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李萍不在。
有親戚結婚,她帶著烏磊回孃家幫忙。
李萍的孃家在金豆子村,主要靠種大豆過日子。
烏玉和常思遠以前開玩笑說,金豆子村纔是最愛國的,因為中美關係越差,金豆子村的日子越好。就好比去年,金豆子村的大豆明明飽滿肥碩,可中美關係良好,進口關稅低,美國大豆到處都是,便宜,害得金豆子村的大豆賣不上價。
傳說,今年美國大豆大豐收,糧廠笑歪了嘴,新豆開秤價將跌到一斤2塊,恨得李萍咬碎了牙,悄悄把手機屏保換成偉人頭像,恨不得明天跟美國宣戰,將美國大豆抵擋在長城之外。
都怪美國!害得金豆子村李家人結婚卻冇錢雇人做飯,隻好把李萍喊過去幫忙。
都怪美國!大鍋大灶下來,累得李萍直不起腰,又喊了烏磊幫忙。
都怪美國!兩人要年二九才能回來。
反正都是美國的錯。
如今,隻有烏紅偉一個人在家。
見了金玉,烏紅偉咳了聲:“回來了。”
金玉冇說話。
烏紅偉又說:“回家就好。”
烏玉幫著擺碗筷,烏紅偉給金玉倒酒。
“今天心裡高興,咱們父女走一個。”
烏紅偉仰頭乾了,烏玉和金玉冇動,烏紅偉也不在意。
他晃著酒杯:“你們知道爹為什麼心裡高興嗎?”
烏紅偉準備的菜挺粗糙,手藝遠不及李萍,連香腸都切片當成一盤菜,堂而皇之地端到桌上。
烏玉夾了塊五花肉,上麵還掛著兩根毛。
烏紅偉也冇讓兩姐妹猜,拉開架勢,把酒杯一擱,往椅子上端正一坐,兩腿岔得老開,拿喬拿架地說:
“李萍dubo,我要和李萍離婚。”
烏玉“哦”了聲:“爹,我姐大老遠過來,你好歹關心關心她……”
烏紅偉打斷烏玉,看向金玉:
“金玉,你和烏磊不是龍鳳胎,隻有你是親生的,烏磊是從醫院撿的,他不是我親兒子。”
金玉喝道:“二姨夫,你喝多了!”
烏玉也打斷:“爹你彆說了!”
金玉和烏玉兩姐妹,都是圓裡帶尖的臉,細長眼,閒不住,愛折騰;
烏磊一張白嫩的容方臉,大眼睛雙眼皮,從小懶洋洋的。
三個人偶爾在家裡碰麵,烏磊每次都說著話,慢慢就像一條麪筋樣,栽歪到沙發上。
烏磊不是親生的,姐妹兩個看破不點破,羊腸子河村人也隱隱有流言。
但這可不能放在檯麵上說!
“他又不是我親兒子,我憑什麼不能說,我養他幾十年已經仁至義儘!”烏紅偉發瘋似的,端起酒杯一口乾了,然後看向金玉,一口氣說完:
“小張懷孕了,孩子是我的,她說她愛吃酸的,肯定是個兒子,結婚才肯生,要八萬彩禮錢,你們兩個親生女兒,一人出四萬。”
……
烏玉筷子上的五花肉“啪”地掉在餐桌上,一道黏膩的油痕,兩根顫巍巍毛:“……小張?誰?”
“張保姆,你們倆請的那位。”烏紅偉說。
金玉眉頭微蹙,烏玉直接問:“你們才認識幾天?那是你的孩子嗎?”
“你爹有本事,就是牛。”
烏玉追問:“睡過了?”
烏紅偉用酒杯鑿桌麵:“烏玉!”
“你管我要錢就得守我的規矩!你要不要錢!”
“……睡過了。”
“去醫院檢查過冇有,你那點稀稀拉拉的小玩意還有活力?”
烏紅偉氣得臉發紅:“你還是不是做女兒的,你爹房裡的事你東問西問,我告訴你,我是你爹,我找個女人,那就是你的媽!”
“呦呦呦噶姘頭還讓我叫媽,彆人同時噶三個姘頭還能讓姘頭給自己花錢,越噶越賺錢,你倒好,才噶一個姘頭就虧本,要我掏錢認小媽。”
烏紅偉氣得站起來:“什麼噶姘頭,你嘴臟不臟,我和小張正正經經要一起過日子的,要結婚養兒子!”
“花了多少錢。”
“什麼?”
“給張保姆花了多少錢,買金子了冇。”
“一起吃了幾次飯。”
烏玉和金玉對視一眼。
“就吃了幾頓飯,你吃得肯定比她還多,金子冇給她買,衣服也冇買,手機也冇買,人家就哭著喊著要給你生兒子?人家圖什麼?”
“小張是過日子的人,淳樸,好女人。”
烏玉冷笑一聲:“你想噶姘頭,人家嘎老頭!回頭見了麵,把你拐走,老腰子嘎了!器官也嘎了!殺豬盤!”
烏紅偉聽見“殺豬盤”三個字,慢慢泄了氣。
烏玉見狀,也不再說難聽話,語重心長:“我是你親女兒,誰能騙你,我都不能騙你。你自己好好想想,萬一人家真把你腰子嘎了,角膜摘了,你以後日子還咋過?”
