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烏玉回到村裡,羊腸子河村已經亂了套。
老村長死了,冇人鎮得住村民,村委會的牌匾被砸得凹下去一個角,文具檔案混著碎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常村長被人團團圍住,村裡有名的攪屎棍常老二一手揪著常村長的衣襟,一手舉著農藥瓶子,說村集體把他這輩子的積蓄都花冇了,他要喝藥。
常村長虎著臉推搡他:「常老二,你這些年一天到晚打麻將,倆孩子從小喝涼水,飢一頓飽一頓,還有兩次打麻將差點打死過去,睡了三天緩過來了,又去打麻將,你他媽但凡自己能乾點活,也不至於管村裡借錢養孩子,你少在這發瘟。」
常老二急了,扯著常村長的衣襟就往外走,嘴裡嚷嚷著冇錢一起死:「走,走!反正活不下去了,咱們跳河去!」
兩人很快被旁人分開。
有人指著常村長的鼻子罵,有人嚷嚷著要查帳,還有人老淚縱橫,仰天長嘯:「老村長,這些王八羔子玷汙了你的心血呀——」
「我們的錢呢,不能讓老村長的心血被王八羔子吃了——」
「我們要『四議兩公開』!」
聽見人群中聲聲「查帳」,老村長的孫子小光悄悄往人後縮了縮。
常村長捂著鼻子,臉色陰晴不定;而村裡的財務一句話都不敢說,不斷用眼角覷著老村長的兒子,又覷著常村長。
烏玉擠到常思遠旁邊:「你爹趕緊說句話呀!」
「指望他?犟種。」常思遠不耐煩地把眼鏡摘下來遞給烏玉,烏玉默契地接了。
常村長一言不發,常老二推推搡搡,常思遠撥開人群衝上去,對著常老二兩拳搗下去:
「什麼狗東西,你也敢動我爹?你們這些人,眼睛裡隻盯著錢,我爹幫了你們多少次,你們究竟有冇有良心?」接著一推,眾人驚呼。
常老二的爹,常根,衝上來推搡常思遠:「你這不敬長輩的狗雜種!」
「根爺爺,你也配讓我喊一聲爺爺,你也配懷念老村長,老村長當年為什麼突然被撤職,就是你害的!你敢做,就別怕有一天讓大傢夥知道!」常思遠高喊。
此言一出,滿場震驚。
常村長厲聲道:「閉嘴!」
常思遠頭也不回:「你管我!」
常村長氣得直撫胸口:「反了反了小兔崽子。」想上前把常思遠拖過來,卻被烏玉死死扯住,常村長試著撥開烏玉的手,烏玉哎呦哎呦:「疼~」
氣得常村長又罵了句烏玉:「從小到大,你倆湊一塊就使壞!」
常思遠指著常根老頭,大聲說:「老村長為啥不當村長了?當年老村長帶人砍伐咱們村老化樹木,是跟林業局打了申請的,是你覺得村集體有錢,也想當村長,就去翻砍下來的樹杈子,發現老村長砍到了冇申請的其他樹木,就去舉報老村長『異地採伐』,還上訪,結果老村長行政拘留23天,回來就被撤職、留黨檢視。你忙活一大通,結果當成村長了?哈哈!後頭大傢夥選村長,一年換了五個村長,都冇選你!」
事情被當眾撕開,眾人一陣鬨笑。常根老頭麵色煞白,指著常思遠,常思遠也指著他,補了句:
「冇用的東西!」
老人氣得說不出話,晃了晃身子,暈倒了。
那家兒子看著不對,扶著他爹掐人中:「殺人啦,爹,爹!」眾村民卻紛紛後退幾步。
老村長對羊腸子河村民來說,情分是不一樣的。
人們七嘴八舌:「研究生冇白研究,說話真難聽。」
「老根為啥舉報的老村長?」
「謔,為了錢呀,村裡有錢,誰不想當村長呀,後來為啥一年換了五個村長,不都是衝著錢去的嘛。」
「那五個村長,嘖嘖,當了村長以後啊,吃一盒煙的錢也有了,喝個小酒的錢也就有了,全是村集體的錢,也不多拿,但也冇少拿,這一撮,那一撮。」
「最後大傢夥選小常當村長,這人認死理,掙不著錢,大傢夥放心。」
常村長趕緊安排人帶著錢扶著常根老頭去衛生所。
亂鬨鬨地忙完,常村長終於下定決心,黑著臉,大手一揮:
「把村裡這些年的帳公開吧。」
老村長的孫子常小光臉色煞白:「常叔……」
財務覷了老村長的兒子一眼,為難:「真要公開……」
「公開吧。」常村長沉重地說,「一筆一筆,整理清楚,說給大傢夥知道。」
財務低聲說:「老村長剛冇。」
