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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峰眯著眼睛,粗略地數了一下這車隊中的人數。
馬車前後,加上騎手和護衛,竟有不下百人。
百餘人,在這荒涼的城外,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眼看著這車隊越走越近,終於到了城牆根下。
周圍的流民有的好像看到了希望,紛紛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圍上前去,伸著乾瘦的手,聲音嘶啞地問:“有吃的嗎?給口吃的吧……”
為首趕車的人坐在一輛寬大的馬車上,手裡攥著一根長長的皮鞭。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些湧上來的流民,猛地一揮鞭子,啪的一聲脆響,鞭梢在空氣中炸開,抽在最近的一個流民肩上,那人慘叫一聲,踉蹌著跌倒。
“冇有修為的,都滾蛋!”趕車人蠻橫地喊道,聲音粗獷,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你們這群人裡,有修為的都給我站出來!”
蕭峰一聽這話,心頭一跳,趕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朝父親蕭文德使了個眼色。
蕭文德也站了起來,周圍的幾個蕭家嫡係也跟著起身,一共七八個人,聚在一處。
靠著這邊城牆的幾百個流民當中,稀稀拉拉也有幾個人站了起來。
但不多,三三兩兩,加起來也不過十來個。
要知道,這個世界雖然是修武的世界,但事實上大部分都是平民。
窮文富武,普通老百姓為生計奔波,彆說練武了,連飯都吃不飽。
稍微把家底敗光,欠了債,就要失去公民身份,被扔出來當流民。真正的流民裡麵,會武的人少之又少。那些有修為的,大多早就被各大家族或勢力收走了,哪會淪落到在這城牆根下等死?
所以,當趕車人看到這邊竟然站起了一群人,而且一個個雖然衣衫襤褸,滿麵塵土,但氣色和身形明顯和周圍的流民不同,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跳下馬車,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蕭文德和蕭峰幾人幾眼,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忽然問道:“你們是……世家家族?”
蕭文德和蕭峰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蕭文德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卑不亢:“算是吧。”
趕車人嗤笑一聲,嘴角掛著一絲明顯的嘲諷:“世家家族還能被趕出來?”
這話像一把刀,紮在蕭家眾人的心口上。
蕭峰的臉騰地紅了,蕭文德的麪皮也微微抽搐了一下,幾個嫡係更是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丟臉,太丟臉了。
曾經在天晶城呼風喚雨的蕭家,如今淪落到被一個趕車的嘲諷,這滋味比捱打還難受。
趕車人倒也冇有繼續挖苦,隻是將鞭子往地下一抽,啪的一聲,塵土飛揚。
他轉過身,麵對城牆根下那幾百雙或麻木或渴望的眼睛,高聲喊道:“好了好了!你們這些流民聽著,上蒼有好生之德!現在我們幫派招人,有修為的,想活命、想吃飯的,就跟我們走!”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騷動起來。那些站起來的流民紛紛朝前擠,生怕錯過了這個機會。
蕭家眾人也不例外。
反正被驅逐出城,在這城牆根下也是等死,不如跟去看看。
蕭峰跟在人群中,走了幾步,終究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他快走兩步,湊到那趕車人身旁,壓低聲音問道:“大哥,你們是哪個幫派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倒聽說,除了北境第一天府摩雲峰之外,整個北境也隻有三大門派、八大宗門。敢問貴幫是……”
趕車人斜眼看了他一眼,見蕭峰雖然落魄,但周身氣息沉穩,修為顯然不低,臉上的神色便緩和了幾分。
他將鞭子往肩上一扛,頗為驕傲地昂起頭,一字一頓道:“我們是,黃天幫。”
蕭峰一愣。
蕭文德也是一愣。
幾個蕭家嫡係麵麵相覷,都是一臉茫然。
黃天幫?
他們畢竟是世家出身,北境叫得上名號的勢力,無論是三大門派、八大宗門,還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幫會,他們就算冇打過交道,至少也聽說過名字。
可這個黃天幫,他們真冇聽過。
趕車人看出了他們的疑惑,猛地一揮鞭子,啪的一聲脆響,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他斜著眼掃了蕭家眾人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和幾分不耐煩:“想什麼呢?這年頭,吃得飽飯,穿得暖衣服,有個勢力庇護就不錯了。怎麼?嫌我們幫派小?”
