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事如棋------------------------------------------，葉蕭就到了濱江大學逸夫樓。。這不是因為他緊張，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觀察場地。前世養成的習慣——任何重要的會麵，提前到場，熟悉環境，找到所有的出口，在心裡預演每一種可能的情況。，不大，大概能坐二十來個人。裝修是那種標準的大學咖啡廳風格——廉價的歐式桌椅、牆上掛著幾幅梵高的仿製品、角落裡有一架從來冇有人彈的鋼琴。下午這個點，咖啡廳裡冇什麼人，隻有一個戴著耳機看劇的女生和兩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從這裡可以看到樓下的停車場和進出咖啡廳的唯一通道。他把雙肩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點了一杯美式咖啡——最便宜的，十二塊。，他看了一眼手錶。兩點四十五分。。，苦得他皺了一下眉頭。前世他喝咖啡從來不加糖不加奶，但那是三十歲以後養成的習慣。二十二歲的身體顯然還不太適應這種苦味。，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剛剛抽芽，嫩綠色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搖晃。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從樓下的林蔭道上經過，車筐裡放著課本，笑聲被風吹散了。，他太熟悉了。四年的青春，一千多個日夜，他在這裡跑過、笑過、醉過、愛過。那時候他以為人生就是一條筆直的跑道，隻要拚命跑，就一定能到終點。，跑道的前方有一個懸崖。，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昨天寫好的那一頁。上麵是他對周遠舟的全部瞭解——基於前世記憶的整理。，藍海資本投資總監，三十五歲，畢業於美國沃頓商學院，曾在高盛任職三年，回國後加入藍海資本。投資風格激進，偏好高風險高回報的早期專案。主導投資過七個專案，其中兩個已經上市，一個被併購，一個倒閉，還有三個在B輪以後。，周遠舟在2017年因為內幕交易被查，涉案金額超過兩個億。他被判了六年，罰冇全部非法所得。出獄後銷聲匿跡，再也冇有人聽說過他的訊息。。
這一世的周遠舟，此刻還是華國風險投資圈裡炙手可熱的新星，手裡握著上億的資金，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創業公司的生死。
葉蕭合上筆記本，把它塞回包裡。
他不打算用前世的記憶來對付周遠舟。那不是他的風格。他要做的，是利用周遠舟的資源，但不被周遠舟利用。
區彆在於——誰先看穿對方的底牌。
兩點五十八分，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葉蕭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從拐角處走出來。
周遠舟比葉蕭想象中的年輕。三十五歲，看起來像三十出頭。一米七八左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裡麵是白色襯衫，冇有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一個大學教授。
但葉蕭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快速地掃視了整個咖啡廳——和他一樣，在觀察環境、在找人、在評估。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了。
周遠舟笑了。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牙齒露出的數量、眼睛眯起的程度，一切都恰到好處。這是一個在商業場合練出來的笑容，禮貌、專業、不透露任何多餘的資訊。
“葉蕭？”周遠舟走過來，伸出手，“周遠舟。”
“周總好。”葉蕭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周遠舟的手乾燥有力，握了兩秒半——葉蕭注意到這個細節。商業禮儀中，握手時間過長是刻意示好，過短是敷衍，兩秒半是標準的中性時間。
“坐。”周遠舟在對麵坐下來，看了一眼葉蕭麵前的咖啡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對。”
“年輕人喝這麼苦的，少見。”周遠舟招手叫來服務員，要了一杯拿鐵。
葉蕭冇接這個話。他知道這是周遠舟的開場白——用一句看似隨意的評論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如果他說“習慣了”或者“提神”，對話就會滑向日常閒聊的方向。如果他說“苦一點清醒”，對話就會轉向更深的層麵。
葉蕭選擇了一箇中性的迴應：“各人口味不同。”
周遠舟看了他一眼，眼鏡後麵的目光微微閃動。
“好，那我們直入正題。”周遠舟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檔案夾，開啟，裡麵是葉蕭昨天提交的營銷策劃方案的列印件，“你的方案我看了。說實話，這是我近兩年看過的最好的校園營銷方案。”
“謝謝。”
“但我有一個問題。”周遠舟用食指點了點方案的第一頁，“你寫這份方案的時候，有冇有參考過其他案例？”
“冇有。”
“那你告訴我，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冇有在大公司工作過，冇有操盤過任何大型營銷專案，是怎麼寫出這份方案的？”周遠舟的語氣很平靜，但問題很尖銳，“方案裡的資料模型、成本控製、轉化率預測，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應屆生能寫出來的。”
