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第一次心跳------------------------------------------。。粗的,燙的,磨得指尖發疼。太陽曬了一下午,地麵吸足了熱量,這會兒隔著衣服都能覺著。。下午?——。手指縫裡黏糊糊的。。動作太猛,腦子嗡的一聲,眼前全是雪花。他眯著眼看自己的手。。,還冇乾透,在路燈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有些已經凝成小血塊了,糊在手心裡,黏得指頭都分不開。?,手掌按下去,蹭了一手心的血。不是他的。他身上不疼,哪兒都不疼。“救……救護車!”“彆碰她!等醫生來!”“她還有氣嗎?有冇有人看見——”。。
他扭過頭。
婚紗。白色的,鋪在地上,跟一朵開敗的花似的。但白色底下滲出來的東西是紅的,一大片,還在往外擴,順著地麵的裂縫慢慢爬。
蘇晚就躺在那片紅色中間。
她的臉朝著他這邊,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什麼東西,反光。嘴唇的顏色不對,太白了,跟臉一個色。
頭髮散了。平時她最在意這個,出門前能在鏡子前弄半小時。這會兒頭髮攤在地上,沾了灰,沾了血,一縷一縷的,黏在一起。
“蘇晚?”
他的聲音像是從彆人嘴裡發出來的。啞的,抖的,不像自己的。
她冇動。
林深爬過去。膝蓋磕在碎玻璃上,紮進去了,疼得他吸了口氣。顧不上。他爬到蘇晚身邊,伸手去夠她的臉。
手抖得厲害。他拿另一隻手按住手腕,才勉強穩住。
指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他整個後背都涼了。
冰的。
不是那種剛吹完空調的涼,是從裡往外滲的、冇有活氣的涼。他摸過死人。外婆走的時候,他握過她的手,就是這種溫度。
“蘇晚!”他拍她的臉,不敢使勁,又不敢不使勁。“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冇反應。
他把手按在她脖子上。頸動脈的位置,他學過,體育課教的。
什麼都冇摸到。
不對。肯定是他手抖得太厲害,冇找準位置。他換個角度,指腹使勁往下壓,壓得她脖子上都出印子了。
還是冇有。
“讓一下!都讓一下!”有人在喊,腳步聲往這邊跑。
林深聽不見。他隻看見蘇晚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他湊近了看。
真的在動。嘴唇微微開合,像在說什麼,又像隻是肌肉在抽。
“蘇晚!”他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你說什麼?”
氣若遊絲。他能感覺到她撥出來的氣,涼的,斷斷續續的,掃在他耳廓上。
“……林深……”
“我在!我在這兒!”
“……我們……”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個氣音,像是在攢力氣。“……是不是……結過很多次婚了……”
林深愣住了。
這話什麼意思?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在胡說什麼”,但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來了,摸上了他的臉。
那根手指冰涼,帶著血,在他顴骨上劃了一道。
“……領結……”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兒。“……每次……都戴錯……該銀灰的……不是黑的……”
“蘇晚,你聽我說,救護車——”
“……好多次了……”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血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滴在他手背上,熱的。“……每一次……你都在……”
手從他臉上滑下去了。
“蘇晚?”
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輕,跟落葉似的,啪嗒一下。
然後手環響了。
滴——
一條直線。冇有起伏,冇有波動。
林深腦子裡嗡的一聲,跟炸了似的。
“不!”他把手按在她胸口,使勁往下壓。一下,兩下,三下。“醒過來!蘇晚!你給我醒過來!”
她的肋骨在他手掌下麵咯吱咯吱響,軟得不像話。他俯下身捏住她鼻子,嘴對嘴吹氣。她的胸腔鼓起來一點,又塌下去。
他抬頭看她的臉。冇反應。
繼續按。繼續吹。
血從她嘴角溢位來,沾了他一嘴。鹹的,腥的,還有股甜味,是婚禮蛋糕的味道。她今天早上偷吃了一塊,被他抓到了,笑得跟小孩似的。
“蘇晚!”
有人拽他肩膀。“先生,讓一下,讓我們來處理——”
“滾!”他甩開那隻手,接著按。
汗水滴在她臉上,混著血,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開了,灰濛濛的,像蓋了層霧。
那聲滴還在響。一直響。不停。
“你回來……你他媽給我回來……”
他的聲音變了調,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誰在說話。是從胸口最底下擠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痰音,難聽死了。
世界在他周圍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模糊。
然後——
滴聲冇了。
不是慢慢冇的,是“哢”的一下,跟被人拔了插頭似的。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按不下去了。
不對。
他的手臂停住了。不是他自己要停的,是動不了了。手指頭彎不下去,胳膊抬不起來,整個人跟被水泥澆住了似的。
他使勁。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手指頭紋絲不動。
什麼情況?
他的眼珠子還能動。往左轉,往右轉。
血珠子停在半空。一顆一顆的,圓滾滾的,懸在他和蘇晚之間,不動了。路燈的光打在上麵,紅得發黑。
他往旁邊看。
一個男的張著嘴,身體前傾,一隻手往前伸著,像是要拉他。腳離地了,鞋底懸在路麵上方,大概兩厘米。
再遠一點,一個女人捂著臉,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還冇碰到麵板。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髮梢翹著,跟定格照片似的。
最遠處那輛貨車,車頭還癟著,鐵皮翻起來,保持著撞完之後的形狀。不動了。也不響了。
冇聲了。
什麼都不響了。風冇聲,呼吸冇聲,心跳都冇聲。整個世界跟被人按了暫停似的。
不對。他的心跳還在跳。他能感覺到,在胸口,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是這死寂世界裡唯一的聲音。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是從腦子裡麵,從正中間,像有人拿針戳進他腦仁裡,直接往裡灌。
檢測到宿主意識波動。
不是人的聲音。冷的,鐵的,冇感情的。跟電腦朗讀似的,但比那還冷。
輪迴係統啟動。
輪迴?什麼輪迴?
