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甲蒙塵------------------------------------------,有一座山,名喚傲來。,隻剩下礁石間翻湧的浪花,年複一年地拍打著那些被海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崖壁。偶爾有漁船經過,漁人遠遠望見那山影,便會壓低了聲音對後輩說——那裡,就是齊天大聖的故鄉。。,仙佛兩界元氣大傷,人間倒是得了五百年的太平。冇有妖怪吃人,冇有神仙降災,連山間的精魅都躲進了深山大澤,輕易不肯露頭。凡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漸漸地,那些關於神魔的傳說就真的變成了傳說。,秋。,有一座破敗的土地廟,簷角的瓦片缺了大半,供桌歪歪斜斜地靠在牆角,上麵落滿了灰塵。一個老乞丐蜷縮在供桌下麵,身上蓋著幾張發黃的舊報紙,正沉沉地睡著。。瘦得皮包骨頭,頭髮亂蓬蓬地糾結在一起,像一團枯草。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麵板黝黑粗糙,像是被無數個烈日暴曬過、被無數場暴雨澆淋過。他的雙手尤其引人注目——十根手指的指節異常粗大,骨節突出,像是被什麼東西折斷過又重新長合,歪歪扭扭的,看著有些瘮人。,呼吸悠長而平穩,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尊被遺棄在角落裡的泥塑。,夕陽的餘暉從破敗的窗欞間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光斑緩緩移動,爬上了老乞丐的臉,他皺了皺眉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或許能聽清他在說什麼。“俺老孫……不服……”,這是他自己說的。他說他爹孃死得早,冇給他取什麼正經名字,是村裡的教書先生看他命硬,給他取了個“長壽”的吉利名兒。可惜這個名字並冇有給他帶來什麼好運氣——他這一輩子,顛沛流離,乞討為生,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走過無數地方,見過無數人臉,卻冇有一個地方是他的家,冇有一個人記得他的名字。。好像從有記憶起,他就在路上走。走過荒蕪的田野,走過繁華的城鎮,走過大雪紛飛的關外,走過梅雨連綿的江南。有時候他會在一座橋底下住上幾個月,有時候他會在一個村莊裡待上幾天,但最終他都會離開。不是他想走,是總有一些事情逼他走。,他有時候會在睡夢中發出奇怪的聲響——不是打鼾,而是一種低沉的、金屬摩擦般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麵掙紮,要破體而出。那聲音會驚動鄰居,會引來好奇的目光,而他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到。。他隻知道,從他有記憶起,他的身體就是這樣的——瘦弱、醜陋、古怪,像是一個被拚錯了的零件,被造物主隨手丟棄在了人間。
有時候,在深夜無人的時候,他會一個人坐在河邊,看著水中的倒影發呆。水裡的那個老人,枯瘦、衰老、滿身風霜,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很久,總覺得那不該是他的臉。他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他想不起來。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這一夜,孫長壽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座山,很高很高的山,山頂上長滿了桃樹,桃花開得正盛,粉紅色的花瓣鋪滿了整個山頭,像是給大山披了一件霞光織成的衣裳。他站在山頂上,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他一身,他覺得自己的心從來冇有這麼輕快過。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猴子,你又偷吃!”
那聲音又清脆又凶巴巴的,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嗔怒。他循聲望去,看見桃花林深處站著一個白衣的女子,容貌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身姿很好看,亭亭玉立的,像一株白蓮。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朝他揮舞著,姿態凶惡,卻莫名地讓人覺得溫柔。
他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想朝她走過去,腳下卻像生了根,動彈不得。他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衣女子漸漸遠去,消失在桃花深處。
然後山塌了。
漫山遍野的桃樹在一瞬間枯萎,花瓣變成了灰燼,天空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金色的火焰從裂縫中傾瀉而下,像是天河倒懸。他站在山頂上,腳下的土地在崩裂,碎石和泥土紛紛墜落,墜入無底的深淵。
他低頭看去,深淵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豎瞳,冰冷而暴虐,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惡龍,充滿了滔天的恨意和無邊的殺機。他被那雙眼睛盯住的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他冇有汗毛,他渾身都是毛——“啊!”
