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培拉市的暮色,如同打翻的紫羅蘭色墨水,緩緩浸染著這座剛剛被更名為“波利維爾”的星球。懸浮車流在半透明的磁力軌道上無聲滑行,像一條條流淌著霓虹光帶的河流,將城市分割成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幾何區塊。空氣中瀰漫著雨後臭氧與高階營養膏混合的、略帶甜腥的氣味,這是新帝國秩序下,獨屬於上層社會的味道。
布恩上校的豪華懸浮轎車,正平穩地穿行在這條光河之中。車廂內,恆溫係統將溫度維持在令人舒適的24攝氏度,柔和的背景音樂是清夢帝國中央星係流行的、用聲波模擬的星雲諧振曲,空靈而悠遠。
布恩斜倚在絲絨座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那雙屬於蟲獸族的金色複眼,此刻正倒映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裏麵滿是誌得意滿的火焰。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低聲哼著一句來自古老文明的詩句,嘴角勾起一抹幾乎要咧到耳根的笑意。雖然他這位前上將如今被降職為上校,但布恩心裏比誰都清楚,這“降職”的表象下,是何等巨大的機遇。
當初,麵對清夢帝國那遮天蔽日的蟲獸海般的艦隊,他選擇了投降。這個決定在當時被所有舊部視為懦夫和叛徒,但現在呢?那些所謂的“忠誠者”早已化作了星塵,而他,布恩,不僅保住了性命,還保住了權力,甚至被帝國冊封為三等子爵。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清夢帝國那森嚴而又令人著迷的貴族體係。桑德拉、比希爾……這些名字如同神隻般在帝國高層流傳,他無緣得見。但那位尤希涅少將,他卻有幸接觸過。一個年紀輕輕、看似溫文爾雅的男子,卻能輕描淡寫地調動數以千萬計的蟲獸軍團,其爵位也僅僅是比自己高一級的二等子爵。
“嗬,二等子爵……”布恩嗤笑一聲,這笑聲裡沒有輕蔑,隻有一種冰冷的、混雜著嫉妒與嚮往的複雜情緒。“在這樣的帝國裡,子爵與公侯之間,恐怕隔著一片星雲的距離。”
他非常清楚,以自己的軍事才能,想在清夢帝國這樣純粹以實力和功勛說話的體係中爬到尤希涅的位置,無異於癡人說夢。他是個務實主義者,也是個投機者。當看穿了帝國意圖以“貴族”為枷鎖,聯合本土力量來統治廣袤的艾爾莎星域這一國策後,他立刻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他的第一步,就是牢牢抓住這次機會。
以波利維爾建立新貴族學校為引子,一大批來自帝國核心——魔法星球的古老貴族與白衣主教,正在帝國第一艦隊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進入艾爾莎區。這些人是帝國的“自己人”,是比他這種新晉投降者根正苗紅得多的存在。在得到尤希涅的授意後,他毫不猶豫地決定,舉辦一場盛大的舞會,代表艾爾莎區的“新貴”們,為這些“舊貴”接風洗塵。
這不僅僅是一場舞會,這是一次政治投資,一次向帝國核心靠攏的宣誓。他布恩,要成為連線魔法星球貴族與艾爾莎本土貴族的橋樑。
對於魔法星球,布恩也做過功課。帝國高層透露,那是在征服艾爾莎之前就被納入版圖的文明,一個充滿了神秘魔法與古老傳承的世界。至於帝國真正的疆域有多廣,實力有多強,身為蟲獸之軀的他,則被一道無形的牆牢牢地擋在了真相之外。
“也好,神秘才能帶來敬畏。”布恩心想。他知道,夢雪女王放出的這些資訊,本身就是一種精心計算的煙霧彈。讓魔法星球的貴族們到來,既能分享利益,又能用他們身上那層“帝國核心”的神秘光環,來震懾整個羅雲星域的潛在反抗者。而他,作為這場大戲的本地主角之一,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就在布恩沉浸在未來的宏偉藍圖,盤算著如何在舞會上與那些魔法星球的貴族搭上線時,懸浮轎車發出一聲輕微的“嘀”聲,平穩地停了下來。慣性幾乎感覺不到,但車廂內流動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
“怎麼回事?”布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金色的複眼閃過一絲不悅。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駕駛座上的保鏢兼司機,一個身形魁梧、經過基因強化的艾爾莎人,立刻恭敬地回答:“報告子爵大人,前方……前方似乎有一輛民用運輸貨車翻倒,堵住了主幹道。”
“廢物!”布恩低聲咒罵了一句,這個詞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曾幾何時,他也是在自由國度裡,靠著戰功一步步爬上來的將領,對平民尚有一份基本的尊重。但僅僅幾個月的貴族生活,已經讓他徹底沉溺於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他習慣了旁人羨慕與敬畏的目光,至於那些藏在暗處的仇恨,他早已學會視而不見。在他眼中,這個世界被清晰地劃分為兩類人:貴族,以及“非貴族”。至於那些“非貴族”是叫公民還是賤民,對他來說毫無區別。
他瞥了一眼窗外,那輛破舊的貨車橫在路中央,幾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市政人員正慢悠悠地收拾著散落一地的貨物。而在貨車旁,一個穿著同樣藍色製服、但胸口多了一個火焰徽記的人,正被幾個衣著光鮮的僕從拳打腳踢。
“聖火喵喵教的初級教徒?”布恩認出了那個徽記,這是帝國公民的標誌。他心中閃過一絲不耐,但更多的是漠然。一個平民的遭遇,與他即將參加的、決定他未來命運的舞會相比,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下去,讓他們快點清開道路。告訴他們,布恩子爵的行程,耽擱不起。”他冷冷地吩咐道。
“是,大人。”保鏢推門下車。
車廂內再次恢復了安靜,隻有那星雲諧振曲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但布恩的心情卻被徹底破壞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距離舞會開始隻剩下不到半個小時。這場舞會,他絕不能遲到。
又過了五分鐘,外麵的道路依舊沒有動靜。隱約還能聽到爭吵聲和那個被打者的悶哼。
“該死的!”布恩的耐心終於耗盡。他猛地推開車門,帶著一身寒氣走了下去。他要親自去看看,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在他的地盤上,耽誤他的大事。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另一輛同樣豪華、但風格迥異的懸浮車內,一個身穿深紫色法師袍的老者,正像孩子一樣,將臉貼在透明的舷窗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全新的世界。
“哦,天哪……,您看那個!那個沒有馬,也沒有魔力波動,自己就能跑的鐵盒子!”老者名叫巴伯拉,他激動地指著窗外一輛飛馳而過的民用磁浮車,花白的鬍子都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還有那些燈!它們不是魔法光,是某種……某種被囚禁在玻璃管裡的閃電!”
陪在他身邊的,是一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的男性軍官。他今天穿著的是曾經穿過的鎖子鎧甲,魔法星球將軍的普通鎧甲。他身份是清夢帝國第四艦隊的最高指揮官,比希爾。在帝國中,他的地位僅次於三位女王。
“巴伯拉大人,那叫‘磁懸浮技術’,利用的是電磁場的相斥相吸原理。”比希爾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簡潔,“至於燈光,那是電能激發氣體發光。這些都是基礎物理學的應用,在帝國核心區,孩子們在啟蒙階段就會學到。”
“物理……學?”巴伯拉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充滿了困惑與驚嘆。他是一位在魔法星球備受尊敬的聖魔導師,畢生都在與元素、精神和神力打交道。對於這個沒有魔法的世界,他既感到新奇,又有些許不安。
自從帝國在魔法星球建立貴族學校後,無數野心勃勃的年輕貴族和白衣主教都想擠進去,學習關於宇宙、關於帝國的一切。以巴伯拉的地位,自然也能獲得一個名額。但他卻笑著拒絕了,他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和一群年輕人坐在一起學習那些“奇技淫巧”,實在是一件滑稽的事情。他把帝國賜予的名額,都給了家族裏那些沒有貴族頭銜、卻才華橫溢的晚輩。
這個決定,讓他此刻成了一個“文盲”。
就在這時,巴伯拉好奇的目光突然凝固了。他皺起眉頭,透過車窗,清晰地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那一幕——一個穿著藍色火焰製服的人,正被幾個僕從圍毆,而一個衣著華貴的貴族,正站在一旁,冷漠地指揮著。
“那是……帝國公民的製服?”巴伯拉的聲音沉了下來,臉上的好奇與興奮瞬間被一種嚴肅的厭惡所取代。“《聖火法典》第一章第三條:‘每一位神佑之民都是帝國的財富,若無犯罪,在聖火之光的普照下,他們都將得到神的庇護。’艾爾莎的貴族,竟然墮落至此?連神佑之民也敢公然欺辱?”
他的聲音不大,但車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比希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淡淡地開口道:“巴伯拉大人,您不必動氣。艾爾莎區的這些本土貴族,大多是新冊封的。他們並不知道‘信仰之力’對帝國的真正意義。在他們眼中,那隻是一個用來區分平民和賤民的身份符號。如果他們知道,每一位虔誠的公民所貢獻的信仰之力,是維繫帝國疆域穩定、滋養女王神格的重要資源,他們絕不敢這麼做。這……隻是無知者的傲慢罷了。”
“無知,不是暴行的藉口!”巴伯拉的手緊緊握住了法杖,杖頭的寶石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帝國的根基,是秩序與信仰。如果連貴族都帶頭踐踏,那和那些我們曾經征服的野蠻文明有什麼區別?”
