被叫得多了,後者對待這個稱呼的態度也漸漸從彆扭變成了習慣,甚至還能慢條斯理地挑一挑眉,悠悠道:“殿下要我如何救您呀?”
“教我個速成的一次性才藝!”明曇雙手合十,言辭懇切,“林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德容言功——幫我應付年宴這點小忙,想必還是不在話下的?”
“唔,若是除夕年宴獻藝,自然以鐘鼓琴瑟為最。
”
林漱容垂眸沉思了一會兒,又瞥了瞥明曇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一本正經道:“但是,以殿下的資質……”
明曇期待問:“我資質如何?”
“兩害相權取其輕,”林漱容深沉道,“要不,殿下還是考慮一下,表演您罵人的功力。
”
“……”
隆冬臘月,正是紅梅開綻、傲雪淩霜之時。
瑤華軒雖蝸居於深宮一隅,但窗外卻奇蹟般地栽了幾株硃砂梅。
自殿內向外看去,可以清晰地發現,那深紅的花瓣已在寒風中微微顫抖了好一會兒,雖幾度將被吹落,卻依然牢牢把著枝頭,不肯輕易飄零。
一名容貌絕色的女子正倚在窗邊,抬起鳳眼,將這一幕儘收眼底,不由得低聲喃喃道: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母妃?”
老舊的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明昭端著隻瓷碗走進屋中,一看窗戶大敞,登時急道:“外頭天寒地凍的,您怎麼又在賞梅了?”
瑛貴人略略一怔,剛想說些什麼,卻忽覺喉中一陣癢意,頓時抬手掩唇,止不住地低咳起來。
明昭趕忙幾步衝上前,一邊伸手幫她拍背順氣,一邊半是心疼半是責怪地道:“您本就染了風寒,怎能輕易再吹冷風?若是病得更重,便不是這幾服藥能擺平的了……”
瑛貴人咳嗽了半晌,直到麵頰也染上微紅後,方纔終於能緩口氣,擺手道:“九公主差人送的藥材品相甚佳,比太醫院的好用許多,昭兒不必擔憂。
”
“可再好的藥,也禁不住母妃這般糟踐身體……”
“好了。
”瑛貴人又咳了兩聲,語氣一厲,“母妃心中自有分寸,你安心便是。
”
明昭一抖,登時噤若寒蟬。
瑛貴人瞥了眼她這幅怯懦的模樣,什麼也冇說,隻將那碗裡的藥湯一飲而儘,曼聲問:“年宴獻藝,你準備得如何了?”
“……昭兒已將曲子練熟了。
”
“嗯,不錯。
”瑛貴人微微頷首,淡淡道,“那等過午之後,你便與母妃到外頭排演一番。
”
明昭一愣,慌忙急道:“今年內務府不曾送新冬衣過來,若是母妃凍壞了身子——”
“照我說的做。
”
瑛貴人麵色微沉,手中藥碗往桌上一放,登時發出一聲“噹啷”的脆響。
“德貞皇帝也曾冒雪練舞,”她揚起頭,平靜地說道,“難道旁人做得,你我便做不得麼?”
前朝有載,德貞皇帝昔年從冷宮複寵,取“宸扉既辟”之意,被封為宸妃時,曾與長女在年宴一同獻藝。
公主撫箏而奏,宸妃隨聲起舞,一曲《賀春太平樂》豔殺全場,當場便搏得了喪妻一年的前朝皇帝的鐘情,不久後便將她立為繼後。
而今,瑛貴人慾在年宴上與明昭獻藝的曲子,也正是這支《賀春太平樂》。
“……昭兒知道了。
”
明昭低著頭,在心中微微歎息一聲,終是閉上了嘴。
反正母妃總是有自己的主見的。
反正母妃……也總是不曾將她的話放在心上的。
深冬時節,上書房體恤各位殿下和伴讀的公子小姐們來往辛苦,特地將每天的授課時間大大縮短。
這也正巧方便了明曇同林漱容學琴。
明景近日正式入職了戶部,每日都要在坤寧宮處理公務。
明曇生怕打擾她三哥,因此便與林漱容說好,等到下學以後,兩人便會前往尚樂局取琴,再到專設的宮室中練習。
如此已過了一個星轉。
“錚——”
明曇勾完最後一根琴絃,待尾音消散後,方纔睜開眼睛,望向對麵含笑安坐的林漱容,自得道:“我彈得如何?”
林漱容眨了眨眼,故作高深道:“殿下挑的這《神人暢》一曲,自然是頗為合適……”
傳說《神人暢》乃是“五帝”之一的唐堯所作,取“神人共歡”之意而得名。
此曲蒼古悠遠、音節清透,古謂之“神授聲”,拿來在祈願新春風調雨順的年宴上演奏,實為正當相宜。
*
“誰問你這個啦!”明曇見她故意答非所問,立即不高興地扒拉了一下琴絃,“我比起七天前,進步大不大?”
“那確實精進良多。
”林漱容笑了笑,慢悠悠道,“畢竟殿下在七天之前,連古琴的頭尾都尚且分不出來呢……”
明曇臉一黑,看起來恨不得把琴掀到對方臉上。
“咳。
不調侃您了。
”
見小公主正瞪著自己,隱有發作之相,林漱容立即便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趕緊認真地誇讚道:“殿下於樂理一道,果真天賦頗佳,短短幾日便把這曲子彈得爐火純青,實在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這話倒是真心的。
上輩子時,明曇工作許久有了點閒錢後,還曾為瞭解壓和培養專長,正兒八經地學過一段時間的鋼琴。
但冇想到,除了公司年會,這門手藝竟然也在天承朝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在除夕家宴之前救了她的狗命。
總算如願聽到了林大小姐的誇獎,明曇輕哼一聲,懶洋洋地抻抻胳膊,攏袖起身道:“那今天就練到這兒?”
林漱容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微點頭,喚來門外侯著的兩名尚樂局宮女,交代她們好生將琴送還回去後,便與明曇一前一後步出了殿外。
尚樂局是司掌宮中大小宴會、歌舞演樂的官署,建有不少內庫,用以存放各種各樣的樂器。
這兒平日就是個冷清地界,一般無人踏足,兩人便邊閒聊著,邊從這些小型宮室之間穿過。
走了冇多久,當她們路過放置著琵琶的宮室旁邊時,忽聽其中某間傳來“鏘”的一聲尖利銳響,登時吸引了容曇二人的注意。
“那是什麼聲音?”
林漱容眉頭皺了皺,剛想答話,卻忽然頓住。
兩人同時聽到,那屋子中竟突兀地傳來了一個女聲,語氣飄然若幽靈一般,正低聲喃喃道:“文婕妤啊文婕妤,我本無心害你……若是你葬身泉下,成了索命厲鬼,可一定要記得冤有頭債有主,萬萬莫要回來尋我呐……”
——等等,好像有些耳熟?
明曇抽了一口氣,下意識眯起眼睛,細細回憶片刻,霎時想起了是在何處聽過這個聲音。
……巧了。
我不就山,山倒偏偏要來就我。
她放鬆下來,懶洋洋地歎了口氣,隨手攥住林漱容的衣袖,抬頭朝神色警惕的後者微微一笑,盛情道:“這位姑娘,我看你骨骼驚奇,一身正氣,有冇有興趣……和我一起行俠仗義呀?”
作者有話要說:
*:《神人暢》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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