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醒來的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林瑞接到醫院電話時,正在據點裏教陳浩認藥材——他開中醫診所的執照快下來了,得提前準備。
“林先生,小雨醒了。”主治醫生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興奮,“但她……有點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
“她說看見東西。不是普通東西,是……影子,黑色的,在牆上爬。我們檢查了,她眼睛沒問題,腦部CT也正常。但她說得很具體,不像幻覺。”
碎片。林瑞心一沉。小雨在昏迷期間,意識可能去過生死夾縫,被碎片汙染了。
“我馬上來。”
他讓蘇曉開車,陳浩跟著。吳靜雅去辦診所的手續,沒在。路上,林瑞簡單說了情況。
“小雨能看見碎片?”蘇曉皺眉,“可裂縫修複後,特殊能力應該都消失了。”
“不一定完全消失。”林瑞說,“有些人可能因為體質特殊,或者經曆過某些事,保留了部分感知。小雨昏迷了那麽久,意識遊離,可能被‘烙印’了。”
“烙印?”
“就是碎片在她意識裏留下了印記,讓她能看見同類。”林瑞解釋,“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好事是她能預警,壞事是……碎片可能也會被她吸引。”
到醫院時,小雨正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看著牆壁。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但眼睛是清亮的,隻是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和林瑞左眼殘留的顏色很像。
“小雨。”林瑞輕聲喚道。
小雨轉頭看他,愣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林哥哥……你來了。”
“嗯,聽說你醒了,來看看。”林瑞在床邊坐下,“感覺怎麽樣?”
“頭有點暈,但還好。”小雨頓了頓,壓低聲音,“林哥哥,我看見東西了。黑色的,像影子,在牆上爬。醫生說我幻覺,但我知道不是。你也看得見,對吧?”
她看出來了。林瑞點頭:“我看得見。但你現在需要休息,別想太多。”
“那些是什麽?”小雨抓住他的手,手很涼,“它們……在哭。我聽見哭聲,很多人在哭。”
能聽見情緒。小雨的感知比想象的強。
“是迷路的人。”林瑞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他們找不到家了,所以在哭。但沒關係,有人在幫他們。”
“是林哥哥在幫他們嗎?”
“……嗯。”
小雨笑了,笑容幹淨:“那我也要幫忙。我看得見,聽得見,能告訴你他們在哪。”
“不行。”林瑞立刻反對,“你剛醒,身體弱。而且,那些東西危險。”
“我不怕。”小雨眼神堅定,“林哥哥救了我,我也想做點什麽。而且……我不想再躺著了。躺了那麽久,我想動,想做有用的事。”
林瑞看著她,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樣子,想起她純淨的意識曾安撫過那些被折磨的靈魂。也許,這就是命運。她被卷進來了,躲不掉。
“等你身體好了再說。”他讓步,“現在,先養好身體。我開個方子,你按時吃,能調理精氣,也能……穩定你的感知,讓你不那麽難受。”
“謝謝林哥哥。”
開完方子,林瑞又和醫生聊了聊,確定小雨身體沒問題,隻是需要時間恢複。離開醫院時,蘇曉突然說:“林瑞,小雨的眼睛……顏色和你有點像。”
“嗯,她可能吸收了一點裂縫的能量,所以有了微弱的感知。但她年紀小,意誌純淨,應該能控製。”
“可如果控製不了呢?”
“我會教她。”林瑞說,“就像你奶奶教你那樣。”
蘇曉沉默。她奶奶教她時,說的是“藏好,別讓人知道”。而林瑞要教小雨的,是“控製,然後使用”。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
回到據點,吳靜雅已經回來了,手裏拿著中醫診所的營業執照,興奮地展示。
“批下來了!雖然是‘中醫理療館’,但可以開方抓藥!地段我也看好了,就在老城區,租金便宜,人流量大。旁邊有菜市場,大爺大媽多,信中醫。”
“姐,你效率真高。”林瑞接過執照,看著上麵的字,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是他最後想做的事——用所學救人,哪怕隻能救一個。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瑞安堂’。”吳靜雅說,“平安的安。希望來這的人,都能平安。”
瑞安堂。林瑞點頭:“好名字。”
診所的籌備緊鑼密鼓。林瑞負責藥材和裝置,蘇曉設計管理係統,陳浩當雜工,吳靜雅跑手續。小雨出院後,也常來幫忙,雖然體力不行,但心細,抓藥分毫不差。
開張那天,沒放鞭炮,沒請賓客,就掛了個牌子,開門營業。第一天,一個病人沒有,隻有幾個路過的大媽探頭探腦。
“小夥子,你這真能看病?”一個大媽懷疑地問。
“能。”林瑞微笑,“大媽您哪不舒服?”
“哎喲,我這老寒腿,下雨天就疼……”
林瑞讓她坐下,把脈,看舌苔,問症狀。他雖然沒了透視能力,但中醫的望聞問切基本功還在,加上之前積累的醫學知識,很快判斷是風濕性關節炎,開了個方子,又教了幾個穴位按摩。
“這就完了?不吃西藥?”