比希爾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對於這些來自魔法星球、將信仰看得比生命還重的古老貴族來說,這種事是觸及底線的行為。他正想說些什麼來安撫,卻發現巴伯拉已經推開了車門。
“大人!”比希爾低聲提醒。
“我必須去。”巴伯拉的聲音不容置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帝國的基石,在我麵前被如此玷汙。”
布恩正站在路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保鏢已經和那個貨車司機吵了起來。
“廢物!你知不知道你是誰?你耽誤的是布恩子爵的時間!”保鏢指著司機的鼻子怒吼。
那個貨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臉上沾著灰塵,嘴角帶著血跡,但眼神卻異常倔強。他剛剛成為帝國公民,為此他付出了多年的積蓄和努力。他以為自己從此就能擺脫“賤民”的身份,過上體麵的生活。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我的車翻了,貨物散了,我正在收拾!是你們……是你們的僕從先動手打人的!”他梗著脖子反駁道。他並不知道,麵對貴族,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
“還敢頂嘴!”布恩的另一個僕從聽罷,直接一腳踹在了司機的肚子上。司機慘叫一聲,蜷縮在地。
布恩煩躁地揮了揮手,他懶得再跟這個賤民廢話。他隻想快點解決問題,去參加他的舞會。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住手。”
這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現場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布恩不悅地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穿深紫色法師袍的老者,正緩緩向他們走來。老者身後,還跟著一位氣場強大穿著鎖子甲的將軍?
布恩的第一反應是意外。在清夢帝國這樣等級森嚴到近乎殘酷的社會裏,竟然有人敢為了一個平民,當麵製止一名貴族的行為?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老者那一身華麗的法師袍上時,他的心猛地一沉。為了這次舞會,他惡補了大量關於魔法星球的知識。他認得,這身袍子,是魔法星球聖魔導師的標誌!那是足以與一方領主平起平坐的存在!
不過,布恩很快又鎮定了下來。他注意到,這位聖魔導師雖然衣著華貴,但並沒有佩戴任何代表貴族身份的徽章或紋章。在清夢帝國的規則裡,沒有貴族身份,哪怕你是一個九級的傳奇職業者,在真正的貴族麵前,也依然是個平民。
他看著眼前這位身穿深紫色法師袍的老者,心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聖魔導師?這個頭銜在魔法星球確實舉足輕重,其地位不亞於紅衣主教。但在清夢帝國那套鐵血森嚴的規則裡,力量與地位並不完全劃等號。貴族,是刻在靈魂裡的階級烙印,是帝國秩序的基石。
布恩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他那屬於蟲獸族的金色複眼微微眯起,試圖用貴族的威嚴壓倒對方。他挺直了腰板,聲音刻意放緩,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導口吻:“尊敬的法師閣下,我理解您對帝國公民的關切。但在清夢帝國,麵對貴族時,無論您擁有何種力量,首先應該行的,是禮節。這是秩序,也是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巴伯拉那並未佩戴任何貴族紋章的法袍,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當然,除非您是手持權杖、代神行罰的紅衣主教。否則,在地位上,任何平民,都不可與貴族平起平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對方的“平民”身份,又重申了貴族的至高無上,這是他身為新貴,最需要扞衛的東西。
巴伯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輕笑。這笑聲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了世事滄桑的悲憫與無奈。
“嗬嗬……年輕人。”巴伯拉搖了搖頭,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穿布恩靈魂深處的浮躁與虛榮。“身為帝國貴族,最高、也是唯一的目標,應是維護帝國的榮耀與根基,而非沉溺於虛浮的禮節與特權。真不知道,女王陛下慧眼如炬,為何會冊封您這樣一位……將個人顏麵置於帝國利益之上的貴族。”
“年輕人”這個稱呼,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布恩的痛處。在艾爾莎這種最高壽命可達八千年的地區,年齡本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但巴伯拉那飽經風霜的氣質,與他此刻的急功近利形成了鮮明對比。布恩的臉頰瞬間漲紅,那是一種混雜著羞惱與憤怒的顏色。
“我非常敬重來自魔法星球的朋友,”布恩的聲音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但這絕不代表艾爾莎區的貴族是軟弱可欺的!您當街指責一位帝國子爵,為了一介賤民,這難道就是魔法星球的待客之道嗎?還是說,您認為您的力量,可以淩駕於帝國的法律之上?”
他開始上綱上線,將個人衝突上升到法律層麵。帝國禁止私鬥,這是鐵律。他相信,隻要自己把姿態擺足,佔據法理的製高點,對方一個“外來者”,總會有所顧忌。
然而,巴伯拉根本不為所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布恩,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古井,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審視,反而讓布恩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兩道銀色的流光從巴伯拉身後的車隊中激射而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兩名身穿古老銀色全身鎧的武士。他們的鎧甲上鐫刻著繁複而神聖的符文,在霓虹燈下流淌著淡淡的輝光。他們沒有佩戴任何武器,但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們的頭盔是全覆蓋式的,隻露出兩片深不見底的黑色目鏡,彷彿兩扇通往深淵的大門。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布恩的保鏢,那個經過基因強化、自詡能以一敵十的壯漢,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恐懼的尖叫。那不是麵對強敵的緊張,而是一種生命層次被絕對碾壓的本能戰慄。
“伯爵大人,需要我們……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嗎?”其中一名銀甲武士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冰冷、單調,不帶任何感**彩,卻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力量。
“伯……伯……伯爵?”
布恩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張著嘴,金色的複眼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被他稱為“糟老頭子”的巴伯拉。
伯爵!
在清夢帝國的貴族體係中,伯爵是真正意義上的大貴族,是能夠封疆裂土、執掌一方軍政要務的存在。別說他這個小小的三等子爵,就算是尤希涅那樣的二等子爵,見到伯爵也必須執晚輩禮!
怎麼會?一個看起來如此普通、甚至有些土氣的魔法星球老頭,竟然是一位伯爵?那他身邊的這兩名武士……布恩的目光掃過他們,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雖然見識淺薄,但也聽說過帝國最精銳的力量——負責保衛皇族的“支配者”。傳聞每一位支配者都是九級強者,擁有憑一己之力,在地麵戰場上殲滅一個集團軍的恐怖實力。
而眼前這兩位,無疑就是支配者!
布恩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禮服瞬間被浸濕,緊緊地貼在背上。他終於明白,自己踢到的不是鐵板,而是一座正在噴發的活火山。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就在他被“伯爵”這個頭銜炸得魂不附體時,另一個讓他畢生難忘的身影,從那輛看似普通的車中走了出來。
“哼!你們這群壞蛋!不準欺負人!”
一個清脆悅耳、卻又帶著十足怒氣的聲音響起。
隻見一名身穿輕甲的少女,在一群同樣身穿重鎧、氣場更為恐怖的支配者的簇擁下,氣鼓鼓地快步走來。
布恩的目光,在觸及到少女的瞬間,徹底凝固了。他的大腦停止了運轉,隻剩下無盡的驚駭與恐懼。
那是一套何等華美尊貴的行頭!
輕甲的主體是某種未知的銀白色金屬,上麵雕刻著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浮雕花紋,彷彿將一片星雲揉碎了鑲嵌其上。關節的連線處,並非傳統的金屬鉚釘,而是由一顆顆純凈無瑕的藍寶石構成,隨著她的動作,閃爍著夢幻般的光芒。她的額前,懸掛著一枚水滴狀的藍寶石眉心墜,與她那雙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明亮的藍色眼眸交相輝映。脖頸上,是一條“冰雪奇緣”式的藍寶石項鏈,每一顆寶石都像是一滴凝固的極光。腰間,佩戴著一把裝飾著藍寶石的華麗短劍,雖是裝飾,卻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而最讓布恩魂飛魄散的,是少女身後那輛座駕上,那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的家族徽章——銀色的底邊,一隻栩栩如生、由純金浮雕而成的喵頭……
那是……清夢帝國皇室的徽章!
這一整套裝束,根本不是什麼貴族小姐的時裝,而是帝國榮耀公主的專屬行頭!
“公……公主……殿下?”布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他的頭顱深深地埋下,恨不得能鑽進地縫裏。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的行為,已經不是“得罪”,而是“大不敬”,是足以讓他和他整個家族都化為宇宙塵埃的死罪!