孫長壽猛地驚醒,一頭撞在了供桌的桌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捂著腦袋從供桌下麵爬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砰砰砰地跳得飛快,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又是那個夢。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做這個夢了。那座山,那片桃林,那個看不清臉的白衣女子,還有那雙金色的、冰冷的眼睛。每一次做這個夢,他都會在恐懼中驚醒,然後渾身冷汗,徹夜難眠。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低頭看著那雙枯瘦的、指節扭曲的手,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陌生感湧上心頭——這雙手不是他的。這雙手太老了,太醜了,太……小了。
他應該有更大的手。更有力的手。能握住一根鐵棒的手。
一根……鐵棒?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餓糊塗了。他已經兩天冇有吃東西了。長安城的秋天雖然不算太冷,但餓著肚子睡在破廟裡,滋味實在不好受。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咯吱咯吱地響,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摩擦。
“得找點吃的。”他對自己說。
他拖著蹣跚的步子走出土地廟,沿著巷子往西市的方向走去。長安城很大,西市是最繁華的地方,賣什麼的都有,當然,討飯也相對容易一些。他記得西市東頭有一家賣胡餅的鋪子,老闆心善,有時候會把賣剩的餅子給他。
天還冇有完全亮,長安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隻有幾個早起的更夫和巡夜的差役在走動。孫長壽縮著肩膀,沿著牆根慢慢走,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不是那種老態龍鐘的蹣跚,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隻被鎖鏈拴住了太久的野獸,雖然已經忘了奔跑的感覺,但身體的某個部分仍然記得那種舒展的姿態。
西市東頭的胡餅鋪子已經開了門,爐火正旺,空氣裡瀰漫著麥餅的香氣。孫長壽嚥了咽口水,在鋪子對麵的牆根坐下來,等著老闆出來。
鋪子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胡人,濃眉大眼,一臉絡腮鬍子,說話嗓門很大。他看見孫長壽坐在對麵,皺了皺眉頭,但最終還是從爐子裡夾了兩個胡餅,用油紙包了,走過來遞給他。
“老孫頭,你也真夠早的。”胡人老闆的語氣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厭惡,更像是一種無奈的習以為常。
孫長壽接過胡餅,連連道謝。他咬了一口,餅子又熱又香,麥子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他覺得自己的胃終於停止了痙攣。
“老孫頭,我跟你說個事兒。”胡人老闆在他身邊蹲下來,壓低了聲音,“你這兩天晚上,有冇有聽見什麼動靜?”
孫長壽嚼著餅子,含糊地問:“什麼動靜?”
“就是……那種聲音。”胡人老闆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他不安的事情,“昨天夜裡,大概三更天的時候,我起來上茅房,聽見西邊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打雷,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滾。我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見什麼了?”
“什麼?”
“光。”胡人老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一道金色的光,從地底下射出來,直直地衝上了天。就一眨眼的功夫,然後就冇了。我以為是我眼花了,但今天早上我媳婦說她昨晚也看見了。”
孫長壽咬餅的動作停住了。
金色的光。從地底下射出來。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夢中那雙金色的眼睛,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不安。
“也許是……地龍翻身的前兆?”他試探著說。
胡人老闆搖了搖頭:“不像。我活了四十多年,地龍翻身見得多了,不是那樣的。那道光……怎麼說呢,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在地底下,在往外衝。”
孫長壽冇有再說話。他低著頭,默默地吃完了兩個胡餅,把油紙疊得整整齊齊,還給胡人老闆,然後道了謝,慢慢地站起來,往巷子深處走去。
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長安城的西南角,在一口廢棄的老井旁邊停下來。這口井已經乾涸了很多年,井口被一塊大石頭壓著,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孫長壽在井邊坐下來,抬頭望著天空。
天已經大亮了,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遠,藍得像一塊被洗了很多遍的舊布,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餓了兩天,吃了兩個胡餅,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還不至於撐不住。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是他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連時間本身都覺得厭倦了。
“我到底是誰?”他喃喃地問自己。
這個問題他問過無數次,從來冇有得到過答案。他的記憶像是一麵被砸碎了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些模糊的、支離破碎的畫麵——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一根頂天立地的鐵棒,一麵獵獵作響的旗幟,還有漫天的神佛,金色的光芒,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但這些畫麵太碎了,碎得他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景。他隻知道,他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不屬於這個軀殼的東西。那個東西很大,很重,很燙,像是一團被壓縮了一萬年的火焰,被硬生生地塞進了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容器裡。容器太小了,火焰太大了,所以容器被撐得變了形,變成了現在這副醜陋的模樣。
有時候,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團火焰在跳動,在掙紮,在試圖衝破這具軀殼的束縛。每當那個時候,他的身體就會發出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轟鳴聲,像是有一根生鏽的鐵棒在他的骨頭裡攪動。
鐵棒。
又是鐵棒。
他為什麼總是會想到一根鐵棒?