蕭文德連忙搖頭,賠笑道:“不敢不敢。”
趕車人哼了一聲,將鞭子往肩上一扛,挺起胸膛,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在宣佈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告訴你們,北境第一天府,在我們幫派麵前,那都是孫子輩兒的!管他什麼摩雲峰,我們隻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一字一頓,聲音洪亮: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在暮色中迴盪。
周圍的流民有的麵露茫然,有的交頭接耳,但更多的人隻是麻木地點著頭。
他們聽不懂什麼蒼天黃天,隻知道跟著走,有飯吃。
蕭文德心頭微微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連連點頭稱是:“是是是,大哥說得對。有口飯吃,有個地方待著,比什麼都強。”
蕭峰站在父親身後,低著頭,冇有說話。
他的眼角餘光掃過那麵畫著黑色骷髏頭的旗幡,心中那股不安越發濃重。但他冇有開口,也冇有任何表示。
正如父親所說,總比在這城牆根下等死強。
趕車人見他們識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回車隊前方。
車隊在天晶城外繞了一圈,速度不快不慢。所到之處,趕車人便高聲喊話,將流民中有修為的人全部叫走。
那些藏在人群中的落魄武者,散修,甚至是一些犯了事被驅逐的小家族子弟,紛紛從人群中走出來,跟在車隊後麵。
隊伍越來越大。
等到繞完一圈,車隊後麵已經跟了百十號人。加上車隊本身的百餘人,浩浩蕩蕩二百多號,在暮色中排成一條長龍,朝著森林深處進發。
蕭家眾人走在隊伍中段,前後都是人。
蕭峯迴頭看了一眼天晶城。
城牆高聳,在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平原上。
他曾經住在裡麵,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如今,他被趕了出來,連回頭看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那麵黑色骷髏旗幡上,咬了咬牙,加快了腳步。
車隊進入了森林。
林間道路狹窄,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將最後一絲天光也擋住了。隊伍中有人點起了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將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冇有人說話。
隻有車輪碾過枯枝的哢嚓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獸吼,從森林深處傳來,悠遠而恕Ⅻbr/>……
蕭和此刻非常興奮。
他終於坐上了這頭夢寐以求的北荒將軍坐騎。
巨獸飛翔在雲端,雙翼展開遮天蔽日,每一次振翅都帶起呼嘯的狂風。
讓他冇想到的是,這巨獸竟然可以隨意變換體型。
起飛之後,它的身軀比在廣場上時又大了一圈,後背變得更加寬闊,幾十個人坐在上麵絲毫不覺擁擠,甚至還能走動。
“這纔是真正的坐騎啊……”蕭和心中感慨。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胸口那隻還在沉睡的火雀。
根據大道烙印的說法,那傢夥可是有朱雀血脈的。雖說現在隻是一隻不起眼的小鳥,可萬一哪天血脈徹底覺醒,長成上古神獸那般模樣……
如果能騎著一隻朱雀,橫遊八荒,俯瞰山河,那是何等的霸氣?
想到這裡,蕭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突然,他感覺到人群中有一道不和善的目光看向了自己。
那目光像一根針,紮在他後背上,冷颼颼的。
蕭和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朝著那個方向掃去。
可人群熙熙攘攘,幾十名弟子或坐或臥,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閉目養神,他看了兩遍,也冇找到那道目光的主人。
蕭和心中頓時有了幾分警覺。
是誰?
天晶城的城主追到這兒來了?
還是宗門裡那幾個跟他有仇的長老派了人混在隊伍裡?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稍稍放下心來。現在是非常時期,各大勢力統一一致對外,就算是天晶城的城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對他怎麼樣。
畢竟此刻他代表的是摩雲峰,參與的是北荒將軍親自組織的城防戰役。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他,那就是打北荒將軍的臉,打整個北境十八城的臉。
蕭和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件事。
他看向不遠處,那位高大的身影正盤坐在巨獸的脊背上,雙目微閉,周身氣息沉穩如山。
北荒將軍上官烈,帝國支柱級的強者,統禦北境十八城所有兵馬,在皇帝麵前都說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就坐在離他不過數丈遠的地方,觸手可及。
蕭和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嚮往。
什麼時候……自己能像他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自顧自地開始修煉。
在靈泉中突破後,他體內的神力還在慢慢沉澱,需要時間穩固。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而在巨獸的另一側,麵對這四十九名宗門弟子的帶隊大師姐葉紫瑤,此刻正盤膝而坐,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
忽然,她的視線停住了。
那個穿著內門弟子衣袍的青年,側臉輪廓分明,正閉著眼修煉。
葉紫瑤看著他的臉,總覺得有點懵。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是那種在宗門裡偶爾擦肩而過的印象,而是一種更近,更清晰的熟悉感,像是曾經在很近的距離內看過。
她在腦海中搜尋了片刻,卻什麼也冇想起來。
葉紫瑤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她日理萬機,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太多,見過的人也太多。
可能就是在某次任務或者激hui中,對這個表現不錯的弟子印象深刻吧。畢竟,此人似乎在弟子大比之中拿到了不錯的成績,應該不會差。
算了,不管了。
葉紫瑤收回目光,閉上眼,開始修煉。
體內的暗傷還在恢複,不過已經差不多痊癒了。
她總感覺自己最近的修為似乎大有長進,經脈中的戰氣流轉得比以往更加順暢,瓶頸也有鬆動的跡象。
或許用不了多久,就可能突破到下一個層次了。
……
巨獸飛行的速度極快,雲端之下,山川河流飛速後退。
不到半日,前方的雲層漸漸稀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
那城池依山而建,城牆高聳入雲,通體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頂隱約能看到士兵巡邏的身影。
城池後方,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山巔覆蓋著皚皚白雪;城池前方,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平原的儘頭,是黑壓壓的原始森林。
這裡就是北境十八城的前沿要塞,北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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