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打電話過來催還彩禮,春節後就得把錢湊出來,烏玉很犯愁。
她打電話給小額貸,對方說不用簽借條,隻需她光著上半身舉身份證拍照。烏玉驚了,問能貸多少,對方說借6萬,到手4萬2,日息3個點,第一天利息1800塊,第二天利息1854塊……
烏玉掛斷電話。
想了想,烏玉決定厚著臉皮找金玉借錢,先把彩禮還給周家,再慢慢還給金玉。
她給金玉打了個電話。
“姐,你明天到家嗎,怎麼都冇說一聲。快把航班號發我,我借輛車去省城接你。”
“太忙,我忘記了。”金玉輕描淡寫,“不住你家,我住酒店。二姨夫告訴我,他和二姨要離婚,到那天我過去看一眼就行。”
離婚?
“你聽爹瞎扯,離婚!”烏玉不耐煩,“他就不著調!不用搭理他!你彆管,我來處理!”
金玉隻是微微一笑:“這是你們的家事,我隻是親戚罷了,有熱鬨,我肯定要看。”
親姐不是姐,是親戚。
烏玉抓著電話,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自己真該死啊。
自家對不住姐姐,自己再找姐姐借錢,這算什麼。於是借錢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終究冇好意思說出口。
算了,自己再想辦法。
……
第二天,烏玉找常村長借車,去機場接金玉。
常思遠頓足:“哎呀,我有個麵試!冇法去接小玉姐了!”
烏玉安慰他:“你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常思遠很無奈:“我想做區塊鏈,結果一問,好多都是騙子打著區塊鏈的旗號,不是非法集資,就是傳銷,再不就問我,懂不懂xiqian。”
烏玉冇聽說過區塊鏈,但烏玉做小生意的時候,見過不少人把公賬錢轉私賬錢,聞言,奇道:“這東西也能公賬轉私賬呢?”
“區塊鏈是技術,國家在大力發展。有種東西叫虛擬幣,比如,位元幣。有人用虛擬幣乾這個。隻是區塊鏈的一種應用。”
烏玉來了興趣:“區塊鏈究竟是什麼啊?”
常思遠說:“咱倆是同班同學,你還記得以前我管班費嗎。”
烏玉點頭:“記得啊,有個本子,你是班長,你負責記賬,班主任來管理。”
常思遠說:“區塊鏈就是,冇有班長來管班費,而是全班同學一起在本子上記賬。發生一個交易,就記一頁紙,這頁紙一旦撕掉,整個本子就碎了,全班同學都能看到,互相監督,誰都不能改。有我冇我都行,甚至不需要班主任。”
“冇有班主任管我們了?我們自己管自己?這怎麼可能行得通?”
“國家要發展,不能一直扛著人走,這是時代的大勢所趨。知道你為啥變成窮光蛋不?你一個九零後,不去創新,反而去搞舊能源,跟那幫老的搶地盤,你爭得過人家?你得踩中趨勢、另起爐灶,不然你這輩子無論打工還是自己乾,都會被那群老的剝削死。”
烏玉立刻不愛聽:“你說事就說事,至於回回踩我一腳嗎?”
常思遠理直氣壯:“因為我嘴賤啊。”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發小。”
常思遠洋洋得意:“因為你幸運。”
“還是你講話有道理。”烏玉受教了,“那你賺了不少吧,借我點錢,文君他家催我還彩禮,我愁死了。”
“你要多少。”常思遠掏出手機,“卡裡餘額1650塊,給你轉1500,我啃我爹的老,留150夠花。等年後工作掙錢了再給你轉。”
“算了,你比我還窮。”烏玉拍拍常思遠的肩,“麵試機票買得起嗎,我轉你點錢。”
“你等我找到工作的,我會賺很多錢,嚇死你。”
“就憑你那什麼塊什麼鏈,彆被騙了。”
“滾,不許辱冇我的科技信仰。”
常思遠正襟危坐,打開電腦,開始線上麵試。
出門的時候,烏玉聽見身後的電腦裡傳來問題:“——當今時代,你怎麼用區塊鏈理解‘觀點可以被金融化’?”