“中藥調理慢,但治本。您先吃一週,看看效果。沒效不收錢。”
大媽將信將疑地走了。第二天,她帶著老伴來了。
“小夥子,你那藥神了!我昨天吃了一副,晚上腿就不怎麽疼了!老伴,快讓林醫生看看你的高血壓……”
口碑慢慢傳開。瑞安堂雖然小,但林瑞看病仔細,開藥便宜,見效快,很快就在老街坊中有了名氣。來的多是老人,慢性病,西醫治不好,來試試中醫。林瑞來者不拒,把脈開方,針灸推拿,甚至幫忙聯係醫院做檢查。
但診所的另一麵,也在悄悄運作。
小雨恢複後,真的能看見碎片。她描述得很準確:顏色(黑、灰、白)、形狀(人形、動物、不定形)、情緒(悲傷、憤怒、迷茫)。林瑞根據她的描述,判斷碎片的危險程度,然後決定是否處理。
大部分碎片無害,隻是迷路的靈魂,在能量節點附近徘徊。林瑞就帶小雨去,用安魂水引導它們消散。少數有攻擊性的,就需要陳浩和蘇曉配合,用定魂錢困住,再想辦法化解執念。
一個月下來,他們處理了二十多起碎片事件。城市裏的“怪談”少了,空氣似乎都清爽了些。
但林瑞的身體越來越差。他每天坐診四小時,就得休息兩小時。頭發白了一半,皺紋更深,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但他堅持著,因為每治好一個病人,每送走一個碎片,他都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有用。
這天下午,診所來了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穿著得體,但臉色憔悴,眼袋很重。她進來時,林瑞正在給一個老大爺針灸。
“林醫生,我……我想看看病。”女人小聲說。
“稍等,馬上好。”林瑞點頭。
女人坐在候診區,不安地絞著手。小雨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手在抖。
針灸結束,送走大爺,林瑞讓女人進來。把脈時,他感覺女人的脈象很奇怪——不是生理的異常,是某種能量的紊亂。他抬頭看女人,左眼雖然瞎了,但右眼能看見,女人眉心有一團淡淡的黑氣,在緩慢旋轉。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做噩夢,總覺得有人跟著你?”林瑞問。
女人猛點頭:“對!我夢見一個小孩,渾身是血,哭著喊媽媽。但我沒孩子啊!而且,我家裏東西老莫名其妙移位,晚上聽見哭聲……林醫生,我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民間說法。林瑞更傾向於,她被碎片纏上了。
“你最近有沒有去過特別的地方?或者,接觸過老物件?”
女人想了想:“我上個月回老家,整理我奶奶的遺物,找到個舊娃娃,就帶回來了。從那以後,就開始做噩夢。”
舊娃娃。可能附著碎片。
“娃娃能給我看看嗎?”
“我帶來了。”女人從包裏掏出一個布娃娃,很舊,但儲存完好,穿著紅裙子,黑眼睛。但娃娃的臉上,有一道裂痕,從額頭到下巴。
林瑞接過娃娃的瞬間,就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怨念。不是針對他,是針對這個女人。
“這娃娃是你奶奶的?”
“嗯,奶奶說她小時候的玩具,一直留著。我覺得有紀念意義,就帶回來了。”女人不安地說,“有問題嗎?”
“你奶奶……有沒有夭折的孩子?”
女人臉色一變:“你怎麽知道?我奶奶確實有個女兒,三歲病死了。那是她第一個孩子,很傷心,一直留著娃娃做念想。”
明白了。死去的孩子的靈魂,附在娃娃上,跟著回了家。她不是惡意,隻是……想媽媽了。
“娃娃先放我這,我給你開個安神的方子,你回去按時吃。三天後再來。”林瑞說。
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林瑞看著娃娃,對小雨說:“你看見了嗎?”
小雨點頭,眼神悲傷:“是個小女孩,在哭。她想要媽媽抱。”
“能安撫嗎?”
“我試試。”小雨接過娃娃,抱在懷裏,輕輕哼歌。是首很老的搖籃曲。她哼著哼著,娃娃臉上的裂痕開始癒合,不是物理癒合,是那種怨念在消散。
最後,娃娃的眼睛閉上了,像睡著了。
“她走了。”小雨說,“去找她真正的媽媽了。”
“做得好。”林瑞摸摸她的頭。
小雨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林哥哥,你臉色好差。休息會兒吧。”
“嗯。”
林瑞躺在診所裏間的床上,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父母牽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在陽光下的草地上奔跑。小女孩回頭,對他笑,喊“哥哥”。
醒來時,他臉上有淚。
也許,這就是他選擇這條路的意義。讓迷路的人回家,讓破碎的東西完整。
哪怕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診所外傳來陳浩的大嗓門:“瑞哥!有急事!東郊工地出事了!”
林瑞爬起來,擦掉眼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