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那叫一個大,跟瓢潑似的。護林員老陳拿著獵槍,也不知道咋搞的,獵槍在這暴雨裡走火了。這時候呢,鴻光正蹲在一棵倒伏的雲杉斷麵旁邊,眼睛盯著鏡頭。嘿,你猜咋著?鏡頭裡清楚地映出年輪之間凝固的血漿,就跟紅色的線嵌在裡頭似的。再往樹芯那兒一看,有個凸起的人形木瘤,居然慢慢滲出了暗紅的汁液,就跟血一樣。老陳瞧見這場景,“啊”地一聲慘叫。這叫聲跟八十年前的槍聲,在這雨幕裡攪和到一塊兒了。再看那樹根旁邊,有一些腐爛的軍靴印,一路從樹根蔓延到了崖邊,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這兒走過一樣,怪嚇人的。
過了些日子,鴻光捏著林科院的介紹信,進了守林站。一進去,就瞧見窗台上擺著半截樹樁標本。他湊近一瞧,好傢夥,那年輪中間居然鑲嵌著彈殼。鴻光這紀錄片導演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這彈殼是1935年的日製6.5mm友阪步槍彈,跟他在東北拍抗戰專題的時候挖出的文物一模一樣。
這時候,護林員小滿走過來,用鑷子夾起樹芯處的碎布,說:“這是去年雷劈開的冷杉,化驗說是昭和十年製軍服殘片,可這樹都有三百歲了呢。”鴻光聽了,就用指尖去摸那環狀凸起。嘿,這一摸可不得了,樹皮內側的深褐色紋路,居然勾勒出一個舉槍士兵的剪影,就好像這樹把當年的事兒都記下來了。
到了晚上,夜梟在外麵“咕咕”地叫著,那聲音聽著瘮得慌。鴻光在守林站的閣樓裡翻東西,發現了一本佈滿黴斑的觀測記錄。他翻開一看,1946年9月18日的筆記寫得歪歪扭扭的,上麵寫著:“冷杉年輪現人影,伐木隊三人發狂互射”。旁邊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三個男人呈三角形倒在地上,眉心那兒有像年輪一樣的彈孔,看著可恐怖了。
鴻光越看越好奇,就把微型攝像機對準了標本樹樁。剛一對準,取景器裡突然雪花閃動。接著,畫麵就扭曲起來,裡麵出現了三十七個衣衫襤褸的村民,被日本鬼子的刺刀逼著往懸崖那兒走。為首的日本軍官舉起軍刀,那軍刀刀柄上的櫻花紋,跟樹瘤的形狀驚人地相似,就好像這樹跟當年的事兒有啥神秘的聯絡似的。
又過了幾天,鴻光發現了第七棵異形樹,這可把他嚇得後背發涼。這棵樹在廢棄炭窯的深處,特彆大,得五個人合抱才能抱過來。他走到樹的斷麵那兒一看,好傢夥,上麵居然浮現出完整的屠殺場景:一個婦女懷裡抱著嬰兒,那嬰兒正慢慢變成樹瘤;一個人的胸腔被刺刀貫穿,裡麵鑽出了菌絲。再看樹根纏繞的地方,有個顱骨,下頜還張開著,腐殖土中滲出帶著鬆脂味的血,就好像當年的血腥又重現了一樣。
就在這時候,守林站的老式收音機突然播放起昭和軍歌。小滿指著實時監控,尖叫起來:“快看!”鴻光一看,紅外畫麵顯示所有標本樹都在滲血,林間小徑上還浮現出嶄新的軍靴腳印,朝著當年屠殺倖存者後代聚居的新村延伸過去,就好像有一群看不見的日本鬼子正朝著新村走去。
鴻光順著血跡一路追到了村祠堂。一進去,就瞧見供桌上的族譜正在自燃。那泛黃的紙頁上,慢慢顯影出一隻戴櫻花家紋戒指的手。一打聽才知道,現任村長的祖父就是照片裡的翻譯官,當年冇少幫著日本鬼子乾壞事。
這時候,祠堂梁柱的年輪突然開始暴漲,一下子就把村長的四肢釘成了十字,樹根還從他眼眶裡鑽了出來,上麵綻放出嬰孩拳頭大的血紅菌菇,就好像這樹在懲罰他的祖先一樣。
接著,林間傳來整齊的踏步聲。鴻光出去一看,三十七具掛著樹藤的骷髏拿著槍,排著隊走過來了。鴻光趕緊拿出攝像機,這攝像機還自動對焦了。取景框裡浮現出當年被活埋的私塾先生,他的長衫變成了樹皮,指尖的菌絲連線著每棵異形樹,就好像他在指揮著這一切。
私塾先生走到鴻光麵前,手指點在他胸口。鴻光衣袋裡的懷錶“哢嗒”一聲裂開了,裡麵飄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鴻光祖父,穿著**製服。再一看照片背麵,寫著“1946.9.18奉命處決漢奸”。這時候,菌絲順著鴻光的血管爬上了脖頸,他這才明白過來:當年祖父槍決翻譯官後,把屍體封進了古樹,想鎮壓住那股怨氣。
這時候,血紅菌菇在祠堂地麵瘋長,居然拚出了“昭和十三年慘殺三十七人”的日文。緊接著,所有異形樹同時爆開,樹脂裹著骨灰形成了像膠片一樣的年輪幕布。鴻光一咬牙,舉起燃燒的族譜扔向幕布。一瞬間,八十年前的屠殺和今日的複仇在火焰中定格成了最後一道年輪,就好像這一切恩怨都在這火焰裡有了個了結。
三個月後的一個初雪清晨,護林員在炭窯發現了鴻光的攝像機。開啟儲存卡一聽,除了風雪聲啥也冇有。不過,最後一幀畫麵讓人眼前一亮,是一棵幼苗穿透焦土,年輪中心嵌著枚鏽蝕的櫻花戒指。林科院的報告顯示,這區域樹木年輪新增的暗紋,就跟一個跪地懺悔的人形似的。
再往遠處看,林海翻湧,就好像在低聲哭泣。不過,從那以後,再也冇人聽見刺刀出鞘的錚鳴了,這一段血仇,也算是有了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