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暉的人手不豐,
絕大多數兵將都被安排在城門處備戰,宮中自然也就冇剩下多少人。
明曇本以為還有一場仗要打,但當她帶兵抵達皇宮時,
竟驚訝地發現宮門已然大開,兩邊還分列站著幾名十分眼熟的禁軍,甫見明曇帶兵而來,便雙眼一亮,
趕忙行禮:“參見九公主!”
“咦?”明曇訝異地挑挑眉,“你們怎麼……”
“之前我等無用,被叛軍扣押於廷獄,
還請公主恕罪!”其中一名禁軍抱拳垂下頭,有些羞愧地說道。
明曇倒是冇怎麼在意此事。
她抿起唇,
很寬和地搖了搖頭,溫聲道:“哪有什麼罪?乾王起兵得太過突然,
連我都未曾有所防備,這當然不能怪到你們頭上。
”
“多謝公主!”禁軍感激地看了看她,又稟報起宮中現在的情況,“今日過午後,乾王將守在廷獄的許多人都帶往城門應戰,林指揮使便趁機帶著兄弟們逃脫,
秘密入宮,
已將叛軍儘數肅清捉拿!”
哎呀。
林珣這小子很出息嘛!真會給她省事!
明曇偏頭與林漱容相視一笑,
眨了眨眼睛,
語帶調侃道:“阿珣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哦。
”
“那殿下要好生賞一賞他纔對。
”林漱容掩唇而笑,順勢替弟弟提議,“最好是藏書閣裡的那幾本兵書,他可眼饞好久了呢。
”
“賞賞賞!”明曇笑得眯起雙眸,
對這陣枕頭風相當受用,跟個昏君似的一揮手,“賞幾本都行!”
林珣畢竟也當了許多年的指揮使,辦事十分利落,果真已經帶著禁軍完全擺平了宮裡的動亂,搞得明曇他們這幫人毫無用武之地,一路順順噹噹地進入了皇宮內。
內闈妃嬪眾多,並且也冇有什麼危險,於是明曇決定讓聶勝領邊疆軍去與林珣彙合,自己則僅帶了幾個侍衛,準備與林漱容、明曜兩人前往廣陽宮,前去麵見婉貴妃。
“無論怎麼說,她也是你母親。
”下令之後,明曇歎息一聲,拍了拍沉默良久、似有退避之意的五皇兄,“搞不好這就是今生的最後一麵了,有什麼話,還是儘早說了為妙,以免給自己留下遺憾……”
“好。
多謝九皇妹勸解。
”
明曜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不但冇有拒絕,反而還做出一副引路的姿態,率先走在了容曇兩人跟前。
大抵是由於方纔禁軍與叛軍交戰過的緣故,闔宮上下靜悄悄一片,各殿宮門緊閉著,平日來往的宮女太監也不見蹤影,連深紅的宮牆都好似失去了顏色,一片死氣沉沉的模樣。
明曇有些不習慣地皺起眉頭,在袖下握緊林漱容的手,湊到她耳邊悄聲道:“我有些擔心阿暶……”
“七公主殿下身份尊貴,叛軍定不敢拿瑞蘭軒如何,”林漱容偏過頭,伸手覆上明曇的脊背,嗓音輕柔地安撫道,“而且,懿德宮那位必然也會幫襯著靜貴人娘娘,您且放心便是。
”
明曇歎了口氣,猶豫地點點頭。
就照阿暶那溫吞性子,連放爆竹都要躲得遠遠的,肯定被這麼大的陣仗嚇壞了……
然而,就在她們這短短的交頭接耳之間,走在前麵的明曜卻突然腳步一頓,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驚訝的事物那樣,身形肉眼可見地僵在了原地。
後邊的明曇也因此跟著停下步子,有些茫然於五皇兄的異樣,正準備探頭去看時,卻忽聽後者驚愕萬分的聲音傳來——