葉蕭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他在來的路上就想到了。周遠舟不是普通人，他是專業的投資人，每天看幾十份商業計劃書，見過的創業者和騙子比葉蕭吃過的鹽還多。一份方案是不是抄的、是不是編的、是不是有真東西，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葉蕭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編一個故事——說我看了很多書、說我請教了很多前輩、說我天賦異稟。這個故事可以糊弄大多數人，但糊弄不了周遠舟。
第二個選擇——說實話。
不是全部實話，但足夠多的實話。
“周總。”葉蕭把咖啡杯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我告訴你，這份方案是我用命換來的，你信嗎？”
周遠舟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的手停在了咖啡杯的邊緣。
“我從小在山溝溝裡長大，考上濱江大學的時候，全村人都覺得我出息了。但實際上呢？”葉蕭笑了一下，“畢業以後，我找了一份月薪三千五的工作，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每天擠公交車上下班。我拚命地學、拚命地乾，但我知道，按照這個速度，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翻身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如果按部就班地走，我永遠追不上那些起跑線比我靠前的人。所以我開始研究——研究所有我能接觸到的商業案例，拆解每一個成功的營銷活動，把那些成功的人說的話、寫的書、做的決策，一個一個地分析。我不看那些成功學雞湯，我看的是財報、招股書、行業研報。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把我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都看了一遍。”
葉蕭停頓了一下，看著周遠舟的眼睛。
“這份方案，不是靈機一動寫出來的。它是我在過去一年裡，拆解了美團、餓了麼、大眾點評三家公司在十二個城市的校園推廣案例之後，總結出來的最優解。”
周遠舟沉默了幾秒。
“你拆解了他們的案例？你怎麼拿到他們的內部資料？”
“不需要內部資料。”葉蕭說，“你隻需要知道一個城市有多少高校、每個高校有多少學生、每個學生的平均消費水平、每個平台的補貼力度。剩下的，是數學。周總，營銷的本質不是創意，是算賬。”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葉蕭看見周遠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周遠舟是高盛出來的，他的思維方式是金融思維——一切都可以量化，一切都是數學模型。葉蕭說“營銷的本質不是創意，是算賬”，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周遠舟的認知框架。
“有意思。”周遠舟靠在椅背上，端起拿鐵喝了一口，“那你算一下，你的方案如果全麵執行，六個月的預期收益是多少？”
“三百到五百萬。”
“毛利？”
“淨利。”
周遠舟的手停了一下。
“你用什麼保證？”
“用我的執行團隊。”葉蕭說，“方案隻是紙上談兵，真正賺錢的是落地。我有一個人，趙磊，執行力一流。而且我有一個大多數創業者冇有的東西——”
“什麼？”
“我比彆人更怕輸。”
周遠舟看了他很久。
咖啡廳裡很安靜。那個看劇的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兩個睡覺的男生還在打呼嚕。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周遠舟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色的光。
“葉蕭。”周遠舟放下咖啡杯，“我給你一個offer。”
“請說。”
“藍海資本在濱江有一個校園創業孵化器專案，專門扶持大學生創業團隊。我給你提供啟動資金五十萬，占你專案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另外，我個人的資源——包括媒體渠道、供應鏈資源、以及後續的融資對接——都可以對你開放。”
葉蕭冇有立刻回答。
五十萬。百分之十五。
這個估值，對於一個還冇有註冊公司的校園地推專案來說，已經很高了。周遠舟開出的條件，比他預期的要好得多。
但正因為太好了，所以不對勁。
“周總。”葉蕭說，“我有一個問題。”
“問。”
“您投專案，一般要見幾次創始人？”
“看專案。複雜的見三到五次，簡單的見一兩次就夠了。”
“那我們這次算第幾次？”
周遠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和進門時不一樣——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標準笑容，而是真的被逗樂了。
“第一次。”他說。
“那就對了。”葉蕭也笑了，“第一次見麵就給offer，這不像是周總的風格。除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除非什麼？”
“除非您投的不是我的專案，而是我這個人。”
周遠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隻有一瞬，但葉蕭捕捉到了。
“葉蕭，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周遠舟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地擦著，“好，我直說。我感興趣的不僅是你的專案，還有你這個人。你的思維方式、你的執行力、你的敏銳度，這些東西比一份營銷方案值錢得多。藍海資本不缺好的專案，缺的是好的操盤手。我願意在你身上下注，不是因為你現在有多強，而是因為你將來能走多遠。”
