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
新朝,王莽建立納言府,讓天下人有出謀劃策的機會,不過每次來到納言府,雲遊的寧姚師徒幾人都忍不住想吐槽,在新朝,要如何做才能讓從官吏到百姓,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和不方便?
答案是改名,如果不能,那就改兩次,痛苦和煩惱是吏民們的,快樂隻屬於皇帝王莽一個。
漢朝時叫大司農,新朝初年改名為羲和,然後又改成了納言,有什麽意義麽?
大新朝廷財政有三個主要來源:租、賦、稅。租指田租,征收穀物與芻稿,前朝是三十租一,本朝則是十一租。
賦指諸賦,按人或戶征收,形式是貨幣,前些日子將列尉郡百姓逼得不得不賣穀的就是算賦、口賦。
薛逖這次來常安,便是懷揣本郡租賦兩宗上計,交付納言。
負責接待他的“納言士”,恰恰是一起做過郎官的老朋友,钜鹿人耿純。
耿純見到薛逖十分高興,將佐吏攆出去後,也不看他交來的上計,先同席而坐,聊起閑話來。
另一邊,因為陰麗華(朱標(趙婧熙))的介入,馮異的狂飆之路開啟,和曆史上不一樣的是馮異現在是新朝的高官,馮異因為優秀的表現得到了麵聖的機會!
新朝在曆史上也不過就是驚鴻一瞥的瞬息,馮異穿戴好一身嶄新的絳色官服,腰掛印綬,頭戴上次王莽所賜麟韋之弁,劉疊在前引路,帶著馮異從蒼龍橫亙的東門蒼龍闕進了壽成室。
壽成室,其實就是未央宮改個名而已,前漢時一共東、北兩門,北門叫玄武闕,不過王莽當權後,又拆了一段城牆,添了西、南兩門。
南為朱雀闕,方便他去常安城南大興土木修建的明堂、太學、辟雍及正在建設的九廟祭祀。
西為白虎闕,王莽對遊山玩水毫無興趣,唯獨喜歡西邊建章宮內的太液池漸台,常通過廊橋過去避暑。
馮異一路看著新鮮,入了蒼龍闕,纔算進入“宮中”,屬於宮室外圍。
裏麵還有一道宮牆,亦有四門,過去叫公車司馬門,公卿車乘至此必須下來步行,如今改名“王路四門”。
古樸的豎鍾架在宮院中,殿上橫架著形如飛龍、曲如長虹的殿梁,椽桷排列整齊,飛簷似鳥翼舒張,厚重的棟桴如賓士的駿馬般排列氣勢恢弘。
馮異聽說過去還有秦始皇帝所鑄,十二個巨大的金人立於正門外。
但王莽當權後,認為這是秦時舊物,必須破除!
於是就乘著修白虎、朱雀兩闕的時候,讓人連拉帶拽運出宮了。
原地隻留下十二金人佇立兩百年後,留下的深深印記,馮異估摸著,自己躺下都填不滿那巨大的腳印。
馮異先被引到了殿側,這是等待召見的地方,宮外有一架小馬車轔轔行駛,朝宣室殿開來。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自車上下來,她的衣著極其樸素,真就是一身白,看上去像戴著孝似的。
她步行時儀態端莊,盈盈而趨,而宣室殿的執勤黃門、衛士,方纔還神氣得很,如今卻都不敢攔,隻如潮水般分開,遠遠跟著連連朝女子作揖,低聲下氣地懇求,卻攔她不住。
馮異都來不及細細看清這女子容貌,她就徑直進了宣室殿,隻扔下一個素影。
這女人又是誰,王莽愛妃麽?
劉疊也頗為無奈,沒想到她會這時候來,隻幹笑道:“勿急,剛進去的那一位,是黃皇室主!”
劉疊是看著王嬿從安漢公的年幼長女,一步步變成皇後,然後是皇太後、定安太後,最後被封為黃皇室主的。
想當年劉嬰立後時,庶民、諸生、郎吏以上者,每天跑到蒼龍闕守闕上書者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
劉嬰本來要立長安令之女趙~婧~熙為皇後,但是在安漢公爪牙暗箱操作,王嬿成為皇後。
新朝取代西漢朝以後,黃皇室主身份就變得尷尬起來,她一麵是新皇長公主,卻又是前朝太後。她素來為人婉有節操,搬到宣明裏對麵的定安館居住,變得深居簡出,常稱疾不朝會。
劉疊知道,曾與自家並列公卿的開國功臣甄家曾饞黃皇室主身份、容貌,製作符瑞,想要謀娶她。
這事雖然黃了,但王莽大概是心有慚愧,或是另有想法,亦欲讓她改嫁,然黃皇室主大怒,堅決不從,幾乎到了絕食自盡的程度,皇帝遂不能勉強。
但今日,卻為何忽然入宮來了?
