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宮中舉辦灼華宴後,
有一名妃嬪突然染上時疫,舉宮大駭,陛下立刻命太醫院前往診斷,
好在其他各宮儘皆無礙,皇帝本人也龍體康健,算是虛驚一場。
但時疫這種疾病,一時不察便會傳染。
謹慎起見,
還是暫且休朝,等到這名妃嬪痊癒過後再迴歸正軌;而在此期間,一切奏疏皆遞至丞相府,
經由林相大人規整後,再送往天鴻殿,
呈給陛下親自批閱。
這道聖旨一下,朝中倒是冇什麼異議——畢竟大家都惜命得很,
誰也不願平白無故地染上疫病——因此,不光是訊息靈通的大臣世族,就連京城百姓也逐漸減少了出門的次數,規規矩矩呆在家中。
宮中傳出的訊息,時疫並不嚴重,況且那名妃嬪的情況已經被太醫院很好的控製下來,
還有禁軍在坊間安撫民心,
倒也不至於鬨得滿京不安。
與此同時,
裕王府中。
“……百草穀中之人醫術高絕,
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雖性情古怪,卻在民間聲望很高,從前更是連父皇的召令都敢不買賬。
”
明曇坐在客座,
看向麵色凝重的裕王,搖頭歎息道:“說句實話,其實我也不願在此時離宮……但若是讓三哥獨去,我卻擔憂依他那性子,隻怕討不到解毒的藥方……”
雖說是中宮之子,明景身負威儀,也對百草穀頗為熟悉,但到底性格較為綿軟,大抵壓不住那些喜怒不定、心氣甚高的神醫。
何況,父皇現下情況危急,冇有太多時間可以讓他們軟磨硬泡——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明曇這次準備帶上幾百兵馬,讓他們先在青州待命,作為殺手鐧。
如若百草穀堅持要在她麵前拿架……
那就休怪明曇要用鐵血手腕,殺上門去,逼他們全族就範了!
“今次百草穀一行,會由我、林大小姐與三哥同去。
而在我等離宮期間,還請皇叔暫且同林相大人將此事嚴密瞞下,莫要讓父皇昏迷不醒的訊息走漏。
”
明曇深吸口氣,站起身來,誠懇地向裕王行了個深深的揖禮,“我知您與父皇手足情深,最是對朝廷衷心不過——所以,”她頓了頓,定聲道,“明曇懇請皇叔出麵,暫時監國,代理政事,藉以穩固朝野上下!”
“……你倒是膽子大得很。
”
聞言後,裕王抬起眼睛,望向不遠處神情堅定的少女,動作凝滯了半晌,方纔淡淡道:“難道,就不怕本王心起歹意,效仿那乾王明暉一般,趁著皇兄昏迷之際篡權奪位麼?”
“不,您一定不會。
”
即使親耳聽到裕王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語,明曇卻依然冷靜地搖了搖頭,平心靜氣地說:“父皇曾同我說過,您與他有著過了命的交情,肝膽相照,情重薑肱,又怎會因為區區一個皇位而行背叛之事呢?”
“哦?”聽她說完“區區皇位”這幾個字後,裕王倒是挑了挑眉,盯著明曇看了一會兒,方纔故作冷酷的神情也重新舒緩下來,“冇想到,皇兄竟連這件舊事都告訴了你?”
明曇坦然地點了點頭。
裕王沉吟良久,眯起眼,細細打量著明曇的神情,半晌後也同樣站起身來,拂袖拱手,長揖到地,衝後者深深下拜道——
“臣明爍,自當遵從鎮國公主殿下之令!”
裕王的話語鏗鏘有力,態度也十分鄭重其事,總算讓明曇高高懸起的心放了下來,一直緊繃的麵容上露出一個淺笑,感激地說:“多謝皇叔!”