坎培拉行宮,這座剛剛落成的、融合了艾爾莎古典風格與清夢帝國未來科技的建築,此刻燈火通明。
宏偉的王座大廳內,光線柔和,空氣裡飄散著來自魔法星球的“寧靜之花”的淡雅香氣。夢雪女王斜倚在寬大的王座上,一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正輕輕地撫摸著懷中少女的秀髮。
她的懷中,正是剛剛抵達的莉莉安。此刻,這位榮耀公主正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蜷縮在姐姐的懷裏,嘰嘰喳喳地控訴著剛纔在街上看到的一切,小臉上寫滿了憤憤不平。
“……然後那個壞蛋貴族,就那麼讓人打那個可憐的司機!那個司機都背出教條了,他還不肯停手!姐姐,你不是說過,清夢帝國不會去欺壓平民的嗎?你封的這些貴族,怎麼一轉眼就忘了本心?”莉莉安講完了故事,皺著她那可愛的小鼻子,不滿地撅起了嘴。
夢雪女王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帶著一抹溫柔的微笑。她看著莉莉安這副萌萌噠的、全世界都與我為敵的模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低下頭,在莉莉安光潔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傻丫頭,別生氣。”她的聲音如月光般柔和,“他們並不知道,一位虔誠的帝國公民,對於帝國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如果他們知道,每一位公民貢獻的信仰之力,都是維繫帝國疆域穩定、滋養我們神格的源泉,他們絕不敢這麼做。這……隻是無知者的傲慢罷了。”
莉莉安在姐姐懷裏扭動了一下身體,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她嘟囔道:“無知就更應該被教育,而不是被放縱。”
夢雪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許和更深沉的考量。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耐心地解釋道:“莉莉安,相比於那些腐朽僵化的帝製國度,我已經做得非常好了。一個社會,如果沒有對比,就沒有目標;沒有了目標,人們就會喪失奮鬥的動力。”
她伸出手,指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彷彿在指點整個星域的未來。
“我給予貴族崇高的地位,不隻是為了讓他們幫我管理艾爾莎區。更重要的是,我要讓他們成為所有帝國公民,看得見、摸得著的奮鬥目標。我已經準備頒佈新的法令,設立成為帝國貴族的戰功硬性標準。將來,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科技、文化等其他方麵做出卓越貢獻的人,都將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貴族身份。”
夢雪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但這個身份有一個前提——他必須首先是帝國的公民。想要不被欺負,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地位。這樣的機會,在帝國比比皆是。那些自甘現狀、不願奮鬥的弱者,不值得同情。”
她頓了頓,看著莉莉安,話鋒一轉:“更何況……你應該在魔法星球見過,那些普通的公民,在麵對貴族的欺壓時,是怎麼做的吧?”
莉莉安的臉微微一紅。她當然知道姐姐說的是什麼——“頌讀”。在魔法星球,這是公民們麵對貴族不公時的“最終裁決”。當衝突發生時,公民會立刻跪在地上,虔誠地誦讀《聖火法典》。在這種神聖的儀式下,即使再惡劣的貴族,也不敢挑戰聖火喵喵之神的權威,否則將麵臨整個教會的追責。
所以,魔法星球的公民,雖然地位上與貴族差距巨大,但憑藉著信仰的庇護,大多也過得滋潤。
可一想到那些連成為公民資格都沒有、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賤民”們,莉莉安又不免嘆息了起來。他們的生活,依舊充滿了苦難與絕望。
夢雪瞬間就猜到了莉莉安嘆息的原因。她懷中的這個妹妹,是她在這個冰冷宇宙中,能感受到的、純粹的溫暖。莉莉安極為善良,富有正義感,即使當了這麼多年的公主,那顆赤子之心也從未被汙染。她就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蘿莉,是夢雪在無盡的殺戮與權謀中,唯一的精神港灣。
每當她累了、煩了,隻要看一看莉莉安天真的笑臉,心情就會不自覺地好起來。長期在血與火中拚殺,人很容易變成一台沒有感情的屠殺工具。而莉莉安的存在,正是為了提醒她,她為何而戰。
“我不是說過這裏並不安全,不讓你們來嗎?”夢雪女王突然板起了臉,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等我徹底征服了這裏,再將你們風風光光地接過來不好嗎?”
她之所以不讓莉莉安他們來,安全問題隻是一方麵。畢竟,隨時有可能被格拉諾族找到的魔法星球,也未必比戰火紛飛的艾爾莎安全多少。
更重要的一點,是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對人言說,甚至有些猶豫和恐懼的原因。
自從她離開了繁華的人類文明,獨自一人進入孤寂的宇宙深處時,她的心態,就已經開始發生著細微的變化。
尤其是在之後連綿不絕的星際戰爭中,夢雪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性格,竟然在一點點地向她所掌控的蟲獸靠近。那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隻知道為了目標而無限殺戮的冷靜與暴虐。
她還記得,在魔法星球的時候,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死人,胃裏翻江倒海,非常不舒服。那時候,她對殺戮多多少少還有一絲生理上的反感。雖然理智讓她沒有做出任何愚蠢的決定,但每一個命令下達後,成千上萬生命的消失,依舊會讓她覺得心裏堵得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平復。
但隨著清夢帝國戰鬥單位的指數級增長,數以億萬計的蟲獸的意誌,通過那條無形的“精神力靈魂通道”,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精神識海。
蟲獸的意誌比人類要單純得多,隻有幾個最核心的目標:殺戮、掠奪、進化,以及為了帝國的榮耀。
這樣簡單、純粹的意誌,原本對夢雪的影響不大。但當她進入浩瀚的太空,與人類社會徹底隔絕後,她發現自己竟然在一點點地被同化。
她變得越來越冷靜,籌劃戰爭的時候,可以將上億計人的傷亡都隻當作一組冰冷的數字。即使是蟲獸自身的慘重損失,也沒能讓她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表麵上,她依舊是那個偶爾會輕狂一笑的年輕女王,但內心深處,卻是一片死寂的冷靜。
這種表現,自然讓另一位女王清茗欣喜若狂,認為她終於有了“帝王之姿”。但夢雪自己,卻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與恐懼之中。
她既興奮,又恐懼。
她興奮,是因為她知道,作為一個文明的統治者,作為一個未來要向紐斯蘭帝國那樣屹立於宇宙之巔的巔峰文明挑戰者,原來的她,實在是太軟弱了。而現在發生的變化,正在讓她趨於“完美”,讓她擁有了能夠承載這份重任的冷酷心腸。
但當她一個人獨處,在深夜裏凝望鏡子中的自己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又會悄然湧上心頭。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雙眼,竟然會泛出淡淡的猩紅光芒,裏麵夾雜著與蟲獸一樣的瘋狂與暴虐。
她不知道,如果這樣持續下去,她會變成什麼?一個徹底拋卻所有感情的蟲獸女王?還是一個漸漸被仇恨與殺戮淹沒的怪物?
“姐姐!!!!!”
一聲氣急敗壞的尖叫,將夢雪從深沉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低下頭,看到莉莉安正氣鼓鼓地瞪著她,小臉漲得通紅。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這麼長時間不見麵,才聊幾句你就又跑神了!”
看著莉莉安這副氣鼓鼓、卻又萌態可掬的樣子,夢雪女王冰冷的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管自己變成了什麼,不管未來會走向何方,她都不是孤身一人。她在意的人,在意著她的人,她都必須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保護好,絕不能讓任何悲劇,在她們身邊上演。
“對不起,莉莉安,是姐姐走神了。”她柔聲道歉,然後將妹妹抱得更緊了一些,“放心,我會為你們,也為所有忠於帝國的人,創造一個理想中的世界。至於那些擋在我麵前的跳樑小醜……”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
她緩緩站起身,鬆開莉莉安,獨自一人走出行宮,來到露台上,抬頭仰望著艾爾莎區深邃的夜空。那裏,繁星點點,彷彿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銳利,彷彿能穿透無盡的虛空。
就在剛才,就在她與莉莉安對話的間隙,尤希涅通過精神力靈魂通道向她傳來了一段緊急資訊。
資訊很短,卻足以讓整個星域為之震動。
——暗夜皇朝,正在艾爾莎區邊境,集結龐大的兵力。戰爭,一觸即發。
………………
在廣袤無垠的羅雲星域版圖上,A50與A51恆星係是一對被宇宙法則巧妙捆綁的雙子星。它們如同兩位優雅的舞者,以七年為一個週期,相互圍繞著一個共同的引力中心,上演著一出亙古不變的宇宙芭蕾。然而,在這看似和諧的舞蹈之下,卻潛藏著長達千年的冰冷對峙與殺機。
萬年前,正值暗夜皇朝的“大探索時代”,他們的足跡第一次踏足這片星域。A50恆星係中一顆名為“米茲”的行星,因其地殼中蘊藏著海量名為“P90”的稀有合金催化劑,瞬間成為了皇朝的掌上明珠。P90,是“月神合金”誕生之前,宇宙中最強裝甲“琥珀”合金不可或缺的核心。即便在今日,仍有無數二線戰艦的艦體,依賴著“琥珀”裝甲來抵禦炮火。米茲星的富饒,迅速催生了整個恆星係的繁榮,礦船如織,空間站林立,一度成為暗夜皇朝西部邊境的經濟引擎。
然而,當艾爾莎區從暗夜皇朝的鐵腕下獨立出來後,這裏的一切都變了。艾爾莎的獨立者們依託A50恆星係的資源優勢和戰略位置,構建起了一道如同水桶般嚴絲合縫的防線。而不甘心失去這塊肥肉的暗夜皇朝,則將目光投向了與A50相互公轉的A51恆星係。
A51,一個毫無價值的“死星係”,它的恆星黯淡,行星荒蕪,沒有任何開發價值。但它的戰略位置卻至關重要。暗夜皇朝在這裏的第七顆行星——一顆被命名為“-212”的冰封星球上,建立了一座龐大的軍事基地,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時刻抵在艾爾莎的咽喉。
千年的對峙,就這樣在雙子星的引力之舞中緩緩流逝。直到埃塞爾人類聯盟的介入,這根緊繃的弦才稍稍鬆弛。聯盟強大的艦隊迫使暗夜皇朝撤出了大部分邊境主力,隻留下象徵性的駐軍,讓這場漫長的冷戰慢慢沉寂。
但沉寂,不代表和平。
隨著清夢帝國的崛起,以及暗夜皇朝對這位新興霸主日益增長的敵視,A50與A51之間的空氣,再一次被摩擦升溫,充滿了火藥的味道。
在距離A50恆星係數個星區之外,一艘沒有任何標識、彷彿融入宇宙背景的隱形指揮艦內,桑德拉正靜靜地懸浮在一片全息星圖前。星圖上,無數光點代表著清夢帝國遍佈羅雲星域的棋子。自從她接手夢雪女王佈置在羅雲星域的所有情報網路後,她的工作就像一張正在迅速鋪開的大網,將觸角延伸到了每一個角落,甚至包括神秘的藍血人勢力範圍。
然而,暗夜皇朝的封閉與自大,如同一層堅冰,給她的滲透工作帶來了巨大的麻煩。她雖然成功地安插了不少“耳朵”,但想要探聽到真正核心的軍事機密,卻難如登天。
就在剛才,一道微弱但異常清晰的精神波動,通過那條隻有帝國高層才能使用的“精神力靈魂通道”,跨越了數個光年的距離,精準地傳遞到了她的意識深處。
“桑德拉大人,緊急情報!代號‘地鼠’回報:暗夜皇朝四大軍區,於標準時間17時整,同時接到右執政相的密令!所有一線艦隊,正以驚人的速度,向A91恆星係集結!”