孫長壽搖了搖頭,把那口井邊的一塊石頭踢進了井裡。石頭落在井底的泥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側耳聽了聽,覺得那聲音有些奇怪——不是石頭砸在泥土上的聲音,更像是石頭砸在了一塊金屬上。
他趴到井口,透過石頭的縫隙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聞到一股奇怪的氣味從井底飄上來——不是腐臭的淤泥味,而是一種……鐵鏽味。濃烈的、刺鼻的鐵鏽味,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雷電擊過的焦糊氣息。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在他心底升起——推開這塊石頭,下到井底去,看看下麵到底有什麼。這種衝動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的手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搭在了那塊石頭上。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雙枯瘦的、指節扭曲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光。不是被陽光照射的那種反光,而是從麵板下麵滲出來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麵板下麵埋著一盞燈,燈光透過薄薄的麵板和凸起的血管,在空氣中暈開一圈微弱的光暈。
他驚恐地縮回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在了身後的牆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金光已經消失了,手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那些醜陋的傷疤和扭曲的骨節。
“幻覺……”他喃喃地說,“又是幻覺……”
他靠著牆壁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撞擊一扇緊閉的門。那扇門的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迴應他——不是語言,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共鳴。像是一根琴絃被撥動,另一根相同頻率的琴絃也會跟著震動。
井底的那個東西,在迴應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但他就是知道。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每一寸麵板都在發麻。
他應該離開這裡。離開這口井,離開長安城,繼續他的流浪。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離開——離開那些讓他不安的地方,離開那些可能暴露他秘密的人。這是他活到現在的唯一秘訣。
但他冇有動。
他坐在牆根下,盯著那口被石頭壓住的老井,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長安城的街道從安靜變得喧鬨,又從喧鬨變得安靜。他像一尊石像一樣坐在那裡,不吃不喝,不言不語,隻是看著那口井。
夜幕降臨了。
長安城的夜晚不算太黑,家家戶戶點著燈,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星河倒映在地上。但西南角這口老井附近卻是一片漆黑——這裡偏僻,冇有人住,連野貓都不願意來。
三更天。
孫長壽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僵硬,像是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又像是一個在夢遊中的人。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井,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井邊,伸出雙手,搭在了那塊壓住井口的石頭上。
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老邁的顫抖,而是用力的顫抖。他在試圖推開那塊石頭。
一塊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長滿了青苔的巨石,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這畫麵怎麼看怎麼滑稽。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塊石頭動了。
不是被慢慢推開的,而是被猛地掀開的。像是有千鈞之力在一瞬間爆發,那塊少說也有幾百斤的巨石被掀飛了出去,轟隆一聲砸在了對麵的牆上,把土牆砸塌了半邊。
孫長壽站在井口,低頭往下看。
井底有光。
金色的光芒,從黑暗中滲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像是地底下有一顆太陽正在升起。光芒照亮了井壁上的每一道裂紋,每一塊青苔,照亮了他枯瘦的麵容和他眼中倒映的驚駭。
然後他跳了下去。
不是他自己要跳的。是他的身體——那個瘦弱的、衰老的、滿身風霜的軀殼——在那一刻擺脫了他意誌的控製,自己躍入了井中。他在墜落的過程中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聲像戰鼓一樣響徹雲霄,每一聲都伴隨著骨骼的爆響和肌肉的膨脹。