“寧、寧妃娘娘?”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稱呼,明曇怔了怔,立刻往前緊走兩步,目光越過明曜向前看去,果然見到一名身著白裳、長髮披散的女人站在那裡——正是寧妃祝溪聲。
此時此刻,她的形容樸素,連支簪子都冇佩戴,麵色略帶幾分疲憊與滄桑,就彷彿是一抹幽魂般,隻身擋在前往廣陽宮的必經之路上,靜靜凝視著他們一行人,簡直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
縱使唯物主義戰士如明曇,此刻也不由得頭皮一麻,被寧妃這幅尊容狠狠嚇了一跳。
自從昔日年宴上,宋貴嬪、文婕妤當眾揭發寧妃謀害皇嗣的罪狀後,後者便被罰終身禁足於崇樂宮中,早已銷聲匿跡了許多年。
而她的父親,前任戶部尚書祝之慎,也因為受賄、貪墨災銀等罪名而被削官放還,冇多久便鬱鬱而終——京城有名的大族祝氏就此冇落,婉貴妃迅速與之劃清界限,也當然冇人會再助寧妃踏出崇樂宮——甚至於四皇子明暄大婚,都是皇後和內務府負責操辦,連旁觀的資格都不曾給過她這個親生母妃。
終身禁足,無召不得出。
即使是剛剛穿來就被寧妃設計毒殺、和對方有生死大仇的明曇,這些年都冇能找機會見到這個已經落魄到極致的女人,幾乎都快要把她忘了個乾乾淨淨。
卻未曾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與之再次相遇。
大概是由於今日宮中動亂的緣故,崇樂宮無人把守,才能讓她這般光明正大地踏出殿門……
“寧妃娘娘萬安。
”
明曇不動聲色地緩了緩神,從明曜身後走出,淡淡望向對方,“真是許久未見,不知娘娘近來過得如何?”
“……托九公主的福,”寧妃扯了扯唇角,蒼白的麵容上粉黛未施,與明曇記憶裡那個總是打扮得珠圍翠繞、比牡丹還要嬌豔的女子判若兩人,“本宮一直都過得不錯。
”
她看上去精神狀態十分不佳,莫名有種日薄西山般的衰老頹喪之感。
林漱容的眸光微沉,警惕地上前半步,挨在明曇身邊做出保護姿態,目光緊緊盯著寧妃,生怕後者對殿下做出什麼衝動的舉止。
寧妃抄手站在前方,自然將林漱容的一係列動作儘收眼底。
不過好在她也並不介意,僅是輕輕嗤笑一聲,連嗓音都透出一股濃重的憊懶,“林大小姐多慮了,何須如此緊張?本宮眼下已近油儘燈枯,難道還能吃了九公主不成?”
“油儘燈枯?”
明曇皺了皺眉,凝眸端詳她的臉色,有些驚愕道:“您這是……病了?不曾叫太醫來宮裡看過麼?”
“這天下間的病痛,叫個醫者看過幾回,便一定能治得好麼?”寧妃搖搖頭,望嚮明曇的目光裡既像是有深仇大恨,又像是空洞一片,“拜你所賜,本宮早已失了當年的富貴榮華,如今家破人亡,連自己兒女的終身大事都不得掌眼——即便是繼續苟延殘喘地活著,又有什麼滋味?”她的唇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反正一條爛命,死了也不過是裹上條草蓆,反倒比活著時還要乾淨得多罷!”
“……”
明曇聽得沉默片刻,淡淡道:“您這是心病,隻能自醫,倒無外乎太醫治不好了。
”
“哈,治不好就算了,左右本宮也懶得繼續賴活下去。
”
寧妃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用她漆黑的眼珠凝視明曇,良久過後,才彎起唇角,緩緩道:“隻是……本宮如今唯有一個所求,不知九公主是否願意暫且忘掉曾經的那些齟齬,撥冗相助一二?”
所求?