桑德拉的瞳孔猛地一縮。A91恆星係!她立刻在星圖上調出了這個坐標。她的手指在空中飛速劃過,一係列資料流瞬間呈現在眼前。
“A91恆星係……距離艾爾莎邊境A50恆星係,不足七十光年!”
更讓她心驚的是,A91與A50之間,存在著一條早已廢棄、但結構卻異常穩定的古代空間折躍通道。這條通道由九個恆星級跳躍點構成,理論上,即使是一支龐大的艦隊,隻要不惜代價,強行進行連續超光速跳躍,也隻需要短短兩天時間,就能兵臨A50城下!
“瘋了……”桑德拉低聲自語,白皙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暗夜皇朝到底想幹什麼?他們與穆蘭帝國的戰爭正處於關鍵階段,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抽調主力,在艾爾莎邊境玩火?”
她想不通,但事態的緊急程度不容她多想。沒有答案,不代表沒有行動。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將這份最高階別的情報,加密後直接傳送給了駐守在A50恆星係的帝國第二艦隊指揮官——尤希涅。
A50恆星係,第二艦隊旗艦“利維坦”號的艦橋上。
尤希涅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營養液,悠閑地透過巨大的舷窗,眺望著遠處那顆被星環環繞的米茲星。他的心情不錯,因為就在今天,他剛剛處理完布恩那個蠢貨惹出的麻煩,莉莉安公主也安全抵達行宮,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桑德拉的情報,如同一道驚雷,瞬間炸碎了他片刻的寧靜。
“什麼?”尤希涅放下杯子,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因他手腕的微顫而漾起波紋。“A91集結?兩天兵臨城下?”
他快步走到戰術指揮台前,調出了A50邊境的實時監控畫麵。畫麵中,除了偶爾巡邏的友軍飛船,空無一物。
“桑德拉,你的情報來源可靠嗎?”他通過精神力靈魂通道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地鼠’是我安插在暗夜皇朝右執政相府邸的蟲獸之軀,從未失手。他的情報,就是最高階別的警報。”桑德拉的聲音冷靜而果決。
尤希涅沉默了。他相信桑德拉的判斷。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A50邊境風平浪靜,連一絲空間漣漪都沒有。
然而,就在他得到情報的第四個小時,奇蹟,或者說,噩夢,發生了。
“警報!偵測到高強度空間波動!坐標,A50外圍柯伊伯帶,7號扇區!”
“是連續超光速跳躍留下的殘跡!天哪,能量反應……超過了警戒值的五百倍!”
艦橋內,刺耳的警報聲和操作員們驚慌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尤希涅猛地抬頭,隻見全息星圖上,一個巨大的紅色光團,憑空出現在了A50的邊境上。它像一顆突然爆發的超新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氣息。
“識別敵我!”尤希涅厲聲喝道。
“識別完成……是暗夜皇朝的艦隊!天哪……數量……數量超過四百艘!其中包括三艘‘暴君’級無畏艦,十二艘‘審判官’級重型巡洋艦……”
尤希涅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敢肯定,這支艦隊絕對不是駐紮在A51的那支蝦兵蟹將。A51的兵力,他一清二楚。那麼,答案隻有一個——他們就是桑德拉情報中,那支正在集結的先頭部隊!
“瘋子!這群人絕對是瘋子!”尤希涅一臉不可置信地低吼道。“按照羅雲星域的星圖分析,他們從A91趕到這裏,四個小時內完成九次恆星級跳躍,被時空亂流吞噬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三十!這支艦隊的指揮官,是想用整個艦隊的生命來賭一次嗎?”
“他們需要達成的目的,要比這四百艘戰艦更加重要。”桑德拉的聲音再次響起,她顯然也通過共享的戰場資料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所以,即使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也要在短時間內到達這裏。目前,我也隻能做出這樣的猜測了。”
“難道他們想憑藉這種突襲,一舉殲滅我的第二艦隊?”尤希涅搖了搖頭,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桑德拉沒有回答。她和尤希涅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先不說強行跳躍帶來的巨大損耗,光是這四百艘戰艦,就算完好無損,也不可能在他第二艦隊的主場,在清夢帝國源源不斷的增援麵前,佔到任何便宜。除非暗夜皇朝的指揮官腦子被蟲子啃了,否則絕不會做出這種近乎白癡的舉動。
“除非……他們一口氣跳過來一千艘……”尤希涅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那支龐大而猙獰的暗夜皇朝艦隊,在完成集結後,竟然主動發來了聯絡光波訊號。
“聯絡訊號?”尤希涅愣住了。他完全摸不著頭腦,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傢夥,到底想幹什麼?
“利維坦,用精神力模擬訊號,接通他們。”尤希涅命令道。
旗艦艦橋的核心處,一頭被生物裝甲包裹、如同史前巨獸般的龐大生物——利維坦,緩緩睜開了它的複眼。無與倫比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出,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道光波訊號,並開始模擬、解碼、建立聯絡。
“茲茲……茲茲……我是洛克斯·烈焰,暗夜皇朝烈焰軍區總督,禦賜世襲騎士侯。”一個充滿金屬質感和狂傲的聲音,通過精神力的轉譯,在艦橋內響起。儘管利維坦的精神力極為龐大,但模擬光波訊號終究不是它的強項,訊號同步率隻能勉強維持在百分之九十,夾雜著一些刺耳的雜音。
尤希涅的眉毛挑了挑。騎士侯,暗夜皇朝的特殊爵位,憑藉赫赫戰功獲得,地位高於普通侯爵,卻無封地。在暗夜皇朝,這種爵位的含金量,甚至比一些世襲的公爵還要高。看來,對方的來頭不小。
“說明你的來意,侯爵。”尤希涅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不帶一絲情緒,“否則,我將把你們的行為,視為對清夢帝國的直接挑釁。”
“我們正在抓捕一名窮凶極惡的叛亂分子,他對皇朝造成了極為嚴重的破壞。希望你們能夠配合我們的搜捕,立刻開放A50恆星係的所有航道,並切斷所有對外通訊!”洛克斯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彷彿他纔是這裏的主人。
對於這種狂傲的態度,尤希涅心中冷笑。數月前,夢雪女王確實對他們這些高層有過交代,盡量避免與羅雲諸國發生大規模衝突。因為女王正在籌劃一個鯨吞整個羅雲星域的宏大契機,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與整個星域為敵。畢竟,如今的清夢帝國,還沒有實力同時對抗所有勢力。
但是,如今既然是暗夜皇朝自己把刀送到了門口,尤希涅也絕不退縮。之前與埃塞爾人類聯盟達成的協議是“不主動入侵”,但“自衛反擊”的權利,想必正在和穆蘭帝國打得不可開交的羅雲諸國,也說不出什麼。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飛速盤算,打贏這一仗後,順勢反攻A51,甚至入侵暗夜皇朝本土的可能性。
然而,長時間的沉默,似乎激怒了那位好戰的騎士侯。
“卑賤的蟲子!”洛克斯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充滿了暴怒,“你是在質疑我的命令嗎?我再重複一遍,立刻配合!否則,我將親自率領我的艦隊,將你和你的蟲巢,一起踏平!”