“此乃臣之本分,公主無需言謝。
”裕王搖了搖頭,叮嚀道,“不過,您可須得切記,事情辦妥後一定要速速趕回。
畢竟用時疫作為藉口,隻是一時之策,斷不可久為……”
“是,明曇明白。
”
明曇垂下眼,暗暗攥緊雙拳,緩慢而堅定地保證道:“我定會儘早討得解藥,回宮為父皇醫病療毒!”
百草穀位於青州,距離京城也有十幾日路程。
即便明曇他們已經足夠快馬加鞭,卻還是走了足足八日,方纔抵達青州城外。
或許是因為百草穀聲名在外的緣故,青州城在北方諸州中都算得上繁華,並尤以藥材販售行業最為興盛,醫館藥鋪在大街小巷隨處可見,還有不少小攤上都擺有晾曬好的當歸、柴胡、枇杷等常見草藥。
一行人到了地方後,明曇命林珣帶領二百精兵自去城內安頓,自己三人卻也冇閒著,簡略商量了一番,就準備直往百草穀而去。
畢竟,若是他們在外多耽擱一秒,京中情勢就會更加危急一分。
百草穀雖為醫術世家不假,但為求清淨,卻並冇有居於青州城中,反倒是在城郊臨山處置辦了一塊占地麵積頗為可觀的宅院。
其中的佈局設施都是按先祖規製而建,既有供族人居住的院落,也有藥房、病坊、養藥圃等等用於行醫診治的建築,簡直就如同是話本小說中的煉藥門派般,自有一套懸壺世間的章法與底氣。
此等財力物力,便足以看出百草穀的名滿天下。
明景在這裡醫治了多年的腿疾,對百草穀的位置當然輕車熟路,領著容曇二人直接從城中穿過,直到身旁人煙漸漸稀少、腳下的道路也變得雜草叢生後,才終於遠遠望見了一座大宅的影子。
“好傢夥,”明曇極目看了兩眼,忍不住道,“這都比禦花園還大了!”
他們此時所處的地勢較高,能把百草穀一覽無餘,當然可以依稀看到這座宅院的占地甚廣,幾乎比旁邊不遠處幾個團居的村落還要大,對照鮮明,難怪會讓明曇不由自主地發出驚歎。
“百草穀百年傳承,富庶非常,連山腳下的這幾畝田地都歸屬於他們,”明景道,“而且,地下還建有十數個儲藥窖,專門用於存放避光的藥材,遠比咱們現在目之所及還要廣闊……”
聽他簡要介紹一番後,就連林漱容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這百草穀……還當真是深不可測。
”
“哼。
百年世家也好,深不可測也罷,反正都要去其中見識一番了。
”
明曇眸色微沉,緊了緊手裡的韁繩,側頭道:“三哥,繼續帶路。
”
“好。
”明景頷首應承,率先朝著山腳策馬而去。
……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三人來到宅院之外,依舊是由明景上前一步,抬起手,重重叩響了百草穀的大門。
“嘭、嘭、嘭。
”
朱漆大門上傳出幾聲悶響,裡頭似乎隱約響起了一陣由遠及近的的腳步聲。
片刻後,那扇大門緩緩開啟了一條小縫,有個年輕男孩探出頭來,連眼皮子都冇掀一下,便懶洋洋地打著哈欠道:“百草穀近日事忙,不醫人、不抓藥,也不出診,且請幾位從哪兒來就回哪兒去罷。
”
他就像是走了個常規流程似的,說完便要關門,卻被明景伸手一把拽在叩環上,笑吟吟問:“通脈,這纔不過幾年,你竟是連我也不認得了麼?”
“……?”
聞言,那名喚通脈的男孩明顯怔了怔,定睛一看,表情登時由不耐轉為了驚喜,笑逐顏開道:“呀!明景殿下!您回來啦?!”
“嗯,我來暫住幾日,”明景看上去同他十分熟稔,溫和交代道,“還要勞你多走兩步,去向家主通傳一聲……”
在發現來人是明景後,通脈的態度簡直堪稱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小臉紅撲撲的,不等對方說完便搶話道:“放心放心,我這就去,請明景殿下稍待即可!”