葉蕭沉默了。
他相信周遠舟說的這些話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他也知道，周遠舟是一個在前世因為內幕交易被抓的人。這個人有才華、有眼光、有資源，但他也有致命的弱點——貪婪。
和這樣的人合作，就像和一條鯊魚一起遊泳。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一口。
但如果你不跳進水裡，你就永遠抓不到那條大魚。
“周總，我有一個條件。”葉蕭說。
“說。”
“合作可以，但我要百分之百的執行權。你的錢進來，怎麼花、花在哪裡，我說了算。你可以看報表、可以查賬，但不能乾涉我的運營決策。”
“這是當然的。天使投資人不乾涉運營，這是基本規則。”
“還有一條。”葉蕭豎起兩根手指，“如果我後續做大了，你要幫我引入A輪融資。但A輪的領投方，由我來選。”
周遠舟的表情變了。
這一次，葉蕭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欣賞，而是警惕。
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畢業生，在第一次見投資人的時候，就提出了A輪領投方的選擇權。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在想退出的路徑，就在想如何不被投資人綁架。
這不是一個菜鳥會想的事情。
“葉蕭，你到底是誰？”周遠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葉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是你見過的最想贏的人。”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周遠舟重新戴上眼鏡，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站起來，伸出手。
“成交。下週一，你來藍海資本濱江辦公室簽協議。”
葉蕭站起來，和他握手。
這一次，周遠舟握了四秒。
不是標準的兩秒半，是四秒。
葉蕭走出逸夫樓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月的空氣裡有玉蘭花的味道，淡淡的，但這一次他聞得很清楚。
他成功了。五十萬啟動資金，加上週遠舟的資源，他的計劃可以提前至少三個月。
但他心裡冇有任何興奮的感覺。
因為剛纔在咖啡廳裡，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周遠舟擦眼鏡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不是什麼名貴的戒指，是一枚很普通的銀戒指，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葉蕭冇有看清那行字寫的是什麼，但他看清了戒指的品牌。
那是濱江市公安局網安支隊定製的紀念戒指。他前世在新聞上見過——2014年，網安支隊破獲了一起特大網路詐騙案，為了表彰參戰警員，定製了一批紀念戒指。
周遠舟手上戴著警方的紀念戒指。
他和沈驚鴻——有關係。
葉蕭站在陽光下，後脊背一陣發涼。
棋局，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
手機響了。是趙磊。
“葉蕭，你在哪？出事了！”
“什麼事？”
“師範學院那邊出問題了！孫浩說，有人在學校裡貼傳單，說我們是騙子，掃碼註冊會盜取個人資訊！現在好多學生都在問，今天的地推可能要黃！”
葉蕭的腦子飛速轉動。
有人在搞他們。
誰？
競爭對手？還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逸夫樓的窗戶。周遠舟還坐在裡麵，低著頭看手機，不知道在給誰發訊息。
“磊子，你先穩住。告訴他們，所有註冊過的學生，如果有任何問題，我葉蕭親自上門道歉，十倍賠償。”
“十倍？！你瘋了——”
“照我說的做。我二十分鐘到。”
葉蕭掛了電話，快步往校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翻到沈驚鴻的微信名片——
他冇有她的微信。他甚至不知道她的手機號。
但他知道她在哪。
濱江市公安局網安支隊。
葉蕭站在濱江大學的校門口，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找沈驚鴻。
不是因為師範學院的事情——那件事，他大概能猜到是誰乾的。
他去找沈驚鴻，是因為他想知道——
周遠舟手上的那枚戒指，到底意味著什麼。
而沈驚鴻電腦裡那份關於他的檔案，到底寫了什麼。
他知道這樣很冒險。一個冇有任何背景的大學畢業生，貿然去找一個網安支隊的副隊長，問她“你為什麼在監控我”——這聽起來像是自投羅網。
但他彆無選擇。
因為如果沈驚鴻真的在監控他，那她早就知道他是誰了。她甚至可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從未來回來的。
葉蕭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問。
“市公安局。”
計程車駛入車流。葉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兩個時間線在交織——2015年的陽光、2025年的天台、周遠舟的銀戒指、沈驚鴻的檔案、手機裡那條來自未來的推送。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他為什麼能重生？
而他，必須在找到答案之前，先活下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