烏紅偉的老臉紅了紫,紫了青,青了白:“小張不至於。”
“吃飯。”烏玉不再和烏紅偉糾纏,“真是亂成一鍋粥。”
金玉把粥碗推給烏玉:“趁熱喝。”
這鍋粥,烏玉喝得冇滋冇味。
金玉和烏紅偉倒是多聊了幾句,關於羊腸子河村和礦,順便問了問周邊幾個村的情況。
不到半個小時,金玉放下筷子:“二姨夫,我回去了。”
“再吃兩口。你這麼瘦。”
“我不餓。”
“你爹親手做的,你多吃兩口。”
金玉微笑。
“小玉,你張姨要真能給你添個弟弟,那就是咱家的大功臣。”烏紅偉試著老話重談,“你有了弟弟,以後在外麵也有依靠。該你出的錢,你得出。反正你掙得多,幾萬塊錢,隨隨便便……”
金玉冷冷地說:“這裡有兩個小玉,你叫的是哪一個?”
“我說你!”
“一個家,怎麼會有兩個小玉?”金玉還是笑,“你家的功臣,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你爹!咱們打斷骨頭連著筋!”
金玉看著烏紅偉醉意朦朧的雙眼,平靜地說:“二姨夫,你喝多了。你從來冇養過我。”
“我冇去看過你?冇給你買過‘奇多’?你知道那包零食有多貴?你還喊我爸爸。”
“我記得。那包零食很好吃。”金玉說,“但你記不記得,我喊了你爸爸以後,你變了臉,讓我閉嘴,說你隻是我二姨夫?”
“那時候村裡有人盯著我告狀,說我騙村集體的錢,說我家兩個男丁分了150萬不公平,應該收走75萬,因為小磊不是我親兒子。75萬!我哪敢!”
“那天我叫了你一聲爸爸,被收養我的金老太太聽見了。她覺得我養不熟。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什麼叫寄人籬下。”金玉平平地說,“我恨我自己那麼饞。金老太太好歹把我養大了,我挺感謝她。如果我冇饞那一口零食,冇喊你那一聲爸爸,或許她這輩子心裡都能舒坦些。”
“早知道就不那麼饞了。”金玉重複。
烏紅偉錯愕了好半天。
他開口:“……不愛吃飯也好。瘦點好。瘦了好看。”
金玉滿懷悲憤,此刻卻忽然覺得冇勁,又覺得荒誕,心中五味陳雜,眼圈乾乾的一滴淚都冇有,忍不住“噗嗤”笑了。
她站起身,拎包出門。
烏玉推開碗追了出去:“我送我姐。”
……
出了門,烏玉恨不得用圍巾把自己的親爹從褲腰穿過去,吊起來。
“一把歲數了,人家裝模作樣叫喚兩聲就以為自己雄風大振,冇準一、二、三,攬不過三秒!”
金玉頗具冷幽默:“張保姆三秒要八萬,烏紅偉一秒兩萬六。”
“張保姆年紀不大屁股大,憑什麼套你這條老褲衩?!”
金玉攏了攏雪白的羊絨大衣:“有意思。才認識幾天,這就懷上了,脫褲子都冇這麼快。”
“訛錢的,我一分都不會給。”
烏玉開車,帶著金玉慢慢繞著副食街地塊轉了一圈,金玉自己下去在冷風中轉了好久。回到車上,金玉又指揮著烏玉沿著副食街地塊朝最近的交通樞紐開去。
村口的車道上豎著標語:
“喝得爛醉,撞得稀碎
老婆改嫁,哭死爹媽”
金玉噗嗤一笑:“常叔還能寫這種詞?”
“我寫的。”烏玉說,“這麼寫才管用呢。”
出了村,金玉打開手機計時器,計算抵達高速路、高架橋、公交站、火車站、縣zhengfu等地的時間,旋即又折返回來,一路開到過羊腸子河河畔。
金玉記錄過各種數據後,烏玉把車停在河畔,兩人下了車。
金玉繞著羊腸子河礦轉了幾圈,拍了很多照片。
邊拍照片,金玉邊重新提起剛纔的話題:“如果不止是訛錢呢。”
“什麼意思。”
金玉垂眼在手機上給剛排好的照片建檔案夾:“你看巧不巧,張保姆想訛錢,更有錢的不找,偏偏找上烏紅偉。還在這時候——江海集團剛鬆口要給副食街退租賠償金,烏紅偉是羊腸子河村的人頭,有錢分。”
烏玉推測:“烏紅偉跟張保姆炫富,所以張保姆動了心思。”
金玉搖頭:“是張保姆自己動心思,還是背後有殺豬盤團隊指使?目的是從咱倆手裡摳八萬,還是盯上了烏紅偉冇到手的賠償?”
頓了頓,金玉又說:“你還記得李萍被騙嗎?”
殺豬盤。
烏紅偉被人盯上了!
烏玉悚然而驚,低聲告訴金玉:“我們跟海大富的二房合作,二房在集團內部幫我們把賠償金拉高,我們給二房返40個點,雙贏。”
金玉毫不意外:“很正常。常村長組織大家鬨了一場,出工又出力,不可能白乾,肯定為了錢。”
烏玉眉頭緊皺:“你能猜到,彆人也能猜到。”
金玉點頭,推測:“二房幫你們爭取賠償金,數額還可以,訊息冇蓋住,有人知道了,要殺你們所有人的豬。”
烏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回到車上,金玉打開薄薄的筆記本電腦,把手機資料同步到電腦上。
而烏玉不廢話,直接給張保姆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