他聽見了自己的骨頭在斷裂。
不是脆弱的、老朽的骨頭被摔斷的那種斷裂,而是——像是一條蛇在蛻皮,舊的、乾癟的、太小的皮囊被撐破,新的、鮮活的、巨大的軀體從裂縫中擠出來。他的脊椎在延伸,他的肋骨在擴張,他的四肢在變長變粗,他的麵板上有什麼東西在生長——是毛。金色的毛。
他重重地摔在了井底。
不,不是井底。是一個洞穴。一個巨大的、空曠的洞穴,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焦糊氣息。洞穴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根——
鐵棒。
一根兩頭箍著金箍、中間是烏黑鐵質的鐵棒。它靜靜地躺在石台上,約莫丈二長短,碗口粗細,表麵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一種古老的、早已失傳的文字。那些紋路在微微發光,金色的光芒隨著某種節奏明滅,像是一顆沉睡了千年的心臟在緩慢地搏動。
孫長壽——不,現在他已經不是孫長壽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身體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個子長高了一倍,瘦弱的軀體變得魁梧壯碩,枯黃的麵板被一層細密的金色猴毛所覆蓋。他的臉——如果那還能叫做臉的話——從一張皺紋密佈的蒼老麵孔,變成了一張毛茸茸的、尖嘴縮腮的猴臉。他的眼睛是金色的,豎瞳,冰冷而熾烈,像是兩團被禁錮了太久的火焰。
他抬起頭,看見了石台上的那根鐵棒。
那一瞬間,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鎖了五百年的鐵門——那些破碎的畫麵在一瞬間拚接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他看見了花果山,看見了水簾洞,看見了十萬妖兵旌旗招展,看見了齊天大聖四個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看見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看見了八卦爐中三昧真火灼燒他的皮肉、鍛造他的筋骨。他看見瞭如來佛祖的五指山,看見了那座山壓下來的瞬間,天塌地陷,日月無光。
他看見了那個白衣的女子。
紫霞。
他記起了她的臉。不是夢中的模糊輪廓,而是清晰的、鮮活的、連每一根睫毛都清清楚楚的臉。她的眼睛像兩顆星星,明亮而遙遠,她的嘴唇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又驕傲又溫柔的笑意。她站在桃林中,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對他說——
“猴子,你又偷吃。”
他趴在地上,渾身顫抖,金色的猴毛根根豎起,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那不是**的痛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刻骨銘心的……屈辱。
五百年。
他被囚禁了五百年。
不是壓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那是更早以前的事了。是之後的五百年。在那場天地大劫之後,在他被打落凡塵之後,在他被封入這具衰老的、醜陋的、脆弱的軀殼之後——他在人間流浪了五百年。
五百年,他忘記了自己是誰。五百年,他像一條野狗一樣在街頭巷尾翻撿殘羹剩飯。五百年,他被風吹,被雨淋,被太陽曬,被人驅趕,被狗追咬。五百年,他蜷縮在破廟裡、橋洞下、亂墳崗上,用一張舊報紙蓋住自己冰冷的身體,在噩夢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溫那座崩塌的山和那雙冰冷的眼睛。
齊天大聖。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中炸開,像一聲驚雷,震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
他緩緩地站起來。
他的身形已經恢複了——不,還冇有完全恢複。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還在沉睡,像是被封印在冰層下麵的岩漿,雖然熾熱,卻無法噴湧。他的身體雖然不再是那個枯瘦的老人,但也遠不是當年那個頂天立地的齊天大聖。他現在大概隻有七尺來高,比起普通人類算是魁梧,但比起當年的自己,足足矮了一半。他的金色猴毛也黯淡了許多,不是那種耀眼的、太陽般的金色,而是一種暗淡的、像是被泥土和鮮血玷汙過的黃褐色。
但他的眼睛回來了。
那雙金色的、豎瞳的、燃燒著不滅火焰的眼睛。
他走向石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搬運一座山。他的腳踩在洞穴的地麵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腳印的邊緣有細小的裂紋向四周延伸,像是大地也在他的重量下顫抖。
他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鐵棒。
如意金箍棒。
一萬三千五百斤。
他的手指觸碰到鐵棒的一瞬間,鐵棒上的紋路猛地亮了起來,金光大作,照亮了整個洞穴。那光芒如此熾烈,如此耀眼,像是被封印了五百年的太陽終於掙脫了牢籠,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為灰燼。
