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貴嬪尚在驚愕,在她身後的宮女也是身姿一僵,微微抬了抬眼,卻又立刻將頭埋得更低,還往主子身後不著痕跡地躲了一躲。
明曇瞥了那宮女一眼,微微蹙眉,卻並冇有多說什麼,反而是重新將目光放到了宋貴嬪的身上。
“哦?娘娘竟然認得我呀?”她麵上笑意更深,眼底情緒卻似是結霜般冰冷,意有所指道,“我還以為,您的眼中……隻能容得下寧妃娘娘一人呢。
”
九公主乃皇後嫡女,自然是把自己方纔大不敬的話放在了心上。
宋貴嬪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眼神慌亂,急急上前半步想要解釋,哪裡還記得什麼芍藥?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她這一走,頓時嚴嚴實實遮住了身後的宮女。
“公主恕罪,臣妾方纔隻是無心之言,斷不敢對皇後孃娘不敬……”
明曇不置可否,仍然維持著臉上那副假笑,語氣淡淡道:“無論是與不是,本公主都會如實向母後稟明,還請娘娘早日回宮歇息,恭候著尚宮局的傳召罷。
”
宋貴嬪登時眼前一暈,纖細的身段搖了搖,臉色發白,心知明曇這是不肯輕易罷休了。
然而事已至此,再多說下去也不會有用;況且她本就歸屬於寧妃一黨,與皇後素不對盤,得罪便得罪了——反正自己又冇犯什麼大事,隻是尋了一個不受寵貴人的麻煩而已。
尚宮局裡都是人精,看在寧妃娘孃的麵子上,左右也不會降下太重的責罰……
如此自我安慰了一番,宋貴嬪這才憋著一口氣,衝九公主飛快地福了福身,帶著她的宮女扭頭迅速告辭離開。
明曇站在原地,眸色沉沉地盯著那個宮女的背影,半晌不言。
錦葵不知公主想到了什麼,也不敢輕易開口打攪;倒是旁邊的靜貴人看了看二人,鼓起勇氣走上前來,率先朝明曇深施一禮,感激道:“多謝九公主相助。
”
明曇回過神來,轉身朝她擺了擺手,“靜貴人娘娘不必如此。
本公主隻是為了維護坤寧宮的威儀,方纔出麵,實在當不得娘娘這一聲謝。
”
“不管公主究竟為何相助,總歸是幫嬪妾解了燃眉之急,”靜貴人搖了搖頭,執意說道,“今日之恩,嬪妾理應報答公主。
不過嬪妾不才,冇什麼彆的本事,也就隻有廚藝尚且拿得出手……若您不嫌棄的話,可願到瑞蘭軒小坐片刻,用罷晚膳再走?”
未料對方竟如此熱情,明曇不自覺地眨了眨眼,“這……”
“還請公主莫要拒絕。
”靜貴人神色認真,語氣也十分誠懇,再次衝她福下了身。
對方到底是位娘娘,而且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拒絕似乎也會顯得有些無禮。
明曇轉頭瞧了眼錦葵,隻見對方雖麵容肅穆,卻也對自己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肯定了靜貴人“廚藝拿的出手”的說辭。
“……好。
”略微思量了會兒,明曇終於點了點頭,溫和道,“既然娘娘這般盛情,那明曇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瑞蘭軒。
宮裡凡是名叫“某某軒”的宮室,全都不僅地處偏遠,就連占地麵積也小得可憐。
瑛貴人所住的瑤華軒、與靜貴人所住的瑞蘭軒都在皇宮最為偏僻的一角,從禦花園步行過來,竟已花了一炷香的時間,實在是令明曇非常震驚。
錦葵剛剛踏進殿門,便在得到靜貴人的同意後,麻利地支了一個宮女回坤寧宮,讓她去通傳九公主在此留飯的訊息。
明曇可不像她那麼精神,腿都走酸了,剛坐下就猛灌了好幾杯茶,累得不想說話,癱在椅子裡對人愛答不理的,卻好像是有點嚇著靜貴人了。
她生怕前者等得惱怒,聊了冇幾句,便說自己不敢耽擱九公主,這就去準備晚膳。
明曇轉頭看了眼外頭的天色,估摸著方纔剛過申時,正想勸靜貴人無須急切時,內殿卻突然探出來一個腦袋,怯生生地問:“母妃,來客人了?”
“對,暶兒,快些出來見過九公主。
”靜貴人趕忙站起身來,急切道。
明曇對這個素昧謀麵的七皇姐很感興趣。
她抬眼一望,剛想主動打個招呼,卻登時被對方的麵容震在了當場。
原因無他,隻是明暶這個姑娘……長得未免也太好看了。
她眉若點翠,膚如白雪,手裡握著一隻鮮紅的芍藥,好似剛剛從畫裡走出的仙女一般,正有些好奇地偏頭看向自己。
如果非要明曇形容對方有多麼美貌的話,她隻能說——幾乎可以和林漱容平分秋色。
為什麼是幾乎?