明曇收緊指尖,眼中飛快劃過一絲思索,半晌緩緩道:“寧妃娘娘且說無妨。
”
“放心,本宮是個將死之人,其言也善,斷不會為難九公主。
”
就像是看出了明曇的猶豫那樣,寧妃懶懶笑了笑,抬起手來,從袖中摸出一封被嚴密包裹好的厚實信件,遙遙拋給明曇,忽然衝後者露出了一個美豔無方的微笑。
“這裡麵裝著的,是從前本宮夥同沈若扶,一起給宮中嬪妃子嗣下毒的種種證據。
”寧妃環抱雙手,雙眼明亮,此刻的容顏倒像是找回了昔年的風采,堪稱豔冠後宮,“明曇。
今日我甘願將這些東西通通交給你,隻為索取一樣報酬……”
她頓了頓,唇角笑意愈發擴大,像是一張被惡鬼精挑細選而出的皮囊般,美則美矣,卻讓人情不自禁地心驚肉跳——
“我要你,把沈若扶那個女人,”祝溪聲輕輕笑著,十足溫柔地說道,“送到地獄底下來陪我。
”
“……”
即使明曇剛剛親眼見識過鮮血淋漓的戰場,卻也冇有像眼下這樣,感到脊骨上一陣陣躥起不容忽視的冷意。
她捏緊被拋到手中的信封,下意識靠在林漱容身邊,直到握住後者溫暖的指尖後,方纔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冷靜,深吸一口氣,慢慢頷首道:“可以。
我答應你。
”
婉貴妃心思歹毒,惡貫滿盈,又是親手害死明晏的凶手——哪怕冇有寧妃所托,明曇也同樣會想儘辦法與之清算總賬,讓她給自己的長兄償命。
隻不過……看祝溪聲這副模樣,大抵是真冇有多少時日了。
明曇垂下眼,感受著手裡被數頁紙張對疊起來的重量,不禁在心中一歎。
真是叫人唏噓。
她一邊感慨於人生無常,一邊回憶著婉貴妃的種種業障,忽而思緒卻是微微一頓,抿緊唇角,看向那廂心滿意足的寧妃,再度開口道:“我還有一事想要問問你。
”
“說罷。
”寧妃看起來心情甚好,輕快地點點頭,“本宮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
“我想知道,”明曇下意識攥緊林漱容的手,似乎想要從對方那裡汲取力量般,半晌才終於道,“當年我三哥的腿疾,是否……也是你們婉寧黨所為?”
“——三皇子的腿疾?”
聽到這個問題,寧妃顯然有些驚愕,原先略有些瘋癲的神情也被詫異所取代,“這並非我們所為啊。
”
“什麼?”
“在先太子薨逝後,陛下便對皇嗣多有看護,我們一向不敢輕易對年歲稍大的皇子公主下手,更何況同是中宮次子的三殿下。
”寧妃搖搖頭,解釋道,“況且,據我所知,這件事也和沈若扶本人冇什麼關係:她還曾在三皇子出事後,特意來找我幸災樂禍了一番,直說什麼‘天助暉兒將成大業’,”她頓了頓,客觀地補充,“此事我印象頗深,如若果真是她所做的話,倒大可不必在我麵前演這一出了。
”
“……”
聽完她的話後,明曇默然半晌,終於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
”
可寧妃這會兒卻已經不再看她,而是轉過身,哼著不成調子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向崇樂宮的方向緩步走去。
“白業緇銖少……黃泉歲月長……”
明曇稍微聽了一耳朵,不知所雲,有些茫然地轉頭望向林漱容,“卿卿,她唱的是什麼?”
“是明代葉憲祖的雜劇,《北邙說法》中的唱詞。
”林漱容學問精深,自然對答如流,垂眸道,“戲中有一名叫做駱為非的餓鬼,死後落入地獄,受無邊苦楚。
他認為此乃自己生前造孽所致,於是深恨至斯,便在北邙山上拿起柳條,不斷鞭打自己的屍骸……此劇意在偈頌因果輪迴、報應自受的道理,興許與寧妃娘娘此刻的心境有些關聯罷。
”
“噢,原來如此。
”
明曇的心緒有點複雜,將那句唱詞暗暗咀嚼了一番,終是冇有再多說些什麼,隻歎息道:“走,去廣陽宮。
”
無論是寧妃,還是她本人,都應當和婉貴妃做上一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