鐵棒在他手中震動,發出嗡嗡的轟鳴,那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在發出不滿的咆哮。他能感覺到鐵棒中的靈性在甦醒,在辨認他,在確認他的身份——確認他是不是那個曾經握著它大鬨天宮的人。
“老夥計,”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粗糲,像是生鏽的鐵器在互相摩擦,但其中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地底深處的岩漿在湧動,“俺老孫回來了。”
鐵棒停止了震動。
然後,它縮小了。
從丈二長短縮小到了七尺,從碗口粗細縮小到了鴨卵粗細,恰好適合他現在的身形。它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紋路中的金光緩緩收斂,變成了一種內斂的、沉穩的微光,像是一隻溫順的野獸蜷縮在主人的手心裡,滿足地打著呼嚕。
他握緊了鐵棒。
那一瞬間,一股磅礴的力量從鐵棒中湧出,灌入他的手臂,沿著血脈流遍全身。他聽見了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碎裂——是封印。一層又一層的封印,像是冰麵一樣在他的經脈中崩裂,每碎裂一層,他的力量就恢複一分。他的身形在膨脹,從七尺長到了八尺,從八尺長到了九尺,金色的猴毛從黯淡變得明亮,從黃褐色變成了純粹的金色,像是被陽光浸透了一般。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從井底衝出,穿透了厚厚的土層,撕裂了長安城的夜空。整個長安城都在這一聲長嘯中顫抖——房屋搖晃,瓦片墜落,百姓們在睡夢中驚醒,以為地震了。那嘯聲越來越高,越來越烈,像是一柄無形的利劍刺穿了蒼穹,直衝九霄。
雲層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月光從缺口中傾瀉而下,照亮了那口老井。井口有金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光柱粗壯如千年古樹,照亮了半個長安城。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光芒消失了,嘯聲停了,長安城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靜。百姓們驚魂未定地躺在床上,互相安慰著說大概是地龍翻身,已經過去了,冇事了。
冇有人注意到,在長安城的西南角,那口廢棄的老井旁邊,站著一個身影。
金色的毛髮,金色的瞳孔,手中握著一根金色的鐵棒。
齊天大聖孫悟空,回來了。
但他並冇有急著做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裡,仰頭望著天空,望著月亮,望著雲層後麵若隱若現的星辰。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深沉的、曆經滄桑之後的……平靜。
五百年的流浪,五百年的遺忘,五百年的屈辱和苦難——這些都冇有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他記得每一個寒冬,每一場暴雨,每一次被人踢打,每一次在饑餓中醒來。那些記憶像是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但同時也像是一團火,在淬鍊他的意誌。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百年前那場天地大劫,想起自己是如何從齊天大聖變成了一個乞丐。那不是意外,那是——
陰謀。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燃燒。
有人在五百年前設計了他。不隻是他,還有整個三界。那場天地大劫不是天災,是**。是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在背後操縱了一切,目的就是為了讓仙佛兩界元氣大傷,讓人間失去神佛的庇佑,讓——
讓什麼?
他的記憶在這裡出現了斷層。他想不起那個幕後黑手是誰,也想不起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被人算計了。
被算計了五百年。
孫悟空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金箍棒,嘴角緩緩地咧開,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一點也不好看——鋒利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寒光,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但嘴角的弧度卻冰冷得像是寒冬的霜刃。
“不管你是誰,”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迴響,“俺老孫會讓你知道,惹錯人了。”
他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北走去。
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北俱蘆洲。
因為在他記憶斷裂的前一刻,他最後記得的一個畫麵,就是北俱蘆洲的群山之中,有一座被雲霧繚繞的山峰,山峰上有一座宮殿,宮殿裡有一麵鏡子。那麵鏡子叫——
輪迴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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