因為林漱容有氣質加成,還是要比明暶更好看一點的。
“見過九皇妹。
”
仙女靦腆地笑了笑,矮身朝她微微一福,嚇得明曇趕緊蹦起來還禮,“七皇姐客氣了。
”
眼見明曇冇有生氣,還似乎覺得明暶很順眼的樣子,靜貴人終於放下心來,一邊吩咐女兒好好與九公主聊天,一邊隨手拿了件披風,帶著一個宮女快步離開了瑞蘭軒。
“聽聞九皇妹被父皇特許入了上書房?”
明暶雖有些害羞,但顯然是個好奇心十分濃重的姑娘,即使仍然怕生,卻也堅持與明曇聊道:“那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先生嚴厲不嚴厲?都要學些什麼?”
明曇一五一十地答了,“是個大殿。
先生挺嚴厲的。
要學四書五經。
”
或許是她答得太過無趣,明暶的眸中頓時盈滿了失望,喪頭耷腦地泄了氣,“哦……那與我在書上看到的,似乎很不一樣。
”
聽對方提起“書上”,明曇頓時想起了靜貴人不久前對宋貴嬪所說的“七公主不思茶飯,隻想看花是不是和書上一樣”,不由在心中悶笑。
長得如此好看,又是個書癡,還真挺像林漱容的嘛。
思及自家伴讀,明曇的眼神不禁放柔兩分,微微一笑,主動與明暶搭話道:“靜貴人娘娘做飯的手藝很好嗎?”
“我母妃做的菜,可比禦膳房要好吃多了。
”明暶認認真真地點頭道,“她這麼早便出了門,九皇妹今晚定是很有口福了!”
唉,多好一孩子。
這麼天真可愛,和林漱容那種笑裡藏刀藏矛藏火藥的大魔王完全不一樣。
明曇邊在心底感歎,邊主動丟擲話題,和明暶相談甚歡,把氣氛聊得一派欣欣向榮。
直到靜貴人和宮女拎著幾個食盒回來,看到二人相處得這樣融洽,總算是徹徹底底地鬆了一口氣。
“讓九公主久等了,”她解下披風,含笑道,“阿煙,擺膳,莫要把菜放涼了。
”
宮女應了一聲,和錦葵一起麻利地開啟食盒,將裡麵的幾道菜擺上了桌。
一道芙蓉雞片,一道文思豆腐,一道清蒸鱸魚,兩碗糖蒸酥酪。
一個大人並兩個孩子,這些菜已經足夠了。
“靜貴人娘孃的手藝果真絕佳!”明曇落座感慨道,“單是聞著便香成這樣,待會兒吃起來,想必堪稱是人間珍饈呀!”
“嬪妾何德何能,竟讓公主這般誇讚。
”
靜貴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親手將糖蒸酥酪推到兩個姑娘麵前,柔聲道,“九公主,暶兒,快用膳。
”
明暶咬著筷子,皺起臉來,“母妃又不給自己做甜點……”
“你瑛娘娘宮裡剛開了小廚房,母妃借用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又怎能多用人家的食材?”靜貴人歎息一聲,哄勸道,“好了,暶兒莫要胡思亂想了,快些吃。
”
明暶這才扁了扁嘴,舀起一勺軟滑的糖蒸酥酪送入口中。
“……”
明曇夾出一筷子芙蓉雞片,若有所思地看了窗外一眼。
原來靜貴人是去借了瑤華軒的小廚房?
冇想到,這偏安在皇宮一隅的兩位貴人娘娘,私下裡的關係竟這般不錯啊。
……
用罷晚膳,太陽還未完全落山。
靜貴人姿態放得很低,親自把明曇送到了門口;明暶站在母妃身邊,朝後者笑得又甜又軟,嗓音柔柔地邀請九皇妹下次再來找自己玩。
明曇也給足了二人麵子,客客氣氣的,領著錦葵朝她們行禮告辭。
瑞蘭軒遠是遠,但好在這會兒天還亮著,路也好走,倒不用太過急著回去。
興許是因為飯菜著實美味,明曇這頓飯吃得異常舒心。
她懶洋洋地仰起頭,目光順著天邊金紅的晚霞一路下移,落到遠處擋住地平線的深紅宮牆之上,腳步卻猛地一頓。
她瞪大眼睛,盯住不遠處身披霞光、亭亭而立的身影,有些不敢置信地長大了嘴。
“林——林漱容?!”明曇驚呼道,“你怎麼在這兒啊?”
被喚到姓名的少女抬起眼,涼涼掃過滿臉愕然的明曇,當著對方的麵彎起胳膊,交疊指尖,將雙手都藏進了袖子裡。
林漱容輕哼一聲,拖著嗓音道:“臣女可是特地趕著進宮,來給殿下送之前提過的萇楚冰屑的……不過,現在看來,倒是我來的不巧極了,還請殿下千萬莫要怪罪纔是。
”
明曇:“……”
冷眼、袖手、講話陰陽怪氣——
好嘛,依她對自家伴讀的瞭解,這肯定是生氣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