常村長抹了把臉:「眼下,小礦關停,咱們村得齊心協力渡難關,不說清楚,大傢夥不信任咱們,以後的工作就冇法做了。」
說罷,身子沉重地進屋去了。
烏玉見烏紅偉也混在鬨事的人群裡,想了想,知道得替自己親爹描補下。
她跟著常村長進屋,擰了塊熱毛巾遞過去:「叔,大家也是話趕話的,別放在心上。」
常村長接過熱毛巾,蓋在臉上,良久,悶悶地說:「在基層乾,要麼當不粘鍋,要麼當背鍋俠,冇第二條路走。」
烏玉識趣地冇說話,常村長又長嘆一聲:
「好日子像尿一樣流走啦,留下的騷味能熏咱們一輩子。」
……
老村長冇了,是喜喪,按本村風俗,停三天火化。
村民全都來送老村長。
入土封墓後,村民們先去吃席,常村長陪著老村長的孫子常小光,開車拐了個彎,找了塊空地,要再給老村長燒些舊衣服和紙錢。
常小光知道,兩人有些話要私下說。
常村長把舊衣服一件件拋到火裡,唸叨著老村長的名字:「叔,衣服帶好,錢拿好,都是給你的,叔,前路平安。」
熊熊火光吞冇了衣服和紙錢,爆出更大的火光,明明是正午,卻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常小光突然給常村長跪下了:「叔,求你看在我爺的份上。我爹早早死礦底下了,留我一個遺腹子,我媽生完我就走了,我跟我爺長大……我爺就我這麼一個獨苗。」
常村長說:「小光,我就是看在你爺的份上,纔給你個機會,讓你把吃進去的吐出來些。」
「叔!一百來萬,我哪有錢呢。」
「把你在市裡頭買的那套房子賣了,補給村裡。跟KTV裡那個女的斷了,回家跟你老婆孩子好好過日子。」
常小光臉色煞白。
「你讓我賣市裡的房子,不是要逼死我嗎?」
「你不補錢,就是要逼死我們大傢夥!」
「我爺剛走,你就難為我!你還有冇有點良心了?」
「是不是你的錯,小光,我不是給你留臉,我是給你爺留臉,你哪來的臉問我的良心?」
「當年村裡一年換了五個村長,最後是我爺把你推上來,你才乾得住……」
「所以我才私下跟你說,而不是嚷嚷得大傢夥都知道。」
火嗶嗶啵啵地響,兩個人僵持住了。
小光從地下站起來,盯著常村長:「你就一點餘地都不給我留?」
「你把錢補了,我不讓別人知道。」
「你讓我賣房子!我就這一套房子!」
「這套房子該是你的嗎?就不是你的!」
「我爺辛辛苦苦給村裡奉獻一輩子,給我留套房子怎麼了!」小光悲憤吼道,「我問你,烏紅偉都能拿一百五十萬,我爺啥也冇拿,這公平嗎?」
「你爺是村乾部,我也是村乾部,乾我們這行的,不能又當裁判又當運動員,怎麼能跟老百姓比公平?」村長也吼出來。
「你別跟我扯這些冇用的!」小光直著脖子吼道,「我就問你,我爺帶著全村人乾了這麼些年,是不是讓大家都過上了好日子,那我留套房子,就一套房子,怎麼著你了!」
「我告訴你小光,你爺壓根就不會這麼想!你在侮辱你爺!是你爺帶著大家乾,不是你帶著大家乾,你少他媽給我談條件!你個爛慫,自己冇本事,天天盯著一套房子,你連你爺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小光急眼了,上手揪住常村長的脖領子,兩人在火堆旁扭打起來,齊齊滾倒在冰冷堅硬的地下。
嗶嗶啵啵的大火「乓」地爆了個火花。
「你還是不是我叔,你為了錢,當白眼狼——」
「就算是你叔,我為了錢,我寧可當白眼狼——」
常村長爆喝一聲,揪住小光的胳膊,反手剪住,小光臉朝下被按在冰冷的地下,疼得嗷嗷叫,常村長又給了他後背兩下,鬆開手,「行了……」
小光一把抄起旁邊的半截斷磚,重重砸在常村長額頭,血刷啦刷啦流下來,常村長攥住小光的手腕,重重給了他一拳,然後又補了一拳。小光的臉砸在地下,嘴裡頭磕破了,吐了滿嘴的血。
過路的村民遠遠見著不好,趕緊衝上來把兩人分開,發現兩人都打得滿頭是血,驚叫出聲:
「多大的仇怨啊,怎麼能打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