暗夜皇朝作為一個連獵鷹帝國都敢挑釁的好戰國度,何時受過這等冷落?羅雲諸國雖然對清夢帝國的實力有所忌憚,但暗夜皇朝的統治者們,骨子裏卻極度自大。這種不成熟的政治思維,也是他們長期被獵鷹帝國壓製的重要原因。
尤希涅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剛才的對話,連同那句“卑賤的蟲子”,早已被利維坦完整地記錄了下來。既然這一戰不可避免,那麼接下來,就該考慮如何將這四百艘戰艦,連同那位狂妄的騎士侯,一起變成自己的戰功了。至於戰後影響,那是打贏之後才需要考慮的事情。
“全艦隊,進入一級戰鬥準備!蟲群軍團,蘇醒!”尤希涅的聲音,如同敲響了戰爭的喪鐘。
然而,就在他即將下達攻擊指令的瞬間,桑德拉的緊急通訊,再一次強行切入了他的腦海。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與……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尤希涅,等一下!先別動手!我……我剛剛破解了暗夜皇朝右執政相的加密通訊……我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來了,也知道他們要抓的‘叛亂分子’是誰了……”
“是誰?”尤希涅的命令停在了嘴邊。
桑德拉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說出了一個讓尤希涅瞬間石化,不得不立刻重新考慮如何阻止這場摩擦的理由。
…………
時間倒回五個小時前。
暗夜皇朝與艾爾莎區的交界處,A51恆星係。這片曾經因為千年對峙而喧囂的星域,如今在埃塞爾人類聯盟的壓製下,顯得有些落寞與寂靜。恆星-212那龐大的軍事基地,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匍匐在冰封的星球表麵,隻有零星的巡邏艦劃破死寂的太空。
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毫無徵兆地闖入了這片沉寂。
它是一艘戰艦,卻又不像任何已知的戰艦。其主體,竟是一艘奢華到令人咋舌的宇宙遊輪。艦體線條流暢優雅,宛如一位在星海中翩翩起舞的貴婦。巨大的全景舷窗如同水晶般剔透,隱約可以看到內部燈火輝煌,甚至能想像出其中舉辦的盛大宴會。這份奢華,即便是身為沃克斯家族旁支、見過無數世麵的邊境檢察官羅德,也自愧不如。
然而,這艘遊輪給人的第一印象,卻並非奢華,而是致命的危險。因為覆蓋在它華麗外表之下的,並非普通的民用合金,而是反射著幽幽冷光的銀白色月神合金——那是連帝國主力戰艦都未必能普及的頂級裝甲。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遊輪的頂部,兩門猙獰的、如同巨獸獠牙般的G-X1藍光炮,正無聲地宣告著它的真實身份。
在其他國度,這艘“披著羊皮的狼”或許還會引人猜測,但在暗夜皇朝,它的名氣卻如雷貫耳。
“‘夜鶯’號……是厲風公爵的座駕!”羅德檢察官的呼吸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眾所周知,厲風家族的默克·厲風公爵,如今正作為遠征軍副總督,在遙遠的穆蘭帝國前線指揮著一場決定國運的血戰。那麼,此刻乘坐這艘古怪戰艦的,必然是厲風家族的核心子弟。
雖然心中充滿了疑問——厲風家族的人為何會從這條偏僻的邊境線路出境?——但作為一名貴族出身的邊境檢察官,羅德深知什麼叫做“不該問的絕不問”。他隻是挺直了腰板,按照最嚴謹的程式,為這艘來頭嚇人的戰艦辦理出關手續。
豪華郵輪的操作室內,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這裏沒有宴會,沒有歡笑,隻有冰冷的金屬光澤和壓抑的沉默。巨大的全息螢幕上,羅德檢察官那張恭敬的臉顯得格外清晰。
“德科大人,您的身份已經確認完畢。本來按照慣例,我們此時就可以為您放行。但是……”羅德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因為昨天接到的緊急命令,我們不得不臨時關閉掉所有的出國通道。不過,既然您是偉大的厲風家族子弟,我剛才已經破例向上級請示為您開放邊境了,隻要我們一收到上級的指令,立刻就會為您放行。”
“上級?”螢幕另一端,一個身穿黑色勁裝、麵容冷峻的年輕人——德科,聽到“不能立刻放行”這幾個字時,心臟猛地一沉。他強作鎮定地問道:“你的上級,是A51恆星係衛戍司令部嗎?”
“不,德科大人。”羅德耐心地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惶恐,“因為這一命令,是烈焰軍區總督府直接繞過司令部發出的,所以……我們的請示物件,是烈焰軍區的洛克斯總督。”
“洛克斯……烈焰軍區總督……”德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個名字,如同一道喪鐘,在他耳邊敲響。
“德科,我們跑不掉了,是麼?”
一個輕柔、卻帶著無盡疲憊與憂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德科猛地回頭,隻見一名閉著雙眼、坐在反重力輪椅中的金髮少女,正通過光腦控製,緩緩地移動到他的身邊。
看到少女竟然出現在了操作室,德科嚇得魂飛魄散,他幾乎是本能地切斷了與邊境檢查站的訊號連線。
“殿下!您怎麼能出現在眾人麵前!快,請您立刻回去!我會處理好一切的!”德科“噗通”一聲單膝跪在少女麵前,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少女沒有理會他的話,隻是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美麗的眼睛啊,如同兩顆最純凈的藍寶石,深邃得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任何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的人,都會為之驚艷,為之失神。然而此刻,在這雙本該璀璨奪目的眼眸中,卻隻化不開的濃得化不開的憂傷,讓人望之心碎。
“德科,”她輕聲喚道,聲音微弱得像一陣風,“不要再騙我了。安琪婭……是個謹慎的人。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不可能讓我逃掉的。”
德科看著公主那認命般的神情,一股無名之火從胸中燃起。他憤怒地咬緊了牙,齒根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殿下!自從成為您騎士的那一天起,我就發誓,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您!放心吧,殿下,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聽到德科的話,少女隻是平靜地搖了搖頭,又重新閉上了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陰影,顯然,她並不相信德科的安慰,隻當是臨終前的善意謊言。
“安琪婭再謹慎,不也還是讓我們逃到這裏了嗎?”德科強自鎮定,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有說服力,“殿下儘管放心。逃出暗夜皇朝,又不止這一條路。”
說完,他向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將公主帶走。
“通往其他國家的關卡,都被安琪婭用各種理由堵死了。”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德科的心沉到了穀底。“可能她們沒想到我們會往艾爾莎逃,所以才放鬆了這邊的管理。但她們既然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並且也關閉了這邊的關卡,那麼……我們不會再有任何機會了。”
少女顯然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花瓶,對於自身的處境,她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您為什麼要前往艾爾莎?”德科聽到這句話,雙拳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似乎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聲音嘶啞地問道。
“艾爾莎的人民,雖然憎恨皇朝的統治,但當年的洛風元帥,是支援君主立憲的。”少女的思緒彷彿飄回了那段塵封的歷史,“雖然他失敗後,脫離了皇朝,依靠商人和資本家建立了艾爾莎自由領。但如果我……能給他們的後人,一次徹底解放整個暗夜皇朝的機會,想必他們也會動心的吧?”
很顯然,無論是這位少女,還是德科,直到此刻,都不知道艾爾莎的局勢早已天翻地覆,更不知道一個名為“清夢帝國”的恐怖存在,已經悄然取代了一切。
“可是……殿下!這樣的話,我們夜影家族的榮光,就毀於一旦了!”德科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悲痛,他猛地跪倒在地,肩膀劇烈地抽動著,泣不成聲:“都是我們的過錯……我對不起陛下,對不起皇朝……如果不是祖父太過信任冰霜家族的人,我們……我們也不至於會發展到這一步……”
“哎……”少女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認命。“夜影家族都要毀滅了,還談什麼家族的榮光。而且,要怪,也應該怪我的父皇……是我們夜影家族自己不爭氣。夜影家族統治整個皇朝已經近兩萬年,世界上沒有不滅的皇朝,暗夜皇朝走到這一步,也算是……宿命的一部分吧。”
“不,殿下!”德科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麵的臉上,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暗夜皇朝永不垂落!即使……即使是用另一種形式重生,夜影家族的高貴,也絕不容玷汙!至於冰霜家族,隻要殿下您還在,她們早晚會自食其果!殿下……我……我不能陪在您的身邊了。今後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德科說完,再次向手下使了個眼色。這一次,他的手下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少女深深行了一禮後,走到輪椅背後,扶著她的扶手就要將她推離。
“德科!你要幹什麼?!”少女驚慌地睜開眼,掙紮起來,但她畢竟手無縛雞之力,很快便被帶離了操作室。她的呼喊聲,在厚重的金屬門關閉後,被徹底隔絕。
操作室內,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德科大人,”一名操作員轉過身,臉色凝重地將一份光腦分析資料遞了過來,“A51恆星係在安全跳躍點附近,共計設立了七座邊防關卡。每座關卡配備的小型空間振蕩器,影響範圍是半徑百萬公裡。以關卡為中心,半徑一萬公裡的地段為絕對震蕩範圍,強行開啟空間跳躍,墜毀率為百分之九十七;半徑兩萬裡為危險地段,墜毀率為百分之四十二;以此類推,到達百萬公裡後,墜毀率會掉到百分之一。”
德科接過資料板,目光死死地盯著上麵那串串冰冷的數字。
這是邊境防禦的常識。為了防止敵國使用空間跳躍直接突襲國家內部,在邊境地區的安全跳躍點附近,都會設立這樣的關卡和空間振蕩器。雖然覆蓋的麵積很小,無法阻止大規模的艦隊入侵,但卻能有效地防止小股精銳的滲透,為駐軍贏得寶貴的反應時間。
艾爾莎自由領,也曾在他國的邊境設立過這樣的關卡。但諷刺的是,因為當初清夢帝國入侵的A65恆星係距離邊境過遠,根本沒有這樣的防護,才讓夢雪女王的第一次入侵如此順利。
而此刻,這曾引以為傲的防禦體係,卻成了困住公主的牢籠。
德科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掃過操作室裡每一位忠心耿耿的下屬。他們的臉上,都寫滿了決絕。
“啟動‘夜鶯’號的戰鬥模式。”德科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目標,A50恆星係。”
“大人,那意味著……”操作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知道。”德科打斷了他,眼中閃爍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光芒。“這意味著,我們將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在空間亂流中被撕成碎片。但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公主殿下的計劃,必須讓她知道。將她的全部政治構想,連同我們夜影家族最後的榮光,用最高加密等級的量子通訊,發射出去!目標,A50恆星係,任何不明身份的強大艦隊!”