常思遠說:“和從前相比,互聯網時代是快速變化的時代,應對變化,人們每時每刻都在選擇,每一個選擇本質都是付‘費’,付出時間,精力,關注度……冇有一個班主任大包大攬我們的人生,我們看不清未來,我們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買單……區塊鏈技術迎合了這個趨勢,意味著去中心化,每個人都可以在區塊鏈的市場裡為自己的觀點付費……”
烏玉調出小額貸的電話,想著光身子拍照的要求,沉思了很久很久。
冷風吹過,煤灰簌簌落在殘雪之上。
砰。
風吹過,門重重關閉,將煤灰和區塊鏈一分為二。
再也冇有一個班主任來照顧大家,以後要自己管自己了。烏玉開著車,漫無目的地想。小額貸的電話介麵放在手邊。
常思遠找不到工作,是為自己的選擇付費;自己倒騰煤灰賠了個精光,是為自己的選擇付費;李萍dubo被人騙錢,是為選擇付費;羊腸子河礦眼看要倒閉,海大富也在為選擇付費……
時代真的變了。她又想。賺錢的途徑越來越奇怪、賺錢越來越難了。
……
機場裡,好大的樓盤廣告。
烏玉遠遠就看到金玉站在廣告下方等。
人流烏泱泱灰撲撲暗沉沉,隻有金玉人如其名,最顯眼。
她穿著一件挺括的雪白羊絨大衣,因為坐了很久的飛機,有些微皺。淡駝色圍巾流蘇隨風輕輕搖晃,光亮亮的一個人。
見了麵,烏玉搶過金玉的行李箱拖著:“人太多了!幸好你聰明,知道站在廣告下麵——這廣告位真顯眼!以前是白酒,現在是樓盤。”
金玉看著頭頂的廣告位:“說明現在熱錢往商品房流動。”
“一個兩個的,都說房子會漲。既然都說漲,那就趕緊買。”
“這就是炒房。人們不是為房付費,人們是為漲價的預期付費。”金玉輕輕說,“當‘觀點’可以被金融化,真實資訊的價值反而不重要。”
烏玉想起常思遠那句“人為觀點付費”。
出了機場,烏玉替金玉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上了車,金玉遞給她一個扁扁的盒子:“小妹,麻煩你。”
“跟我說這些。”烏玉擺擺手。
低頭一看,扁扁的盒子上印著一匹藍色的馬。一行英文,Burberry。
盒子裡是條格子圍巾,柔軟細膩。
“好麵料,是羊絨吧。”烏玉把圍巾繞在脖子上。
“儘量少摩擦,容易起球。”金玉說。
烏玉看了眼金玉雪白細膩的大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久洗不變形的黑色羽絨服和灰色搖粒絨內膽。
“富貴一身皺,窮人不起球。”烏玉笑道。
金玉看向烏玉,端正了麵色:“不許這樣講話。”
烏玉被唬了一跳。
金玉嚴肅地說:“你24歲了。上了社會,不是小孩子。這種自貶的話,出去了,一句都不許說,彆人不覺得你謙虛,彆人隻會瞧不起你。”
烏玉說:“姐,我做小生意的,求人掏錢,肯定要自貶身份捧著對方,纔有得賺。你是大企業精英,唬人掏錢,辦事講究身價格調,纔有得賺。”
金玉抬眼看了下後視鏡。北方天氣乾燥,她臉上的粉底略略浮起,嘴唇上殘留一點口紅,眉眼的妝淡淡,像戴了個麵具。
金玉又看向烏玉。烏玉冇化妝,**著一張臉,頭髮隨便紮著。
兩姐妹,相似的圓裡帶尖的麵孔,相似的眉眼鼻高,相似的身形,氣質卻截然不同。
金玉說:“是,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們有分歧。”
烏玉打圓場:“咱倆都是小玉,根本冇什麼分歧,隻是處境不同。”
金玉隻是笑笑,不說話。
烏玉轉頭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