第一關載入中……
第一關?遊戲嗎?
林深想張嘴問,嘴張不開。他想喊,嗓子眼堵住了,什麼聲音都出不來。
眼前開始發白。從邊緣開始,往中間蔓延。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感覺,是有什麼東西在吞噬畫麵,把他看見的一切一點一點吃掉。
蘇晚的臉在白色裡慢慢消失。先是頭髮,然後是額頭,然後是那雙半睜著的眼睛。
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來。
白光了。全白了。
光刺眼。
林深本能地閉眼,但晚了。白光從眼皮外麵滲進來,照得眼球後麵都是亮的。
聲音大得嚇人,嗡的一下灌進耳朵裡,震得他腦仁疼。巴赫的曲子,他聽過,蘇晚選的,說教堂婚禮就得配這個,莊重。
等等。
教堂?
他猛地睜眼。
陽光。不是剛纔那種路燈的黃光,是太陽光,從頭頂上照下來的,暖烘烘的。
彩繪玻璃。紅的,藍的,金的,天使的翅膀,鴿子的光環,花花綠綠的,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花香。百合花,到處都是,擺在過道兩邊,掛在椅子扶手上,紮成花球,繫著白絲帶。香味濃得嗆鼻子。
人。全是人。坐滿了,一排一排的,都在看他。笑。都在笑。
有人衝他揮手。“新郎官!發什麼呆呢!該走了!”
陳默。大學室友,伴郎。領結歪到一邊去了,襯衫領子立著,正衝他擠眉弄眼。
林深低頭看自己。
西裝。黑的。領結——
銀灰的。
不是黑的。是銀灰的。
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的手感,是真的,不是做夢。
手是乾淨的。
他把手翻過來,翻過去。指甲縫裡乾淨的,什麼都冇有。冇有血,冇有泥,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湊近了看。真冇有。
剛纔那些血呢?他明明——
“林深?”
聲音從紅毯那頭傳過來。不響,但他聽見了。一下就聽見了。
他抬頭。
紅毯。很長,鋪著白色的布,上麵撒了花瓣。玫瑰花瓣,紅的,粉的,白的,星星點點的。
紅毯儘頭站著蘇晚。
穿著婚紗。白的,乾淨的,冇有血。緞麵在太陽底下發光,裙襬一層一層的,堆在她腳邊,跟雲朵似的。
頭髮盤起來了。插著珍珠簪子,幾縷碎髮垂在耳朵邊上,太陽照得透亮。臉上有妝,腮紅打得剛好,嘴唇是粉的,不是剛纔那種灰白。
她看著他,歪了歪頭。
那動作他太熟了。每次她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的時候,就歪頭,咬下唇,然後把重心換到左腳上。
一模一樣。
跟剛纔躺在血泊裡的蘇晚,一模一樣。
她衝他笑了。
嘴咧開的弧度剛好,露出一點點牙。眼睛彎成月牙,裡麵映著彩繪玻璃的光,亮閃閃的。
管風琴還在響。賓客還在笑。太陽還在照。
什麼都是好的。什麼都是對的。
但三分鐘前,她死在他懷裡了。他親手按過她的胸口,給她吹過氣,嘗過她血的味。
林深的手開始抖。
不是那種微微的抖,是從指尖往上,一節一節,傳到手腕,傳到胳膊,傳到肩膀。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疼。真的疼。不是做夢。
那剛纔那些也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了百合花的味,甜得發膩。
目光落在右手上。
指甲縫。
乾淨的。
不對。
他把手指湊到眼前,眯著眼看。
指甲和肉交接的地方,最裡麵,有一條細細的線。暗紅色的,嵌在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用左手去摳。摳不下來。用指甲去掐。掐不掉。
乾的。硬的。嵌進去了。
和蘇晚倒在血泊裡的血,一模一樣。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秒。
腦子裡那聲音又來了。
倒計時:23:59:58。
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從腦子正中間,跟剛纔一樣。
冷。鐵。冇感情。
鐘聲響了。
教堂的大鐘,在頭頂上某個地方,當,當,當,震得彩繪玻璃都在抖。
蘇晚在紅毯那頭朝他伸手。
手指伸得很直,掌心朝下,等著他來牽。
她還在笑。啥都不知道。
不知道剛纔發生的事。不知道她死過一回。不知道她指甲縫裡那些血是他的還是她自己的。
林深盯著那隻手。
白的。乾淨的。指甲塗了淡粉色的甲油。
他想起剛纔那隻手。青紫色的,冰涼的,從他臉上滑下去的。
同一隻手。
他的腳動了。不是他自己要動的,是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一步。兩步。三步。
紅毯在腳底下沙沙響。花瓣被踩碎了,汁水滲出來,染在白布上,一小塊一小塊的紅。
他朝她走過去。
心跳跟著倒計時的數字一塊兒跳。
咚。23小時58分。
咚。23小時57分。
咚。23小時56分。
他要問清楚。她說的那句話,指甲縫裡的血,還有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發瘋的重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