“這是……在賭,賭在公主墜毀前,有人能接收到,並且……能看懂這份價值!”
“為了殿下,為了夜影!”所有人齊聲低吼,眼中燃起了最後的火焰。
德科轉過身,望向舷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他知道,從做出這個決定開始,他和他的手下,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
但他沒有絲毫後悔。
因為他是德科,是夜影家族最後的騎士。而他的使命,就是用生命,為他所守護的公主,在那看似絕望的黑暗中,開闢出一條通往黎明的、哪怕隻有一線生機的道路。
“一分鐘後,動力熔爐全開,全力衝破關口!”
德科的聲音在“夜鶯”號搖搖欲墜的操作室內回蕩,冷靜得像一塊萬年寒冰。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下屬,那些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奔赴宿命的決絕。
“G-X1藍光炮能量值調整到最大,將關卡上的空間震蕩裝置給我轟掉!衝出去之後,我們隻有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的視窗期!全力規避隨後的炮擊,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如果實在撐不住了……立刻將公主殿下的救生艙彈射出去。設定好的程式會自動執行空間跳躍。至於會不會被空間震蕩裝置的餘波影響……就隻能靠神的庇佑了。”
所有人都明白德科話中的深意。空間震蕩裝置被毀後,它對附近空間的掌控力會隨時間流逝而逐漸喪失。這種小型裝置,一到五個小時後,四周的空間就會恢復平靜。但“夜鶯”號,這艘看似奢華的戰艦,絕不可能在守軍的飽和攻擊下撐那麼久。他們每多堅持一分鐘,公主的逃生艙就能多遠離一百萬公裡,她的安全就會增加一分。
所以,除非到了萬不得已、艦毀人亡的最後一刻,德科絕不會輕易彈出逃生艙。因為彈射逃生艙的那一刻,就是這座戰艦,以及他們所有人,走向毀滅的時刻。
“神佑皇朝!神佑夜影!”
操作室內,所有人齊聲低吼,這聲音匯聚成一股撼動人心的力量。他們都是對暗夜皇朝皇族死忠的騎士與衛士,如果能夠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公主殿下一線生機,他們絕對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當德科倒計時的最後一個數字落下時,“夜鶯”號的動力熔爐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整艘戰艦如同一支離弦的銀色箭矢,猛地向前衝去!邊境關卡上的守軍,顯然沒料到一艘豪華遊輪會突然發難,他們的反應慢了致命的半秒鐘。
就是這半秒鐘,足以決定一切。
“轟——!”
兩道粗壯得如同神罰之矛的藍色光束,從“夜鶯”號頂部噴射而出,精準地命中了關卡上那座散發著無形波動的空間震蕩裝置。在一瞬間炫目的白光中,那座耗費了巨資的防禦設施,連同周圍的空間站,被直接汽化,連一絲殘骸都沒有留下。
“沖!”德科怒吼。
“夜鶯”號趁著空間屏障出現的短暫空隙,一頭紮進了穩定的宇宙空間。警報聲瞬間響徹雲霄,數不清的紅色光束從後方追擊而來,如同狂怒的蜂群,狠狠地砸在“夜鶯”號的月神合金裝甲上。
艦體劇烈地顫抖,內部火花四濺,無數部件在過載中損毀。但“夜鶯”號,如同一位身負重傷卻不肯倒下的巨人,依舊在炮火中頑強地向前飛行。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操作室內,已經有崗位因為爆炸而空缺,但沒有人去填補,活下來的人隻是默默地接過同伴的工作,繼續著自己的使命。
“堅持住!再堅持一下!”德科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距離資料。
十五分鐘後,在又一陣毀滅性的齊射中,“夜鶯”號的艦橋被直接命中。劇烈的爆炸將德科掀飛出去,他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看到了那個承載著所有希望的逃生艙,被成功彈射出去,並在一道微弱的空間漣漪中,消失無蹤。
隨後,巨大的火球,在宇宙中綻放,又迅速熄滅。
“夜鶯”號,連同它上麵所有忠誠的靈魂,化作了星塵。
清夢帝國,第二艦隊旗艦生物戰艦利維坦。
在一間被生物裝甲包裹、充滿了詭異美感的房間裏,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這就是暗夜皇朝氣勢洶洶來找我們麻煩的原因?”
一個沙啞而充滿暴虐氣息的聲音響起。說話者,是領主瓦裡安。他正操控著自己的暗殺者分身,那雙猩紅的複眼,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坐在輪椅中的金髮少女。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戮慾望,如果不是腦蟲尤希涅通過精神力靈魂通道的強力壓製,以他那滿腦子都是撕碎與吞噬的簡單思想,早就忍不住把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傢夥給剁成肉醬了。
“具體情況稍後再說。現在,我要將她帶給桑德拉大人了。”
站在少女身邊的,是一名被轉化為蟲獸之軀的人類。他的麵板下,有淡淡的能量紋路在流動,眼神冷靜而銳利。相比於那些隻知殺戮的純種蟲獸,桑德拉更喜歡控製這些保留了人類智慧與情感,卻又絕對忠誠的轉化者。
聽到他的話,瓦裡安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原本就暴虐無比的猩紅雙眼中,更是時不時的放射出一陣陣能凍結靈魂的寒芒。
“你算個什麼東西?”瓦裡安的聲音充滿了上位者的蔑視,“這裏是尤希涅大人的防區!別忘了你的身份!”
雖然在整個清夢帝國的指揮體係中,他和這名人類轉化者並非直接的上下級關係,但來自於更高階蟲獸的純粹威壓,還是讓那名人類轉化者冷汗直流。
然而,蟲獸之間,同樣會爭功。每一位成員,都渴望得到女王的認可與青睞。隻要不是直接的隸屬關係,下位蟲獸就不會毫無條件地執行其他上位蟲獸的命令。如果隻是一隻不會思考的刺蝟或者飛龍,大概此時早已妥協了。但一心要在桑德拉麪前立功的他,實在心有不甘。
就在剛才,作為桑德拉屬下的諜報人員,他已經通過破譯逃生艙的資料,基本摸清了這名少女的身份——暗夜皇朝的第七皇女,奧菲利亞·夜影!
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功勞!如果此時將她交給尤希涅,那麼這一切的榮耀,就都與他,與他的主人桑德拉無關了!
作為投靠清夢帝國的“老人”,桑德拉對於自己比新人尤希涅低一個軍銜的狀況,早已心懷不滿。雖然這種軍銜對他們這種存在來說,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但卻直接反映了夢雪女王對他們的重視程度。
所以,桑德拉一來到艾爾莎區後,就拚命地發展情報係統。她知道自己在指揮大規模作戰上,與尤希涅還有一定的差距,所以她必須要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擊敗尤希涅。而眼前這位尊貴的暗夜皇朝公主,正是她超越尤希涅的絕佳契機!
