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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的風裹著水鄉獨有的濕潤,輕輕拂去了沈星瑤身上沾了許久的來自京市的寒意。
離開那座滿是算計與傷痛的城市,她在這座江南小城落了腳,一邊養著喉嚨和胳膊的舊傷,一邊試著撫平心底千瘡百孔的褶皺。
顧言琛是她骨髓捐贈物件的父親,也是她在宜城的主治醫生,他大抵知曉她的遭遇,卻從不多問半句,隻是以最妥帖的方式,默默守在她身邊。
顧言琛從不用家世標榜自己,在宜城,他是街坊鄰裡都敬重的“顧醫生”,溫和儒雅,待人謙和。
他知曉她喉嚨被滾燙雞湯灼傷,受不得半點辛辣刺激,他便親自翻閱醫書調配藥膳,清潤的川貝雪梨膏熬得稠厚綿密,百合麥冬茶溫涼適口,每日由傭人準時送到住處,甜度也堪堪合了她的喜好。
她生性喜靜,顧言琛便將自家臨湖的彆院讓給了她,院裡種著桂樹與芭蕉,推窗便是碧波粼粼的湖水,晨起有鳥鳴,暮時有晚霞,讓人心底的浮躁儘數消散。
顧言琛不知從何處尋來許多小眾樂譜,有絕版的古典樂手抄本,有江南本地的民間小調,整整齊齊擺在彆院書房。他懂她心底那點未滅的執念,讓她能以自己的方式,延續對聲樂的熱愛。
顧言琛的溫柔,與陸嶼辭的強勢判若雲泥。
陸嶼辭的好,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與掌控,將自己認為最好的東西強加於她,從不在意她是否喜歡;而顧言琛會記得她所有喜好,卻從不會半分逼迫,她想獨處時,他從不會貿然打擾;她需要陪伴時,他又會適時出現,默默陪著她逛遍宜城的山水,講江南的民間故事、風土人情,用溫和的聲音,慢慢撫平她心底的波瀾。、
顧言琛的兒子顧念安,更是給她的生活添了許多暖意。
小傢夥術後身體日漸康健,成了跟在她身後的小尾巴,一口一個“星瑤姨姨”喊得軟糯。
他們一起在院中的桂樹下餵魚,念安會把剝好的桂花糕遞到她嘴邊;傍晚沿湖散步,小傢夥牽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趣事;睡前總要纏著她講一個故事才肯睡。顧言琛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笑,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那樣的畫麵,像極了尋常人家的三口之家,讓沈星瑤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暖。
知曉顧言琛的心意在一個梅雨夜,沈星瑤胳膊的舊傷突然複發,槍傷與狗咬的傷交織在一起,疼得她蜷縮在床上,冷汗浸濕了被褥。
她撐著身體想找藥,剛拉開抽屜,便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響,顧言琛竟冒雨趕來了!
他身上沾著雨水,卻第一時間走到床邊探她的額頭,語氣裡是掩不住的焦急。
那晚,顧言琛徹夜守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為她擦藥、熱敷,動作輕柔。
天快亮時,雨停了,顧言琛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終於輕聲表露了心意:“星瑤,我知道你心裡有傷疤,這些日子,我從不敢逼你。顧氏的門永遠為你敞開,我能護你一世安穩,我會等,等你願意回頭看我一眼。”
他握緊她的手,認真道:“但你要記得,顧言琛隻是顧言琛,無關顧氏。我想和你在一起,從來都不是因為彆的,隻是因為你是沈星瑤。”
這話像一束暖陽,直直照進沈星瑤冰封已久的心底。
她活了二十多年,從未被人這般珍視,陸嶼辭視她為棋子,陸家視她為攀高枝的外人,而顧言琛,看見她的傷痕,卻依舊把她捧在手心。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沈星瑤冇有迴應,卻輕輕反握住了他的手。
心底的堅冰,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溫熱的光,終於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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