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那天,風裡飄著桂花香,阿蕾剛進院門,就瞧見奶奶蹲在菊圃前摘花。竹籃裡堆滿了金黃的杭白菊,花瓣上還帶著晨露呢。
“小蕾回來啦?”奶奶擦了擦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說,“你太奶奶的菊花酒,今年該開壇啦。”
奶奶把布包一層一層解開,露出個青釉酒罈,壇口封著紅布。奶奶倒酒的時候,“叮”的一聲,有個東西沉到了杯底。阿蕾湊近一瞧,原來是支銀簪,簪身上刻著“1953.10.9”。
“這是你太奶奶的陪嫁。”奶奶用袖口擦了擦簪子,指節都泛著青白,接著說,“她走那天,也是重陽節。”
奶奶的故事就像一部舊電影,在菊香裡慢慢展開。
1953年重陽節,村裡陳家辦喜事。18歲的林秀珍穿著紅棉襖,頭上蓋著紅布,坐進了陳家的花轎。她的陪嫁就隻有一支銀簪,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還說:“這簪子能避邪,以後要是受了委屈,就摸著它哭。”
陳家日子本來過得挺紅火。丈夫陳德順是村裡的會計,會寫毛筆字,還會給秀珍編草戒指呢。可第二年春天,陳德順去鄉裡交賬本,就再也冇回來。有人說他掉河裡了,有人說他被土匪劫了,最後撈上來的,是他泡腫的屍體,手裡還攥著半本賬本。
村裡的婆娘們開始嚼舌根:“秀珍剋夫,剛嫁過來就把男人剋死了。”秀珍一下子成了過街老鼠,連孩子都不敢跟她玩。她每天坐在門檻上,摸著銀簪哭,眼睛都哭腫了,菊花開了又謝。
阿蕾捧著銀簪,指尖傳來絲絲涼意。她翻出奶奶的舊相簿,裡麵有張泛黃的照片,秀珍穿著藍布衫,懷裡抱著個嬰兒(那就是阿蕾的爺爺),頭上插著這支銀簪,笑得很淡。
“太奶奶是怎麼死的?”阿蕾問道。
奶奶沉默了好久,才說:“1953年重陽節,她煮了壇菊花酒,倒了滿滿一杯,喝下去就睡著了。等我發現時,她手裡還攥著銀簪,酒罈裡飄著半片菊瓣。”
阿蕾突然想起來,剛纔倒酒的時候,酒罈裡也飄著半片菊瓣,跟照片裡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阿蕾做了個夢。
她站在老房子的門檻上,看見秀珍坐在台階上,摸著銀簪哭。秀珍的臉白得像浸了水的紙,她抬頭對阿蕾說:“冤,冤。”
阿蕾想走過去,卻感覺有東西纏住了腳。低頭一看,是半本賬本,紙頁上還沾著血,寫著“李富貴”三個字。
“阿蕾,阿蕾!”奶奶的叫聲把她驚醒了。阿蕾坐起來,聞到房間裡飄著菊花酒的味道,床頭的銀簪正發著微弱的光。
阿蕾決定調查太奶奶的死因。她找到村裡的老會計王伯,王伯摸著鬍子說:“當年陳德順查賬本,發現村長李富貴挪用了救濟糧的錢。李富貴說要‘私了’,可陳德順不肯,結果就……”
“結果就被害死了?”阿蕾問道。
王伯歎了口氣:“那年頭,誰敢跟村長作對?秀珍被誣陷剋夫,也是李富貴傳的話。”
阿蕾翻出爺爺的舊箱子,裡麵有本破破爛爛的賬本,最後幾頁寫著:“1952年12月,救濟糧款300斤,李富貴領走,未入賬。”後麵跟著陳德順的簽名,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李富貴的孫子李建國是村裡的包工頭,平時橫行霸道。可最近他遇到了怪事。
那天晚上,李建國在家喝白酒,倒出來的卻是菊花酒,味道跟秀珍當年煮的一模一樣。他以為是老婆拿錯了,可老婆說:“家裡冇買菊花酒。”
更奇怪的是,他晚上總夢見一個女人,穿著藍布衫,頭上插著銀簪,站在他床頭說:“還我男人。”
李建國的父親(李富貴的兒子)突然病倒了,嘴裡不停地說:“對不起秀珍,對不起。”
阿蕾找到李建國,把舊賬本往他麵前一拍,說:“你爺爺當年害死了我太爺爺,還誣陷我太奶奶剋夫,你說該怎麼辦?”
李建國瞪著賬本,額頭上直冒汗,說:“這、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話還冇說完,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他老婆打來的:“建國,家裡的菊花酒突然變酸了,還飄著半片菊瓣!”
李建國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夢見秀珍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銀簪,說:“我要討回公道。”
李建國帶著阿蕾找到李富貴的舊房子。在閣樓的箱子裡,他們發現了當年的救濟糧賬本,上麵有李富貴的簽名,還有陳德順的血跡。
“我爺爺當年怕陳德順告發他,就派人把他推下了河。”李建國抱著賬本,聲音都發抖了,“他還讓婆娘們傳秀珍剋夫,讓她冇法在村裡立足。”
阿蕾拿著賬本,眼淚滴在了紙頁上。她想起太奶奶的夢,想起她手裡的銀簪,想起她哭著說“冤”。
重陽節那天,村裡的祠堂裡擠滿了人。李建國站在台上,手裡舉著賬本:“我爺爺當年害死了陳德順,誣陷了林秀珍,我代表李家向陳家道歉!”
台下的老人們議論紛紛,有的搖頭,有的歎氣。阿蕾捧著銀簪,走到祠堂的牌位前,把簪子放在秀珍的照片前:“太奶奶,冤屈洗清了。”
突然,祠堂裡飄起菊花酒的味道,淡淡的,就像秀珍當年煮的那樣。阿蕾抬頭,看見照片裡的秀珍笑了,笑得像當年嫁過來時那樣,很淡,卻很暖。
今年的重陽節,阿蕾和奶奶坐在院子裡,喝著菊花酒。酒罈裡飄著半片菊瓣,銀簪放在桌子上,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柔和的光。
“太奶奶走的時候,一定很疼吧?”阿蕾問。
奶奶摸著銀簪,說:“她現在不疼了。你看,菊花開了,她該笑了。”
風裡飄著菊花酒的味道,阿蕾抬頭,看見天上的月亮很圓,像太奶奶當年的紅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