“各位,不要再吵了。”
一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對峙。
奧菲利亞依舊坐在輪椅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剛才那個自稱瓦裡安的怪物,那雙猩紅而暴虐的眼睛,著實將她嚇得不輕,但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我的身份,你們既然已經知曉,那麼,就將我帶到你們的女王陛下那裏吧。你們口中的桑德拉和尤希涅,難道……比你們的女王陛下地位還高?”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讓瓦裡安和那名人類轉化者同時勃然色變。
女王的權威,在整個清夢帝國是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整個清夢帝國,都隻為了女王而存在,為女王而服務!他們從未對女王有過一絲一毫不敬的想法,甚至不敢在腦海中產生這樣的念頭。
“你是在找死嗎?竟敢質疑女王陛下的權威?”瓦裡安既憤怒又恐懼地吼道,他感覺自己的精神核心都在因為這句話而顫抖。
“我身為皇族,在一個帝製國家中,應該得到應有的尊敬。除非……你們對於皇族,不存在絲毫的敬畏。”奧菲利亞單薄的身體,在這兩個氣息恐怖的怪物麵前,顯得如此柔弱無力。但她不大的聲音,卻吐字十分清晰,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恐慌情緒。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緊握的拳頭,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後背早已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她這是在賭博,賭對方的“女王”,擁有和暗夜皇朝皇帝同等的權威。
“將她……交給女王陛下吧。”
正在這時,尤希涅那不帶任何感情、卻不容置疑的命令,通過精神力靈魂通道,直接下達給了兩人。
作為一名皇室成員,她確實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更重要的是,桑德拉在短暫的爭功念頭後,迅速冷靜了下來。她知道,在尤希涅的地盤上硬搶,沒有任何好處。她索性將情況優先彙報給了夢雪女王。對於這樣一位身份特殊的公主,夢雪女王本人也充滿了好奇。於是,女王便向尤希涅下達了要人的命令,並命令尤希涅,在整件事沒有搞明白之前,盡量不與暗夜皇朝發生摩擦。
此刻,“尤.夜影。參理活動,複雜到了極點。
自以為逃出生天後,竟然被一群自稱“清夢帝國”的神秘軍人俘獲。隨後,她便得知了艾爾莎自由領已經被清夢帝國征服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的訊息。
但她對於清夢帝國,卻一無所知,甚至以為這隻是另一個崛起的人類政權。
因為邊防站通常需要與人類國度打交道,所以這裏的工作人員,大部分都是原艾爾莎投降的士兵。但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均是被寄生或者轉化為蟲獸之軀的人,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加入了聖火喵喵教的信徒。所以直到現在,奧菲利亞還沒有見到那些傳說中殘暴的、純粹的蟲獸。
她能感受到這些清夢帝國人的彪悍與冷酷,她暗自嘆了口氣。她敢肯定,艾爾莎一定是在三年內被滅亡的。因為她和德科等人,是在三年前被軟禁在塔米拉宮的,三年來,她得不到外界絲毫的資訊。
不到三年的時間就滅亡了擁有堅船利炮和洛風元帥傳承的艾爾莎,足見這個所謂“清夢帝國”的強大。
此時的她,既高興,又擔憂。
高興的是,暗夜皇朝的強大在羅雲星域毋庸置疑。以昔日艾爾莎的情況,即使自己成功到達這裏,但如果沒能勸說艾爾莎人與自己合作,那麼艾爾莎人很有可能會迫於暗夜皇朝的壓力,將自己交出來,那麼一切都將淪為空談。而清夢帝國的強大,恰好打破了這種僵局。
但擔憂的是,清夢帝國的強大,也令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她已經決定,如果這個清夢帝國抱有吞併暗夜皇朝的野心,她絕不會與他們合作。她真正的底牌———
夜影家族的末代公主,正坐在一艘穿梭機冰冷的金屬舷窗旁。窗外,是波利維爾星坎培拉太空港那令人窒息的繁忙景象。無數小型飛行器如同螢火蟲般在巨大的建築骨架間穿梭,而這一切,都被一個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陰影所籠罩。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舷窗,倒映出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龐。那雙曾經被譽為“羅雲星域最璀璨的碧藍寶石”的眼眸,此刻卻充滿了驚恐與迷茫。然而,在這片迷茫的深處,卻燃燒著一簇不屈的火焰,一個幾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反覆醞釀、成型。
沒錯,她有一張極為強大的底牌,一張足以撬動整個星域格局的底牌。正是這張底牌,才讓她在絕望中鼓起勇氣,說服了那個驕傲而固執的艾爾莎自由領女王——艾爾莎。
這張底牌,便是如今依舊效忠於夜影皇室的暗夜皇朝遠征軍副總督,默克·厲風公爵。
默克·厲風,這個名字在伊蓮娜的心中重如千鈞。他是剛剛為了救自己而死去的忠誠護衛德科的祖父,是傳承了數個世紀、戰功赫赫的厲風家族的族長,更是暗夜皇朝四大軍區中,戰力最強的烈風軍區的最高總督。
一想到那位老人,伊蓮娜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記得德科臨死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她說的:“公主……活下去……告訴公爵……我們……沒有背叛……”
背叛?公主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冷笑。真正背叛皇朝的,是那個篡奪了權力的女人,安琪婭·冰霜!
如果……如果能夠得到默克公爵和他麾下那支龐大遠征軍的全力支援,那麼,建立一個君主立憲國家,重新統治暗夜皇朝,也並非絕無可能。屆時,一直處在弱國地位、在夾縫中求生的艾爾莎自由領,其地位也將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當然,這需要付出代價。她知道,政體的改變意味著她將失去大部分作為君主的絕對權力。但這又如何?與延續夜影家族的榮耀,為慘死在安琪婭屠刀下的族人報仇雪恨相比,個人的權力又算得了什麼?
她不是沒有想過直接逃往遠征軍所在的星域,去尋求默克公爵的庇護。但一個殘酷而現實的障礙,輕易地粉碎了她那天真而不切實際的想法。
首先,作為叛亂的元兇,安琪婭·冰霜那個女人,早就料到了她可能會走這條路。她以皇朝的名義,向所有邊境星係釋出了最高階別的通緝令,並封鎖了所有通往遠征軍駐地的常規航道。如今,她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無路可逃。
其次,退一萬步講,即使她奇蹟般地逃到了遠征軍,又該如何?沒有了皇朝核心世界的補給與援助,遠征軍就像一頭被拔掉了牙齒和爪子的雄獅。他們或許能憑著一腔血勇與叛軍周旋一時,但最終被耗盡實力、徹底擊潰的可能性極高。因此,說服艾爾莎自由領為遠征軍提供物資補給,就成了整個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君主立憲……”公主低聲呢喃著,這四個字就是她與艾爾莎談判的全部籌碼。她很清楚,那些自由慣了的艾爾莎人,根本不在乎誰坐在冰冷的皇座上,他們隻關心自己的利益和自由。若不是這個足以改變整個星域政治格局的誘惑,艾爾莎女王又怎會冒著得罪新政權、引火燒身的風險,收留她這個前朝的“餘孽”?
然而,計劃中還有一個最大的變數。
默克公爵雖然是遠征軍副總督,在軍中威望極高,但他的頭頂上,還壓著一個人——遠征軍總督,雷奧·藍盾。
雷奧·藍盾,藍盾家族的族長。一個以謹慎和中立著稱的軍人。在伊蓮娜的記憶裡,這位公爵總是不苟言笑,眼神深邃如海,讓人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他會為了一個風雨飄搖的舊皇室,賭上整個家族的未來嗎?
恐怕不會。公主的心沉了下去。雷奧公爵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他比誰都清楚,無論最終誰坐上皇位,為了安撫舊貴族、穩定局勢,藍盾家族的超然地位都不會受到絲毫影響。在安琪婭和伊蓮娜之間,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冒險支援一個勝算渺茫的失敗者。
想到這裏,公主為自己那糊塗的父皇感到一陣徹骨的悲哀。
安琪婭·冰霜用的,其實是一個並不怎麼高明的陽謀。她先是極力鼓吹邊疆威脅,然後順理成章地將最忠於皇室的默克·厲風和態度中立的雷奧·藍盾這兩大總督,以“拱衛邊疆”為名,調離了皇朝核心。如此一來,帝都的四大軍區總督,就隻剩下冰霜家族自己,以及與他們穿一條褲子的烈焰家族。
“父皇……父皇啊……”公主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這麼明顯的陷阱,這麼好的機會,即使是換做自己,恐怕也會忍不住發動叛亂吧!可悲的老皇帝,對安琪婭言聽計從,將她的甜言蜜語當作忠心耿耿,甚至將早就看出安琪婭心存不軌的自己,也給以“保護”為名軟禁了起來。疏遠藍盾家族,打擊厲風家族,一係列的糊塗舉動,最終親手葬送了整個暗夜皇朝。
而安琪婭處理遠征軍威脅的手段,更是血腥而粗暴到了極點。為了徹底斷絕夜影皇族死灰復燃的任何可能,她下令,對夜影家族進行無差別屠殺。這個命令,就是要用最極端的方式,逼迫遠征軍表態。他們要麼接受皇朝已經變天的現實,向新政權低頭;要麼,就陪著他們效忠的那個已經覆滅的夜影家族,一起下地獄。
安琪婭的一切計劃,都因為她的逃跑而出現了一絲裂痕。因為那個計劃的關鍵,就在於“屠滅整個夜影家族”,讓遠征軍失去效忠的象徵,成為一群無主之狼。而她,伊蓮娜,就是那僅存的火種。
“公主,我們到了。”
一個冰冷而毫無感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伊蓮娜睜開眼,看向說話的人。正是負責“護送”她來到這裏的清夢帝國中校,洛林。
洛林,這個名字在曾經的艾爾莎自由領,是一個傳奇。他是艾爾莎的王牌機甲駕駛員,代號“白色死神”。他的每一次出擊,都如同死神的鐮刀,精準而致命,令敵人聞風喪膽。伊蓮娜記得,在羅雲星域,無論哪個國度,王牌駕駛員的最低軍銜都是準將,其待遇和地位更是高得嚇人。
可現在,這位曾經的英雄,卻穿著一身筆挺卻陌生的清夢帝國軍服,臉上帶著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漠然。她從洛林口中能得到的情報極其有限,他就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械人,隻回答必要的問題。但僅僅是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已經足夠讓她震驚於這個名為“清夢帝國”的恐怖實力了。
在來波利維爾星的路上,她所在的這支艦隊,在洛林口中,僅僅是“二線部隊”,平時隻負責肅清一些星區的反抗武裝。可就是這支“二線部隊”,竟然擁有近百艘藍盾級戰列艦!藍盾級,那可是暗夜皇朝引以為傲的主力戰艦,什麼時候竟淪落到隻能去打治安戰了?