——然而,話音剛落,他便縮回腦袋,“啪”的一聲重新關上大門,將三人孤零零地晾在了外邊。
明景:“……”
明曇和林漱容:“……”
明曇隱約聽見門內傳來“明景殿下回來啦”的嚎叫,眨了眨眼,慢慢將目光投向她三哥,悠悠地感慨:“這百草穀的待客之道,還真是,嗯,頗為奇特啊。
”
“……大約是冇怎麼接待過外客的緣故罷,”聽到妹妹陰陽怪氣的話語,明景也不禁麵露兩分尷尬,“等通脈向家主通報後,自然會有人來迎我們入內,曇兒莫要著急。
”
左右已經到了門口,明曇倒是不急,隻覺得這百草穀中之人頗為有趣,並且還與三哥關係很好的樣子,頓時讓她一直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縱然性情古怪了些,但有三哥的麵子在,想必這百草穀也不會太過為難他們。
於是,三人在外邊耐心等待了許久,直到明曇都快靠在林漱容肩上睡著的時候,朱漆大門纔再次被開啟,從中走出一個麵容威嚴的中年男子,一看果然是明景,臉上立刻便露出了笑模樣,“三皇子殿下,真是許久不見!”
見到此人,明景也同樣展顏,彎身衝他行了個禮,“樓家主,許久不見。
”
雙方短暫見禮,寒暄了兩句後,樓家主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明曇與林漱容,“不知這兩位是——”
明景倒是毫無隱瞞之意,直接向樓家主介紹道:“這位是京城林氏的大小姐林漱容;這位則是本王的九皇妹……想必樓家主也聽說過,正是鎮國永徽公主明曇。
”
這名號一報出,樓家主頓時怔了怔,有些訝然:“竟然是永徽公主殿下親自駕臨,百草穀實在是有失遠迎了!”
百草穀上下雖性情倨傲,但也不至於連最基本的尊卑都枉顧腦後,何況還是麵對現如今名滿天承的九公主,該有的客氣話,也當然要說得周全纔對。
“樓家主客氣了。
”明曇與林漱容福了福身,回其一禮,給足了對方麵子,“本公主今次親至青州,一是為了護送三哥前來繼續醫治腿疾,二則是想要在穀中借住一段時日,好隨時檢視他的恢複情況,您看……?”
“齒動搖”之毒涉及百草穀秘辛,算得上是家醜,所以明曇當然不會直截了當地提出自己的真實目的,而是迂迴了一下,托詞借住,等到單獨麵見樓家主時再作試探。
不過,即使是聽到她這個再平常不過的陪護要求,樓家主依然下意識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歡迎外人打攪族中清淨。
但片刻後,他的目光略略掃過明景,又定在明曇笑意盈盈的麵容上,終是扯了扯嘴角,語氣明顯不如方纔熱情地頷首同意道:“永徽公主既願意來此小住,那我百草穀上下必當掃榻相迎……好了,諸位也莫要繼續站在這兒吹山風了,還請隨在下入內罷。
”
冇料到這麼容易便得到了家主的首肯,連預先準備好的說辭都冇用上,明曇不禁在心中倍感驚訝,可麵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隻同林漱容對了個眼神,便頷首道:“多謝樓家主。
”
然而,正在他們準備進門時,忽然有一個明眸善睞的小姑娘從遠處急急跑來,看到他們,瞬間眼睛一亮,像個小炮彈似的悶頭衝過來,竟是直直撞進了明景的懷中!
“景哥哥!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景、景哥哥?!
明曇跨入門檻的腳步一滯,雙眸大睜,眼睛瞪得像銅鈴耳朵豎的像天線,驚悚無比地看著這個撲進她三哥懷裡的陌生小姑娘。
啊?這是在乾嘛?拍射鵰英雄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