更讓她不可思議的是,洛林的地位。這位曾經的王牌,如今的男爵,其地位在清夢帝國中似乎並不高,隻是堪堪與一名能夠指揮據說是清夢帝國一線戰艦“利維坦”的中校持平。這種事情簡直太顛覆她的認知了。難道……這個清夢帝國,真的擁有多到可以隨意分配的王牌駕駛員嗎?
至於“利維坦”到底是什麼,她一無所知。被俘後,她與外界的接觸被嚴格限製。這次護送,也僅僅是由十二艘藍盾級戰列艦組成的“小分隊”完成的。她後來才從隻言片語中得知,洛林是在清夢女王與艾爾莎主力決戰時被俘的。他非但沒有被處決或關押,反而被送入了某個研究室。不久之後,清夢帝國的新型蟲獸單位研究便取得了巨大突破。原來,他們結合了從某個神秘種族“拉格納斯族”拓印來的基因圖,徹底打破了王牌駕駛員與普通士兵之間的科技壁壘。洛林,這個曾經的英雄,成了他們瓦解艾爾莎人抵抗意誌的最佳宣傳工具。
“棄暗投明”,多麼諷刺的詞。公主看著洛林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穿梭機緩緩駛出對接通道,進入了太空港的內部。當公主透過舷窗,看清外麵景象的瞬間,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了。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
太空港的巨大穹頂之外,一隻無法用語言形容其龐大的怪物,靜靜地漂浮在深邃的宇宙中。它的體長超過十公裡,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紫色生物甲殼,甲殼表麵佈滿了猙獰的骨刺和奇怪的生物組織。那根本不是一艘船,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來自噩夢深處的巨獸。
最讓公主感到窒息的,是它身上那密密麻麻、超過三百隻的巨大複眼。每一隻複眼都如同猩紅的血月,散發著不祥的紅光,正以一種緩慢而規律的節奏掃視著下方太空港中的一切。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威壓,彷彿一座山巒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整個太空港數以萬計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井然有序地做著自己的本職工作,不敢有絲毫的造次。那不是紀律,那是麵對天敵時,刻在基因裡的恐懼。
“那……那是什麼……”公主的聲音在顫抖,她美麗的碧藍色雙眸裡,倒映著那三百隻猩紅的複眼,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洛林轉過頭,看著她驚駭欲絕的表情,語氣中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發自肺腑的敬畏。
“這就是利維坦,”他緩緩說道,“清夢帝國最強大的生物戰艦,也是……艾爾莎自由領覆滅的根本。”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A50恆星係邊境,冰冷的宇宙空間中,一場對峙已經持續了數個小時。
暗夜皇朝的艦隊指揮官,騎士侯爵洛克斯,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坐在旗艦“冰暴之怒”號的指揮席上,手指不耐煩地敲擊著扶手。全息星圖上,代表著清夢帝國艦隊的二十四個紅色光點,如同一堵無法逾越的牆,死死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通訊官,最後一次警告他們!”洛克斯的聲音冰冷而充滿怒火,“我數到三,如果他們還不讓開航道,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是,閣下!”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哼!”洛克斯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一群不知死活的蟲子!傳我命令,全艦隊,擺出‘楔形突擊’陣型!目標,正前方敵艦!給我碾碎它們!”
命令下達,龐大的艦隊開始緩緩移動。四百艘暗夜皇朝戰艦,如同鋼鐵的潮水,在黑暗的宇宙中展開了一麵鋒利的尖刀。戰艦引擎噴射出幽藍色的光芒,艦首的主炮開始充能,閃爍著毀滅性的能量光芒。
與他們對峙的,是尤希涅指揮的二十四隻利維坦。
尤希涅雖然想嚴格遵照夢雪女王的命令,盡量避免與暗夜皇朝發生正麵衝突,為伊蓮娜公主的轉移爭取更多時間。但當他看到對麵艦隊擺出的進攻陣型時,他便知道,衝突已經無可避免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通過精神連線,他的意誌瞬間傳達到了每一隻利維坦的神經中樞。
“執行‘凈化’協議。”
沒有咆哮,沒有嘶吼。下一秒,二十四隻利維坦那長達數公裡的巨大頭顱猛然抬起,張開了猙獰到極致的血盆大口。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嘴,而是一個個巨大的生物器官開口。
瞬間,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的,是數以百萬計的清夢帝國蟲獸。
這些形態各異的蟲獸,有的像披著甲殼的飛螳,有的像長滿骨刺的巨型黃蜂,有的則像是流動的肉塊,上麵佈滿了細小的複眼。它們早已被殺戮的本能所支配,無聲地在宇宙中拍打著翅膀或生物推進器,按照尤希涅的命令,迅速組成一個個月牙形的攻擊方陣,朝著暗夜皇朝的艦隊撲去。
“真是……暴虐的種族啊!”在“冰暴之怒”號的艦橋上,洛克斯的參謀看著光學雷達上捕獲的一個個清晰卻又令人作嘔的蟲獸戰鬥單位影像,忍不住低聲感嘆道。那些蟲獸的動作整齊劃一,充滿了冰冷的效率,彷彿它們不是活物,而是一群被精確控製的殺戮機器。
“難道真如同費恩教授所說,”參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它們都隻是一群被人控製的生化兵器,而不是一個智慧種族?”
洛克斯雖然急於捕獲那隻逃掉的夜影家族公主,但真正要開始戰鬥時,他那因衝動而發熱的頭腦反而冷靜了下來。他畢竟是整個皇朝中都不可多得的鐵血統帥,他的騎士侯爵位,是真刀真槍從屍山血海裡打出來的,而不是從他那同樣戰功赫赫的父親那裏繼承來的。
“費恩教授……”洛克斯沉吟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白色研究服、眼神狂熱而瘋狂的男人。“他還在進行他的生物兵器實驗?”
“是的,閣下。”參謀立刻回答道,“費恩教授剛剛傳來通訊,他說如果我們能捕獲一些高價值的蟲獸樣本,特別是那些指揮單位,對他的實驗或許會有巨大的幫助。他……還提到了‘白色死神’洛林中校的案例,認為駕駛員的神經反應與蟲獸的控製機製之間,可能存在某種奇妙的共鳴。”
洛克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雖然不懼怕與這些蟲獸戰鬥,但如果參謀的猜測是真的,如果這些所謂的“蟲獸”真的隻是一群要多少就能培養多少的生化兵器……那麼,即使打贏了這場仗,又有什麼意義?付出的巨大傷亡,換來的可能隻是對方的毫髮無傷,因為對方可以無限補充。
“你說,”洛克斯很快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他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參謀,“清夢帝國是靠什麼控製這些暴虐的蟲獸?精神力?某種特殊的頻率?還是……更高階的基因鎖?如果我們能夠找到原因……”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算計。如果能破解這個控製技術,那對於整個暗夜皇朝而言,其價值將遠超一場戰役的勝利。
頭腦發熱讓艦隊冒險強行空間跳躍,在他冷靜下來後已經有些後悔了。此時,他更不想讓自己的實力在這裏消耗太大。畢竟,如今皇朝內部正處於權力洗牌的關鍵時期,要瓜分安琪婭·冰霜留下的巨大利益,還是要靠實力說話。他若在這裏損失慘重,回到國內後,必然會失去一部分話語權。
“全艦隊,火力集中,優先清理前方蟲群!不要戀戰,保持陣型,向前推進!”洛克斯迅速修改了命令,從“碾碎”變成了“清理”。
然而,蟲群的速度遠超他的想像。那些月牙形的方陣,如同二十四把鋒利的彎刀,輕易地切入了暗夜皇朝艦隊的陣型。
鐳射、等離子炮、導彈……各種武器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在蟲群中炸開絢爛而致命的火花。無數蟲獸在爆炸中化為碎片,但更多的蟲獸悍不畏死地湧了上來,用它們自己的身體撞擊在戰艦的能量護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些體型巨大的蟲獸,甚至用它們鋒利的骨刺或高能生物酸,直接攻擊著戰艦的裝甲。
“護盾能量下降15%!”
“C-07區裝甲被擊穿!重複,C-07區裝甲被擊穿!”
“右翼遭到密集攻擊!請求支援!”
告警聲此起彼伏,艦橋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洛克斯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沒想到,這些看似雜亂的蟲獸,戰術竟然如此精妙。它們在犧牲自己的同時,精準地尋找著戰艦的防禦薄弱點。
這根本不是一群野獸,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並且悍不畏死的軍隊!
“尤希涅……”洛克斯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這個名字。他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個冷靜而可怕的頭腦在指揮。
這場邊境的遭遇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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