馮異恍然,王莽的皇後也姓王,乃昭宣時丞相宜春侯之後,做王莽的妻子是真的慘,畢竟老王對待兒孫極其苛刻,已經勒令兩子一孫自殺,聽說皇後為此哭瞎了眼,體弱多病。
馮異仍等在室裏,暗暗窺之,總算看清了黃皇室主真容,頭發盤成已嫁婦人的樣式,容貌雖無粉黛裝飾然甚麗,絳唇一點,隻是紅著眼似在裏頭哭過。
黃皇室主出來時看到劉疊,這位她嫁入宮時隨劉歆去親迎過的劉氏宗親,還朝他行了一禮。
劉疊忙不迭躬身作揖,卻也不敢有任何對話,隻在黃皇室主再度乘小馬車離去後,暗歎一聲,才帶馮異入內。
而王莽見到馮異以後就是大肆誇獎,不過接下的話語讓馮異充滿了震驚!
王莽居然有意將黃皇室主王嬿下嫁給馮異,在被馮異委婉的拒絕以後,王莽接著轉移話題說道:“今胡虜未滅誅,蠻僰未絕焚,江湖盜賊未盡,正值用人之際也,馮異素有孝義之名,又立大功於邊塞,予心甚慰。賜騎隨時應命入宮。”
這場戰爭,王莽是打著扶持王昭君女婿須卜當的名義發動的,如今須卜當死了,那戰爭藉口也就沒了!
堂堂王師,不能師出無名,算了算了,再讓胡虜跳梁片刻。
劉疊再度為馮異引路,帶他去光祿勳報到,還未來得及出宮,卻聽到一陣陣慟哭聲,宮人們多是趴地上幹嚎,但劉疊瞬時間麵色蒼白,到蒼龍闕門口時,才得知出了何事,皇後崩了!
皇後乃是國母,如今崩逝,按照規矩,天下臣民要禁止娶嫁三月,但王莽卻效仿漢文帝,下詔說三日後就不禁止民間嫁娶。
自新室代漢後,黃皇室主王嬿就像是守在首陽山上的伯夷、叔齊一般,輕易不踏出定安館,又常穿著素服,彷彿在為漢家守孝。
今日王嬿來探望王安,還沒進門就聽到他標誌性的高嗓音。
入了室內後,卻見身材高大的王安蓬頭亂發,正在滿屋子亂跑,大喊不要殺我!
皇帝是不會過來關心這傻兒子的,隻有王嬿坐在榻邊呼喚道:“兄長,是我。”
王安轉過頭,見到王嬿,立刻破涕而笑:“母親,您來了……!”
王嬿容貌與其母孝睦王皇後相似,王安卻是認錯了。
“兄長,我是嬿兒。”
“母親!”但王安卻不管,張開臂,直接抱住了王嬿,然後嚎嚎大哭起來,像一個迷路許久的孩子。
王嬿小時候極其厭惡這傻子兄長,嫌他蠢笨醜陋,身上永遠臭烘烘的。
十幾歲的人了,動輒一屁股坐到地上哭鬧,母親也偏愛他,不論對錯都罰王嬿等人。
可現在她卻怎麽也討厭不起來,隻抱住兄長,含著淚水。
王安這是天然的狂疾,王嬿卻在長大後,見識過人為造成的癡傻。
王嬿最終還是沒能安撫好兄長,在驚恐失措幾個日夜後,新遷王薨,隻在臨死前握著胞妹的手,算是唯一一點安慰。
孝睦王皇後一巢五雛,四子一女,如今四子死盡,隻剩下王嬿孤零零留在世上。
醫者們說,是狂疾和多年落下的疾病害死了王安,朝廷官方對外的宣言亦是如此。
但王嬿卻知道,真正嚇死王安的兇手是誰,就是自己的父親王莽。
迴定安館的路上,黃皇室主王嬿目光瞥向龍首山頂的王路堂,哪怕又失了一個兒子,皇帝依然在徹夜達旦地處理政務,他不會停下來,也不敢停下來。
在新朝皇後、廢太子、新遷王的死,如同一場場血腥的風暴,席捲過宮城的每一個角落,卻無法動搖王莽那如磐石般堅定的決心。
夜色如墨,宮燈昏黃,映照在王嬿蒼白而緊張的麵容上,她的眼眸深處,既有恐懼的暗影,也有憤怒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王嬿的腳步在空曠的宮殿長廊中迴響,每一步都踏在記憶的碎片上。
過去,她對父親王莽隻是深深的怨懟,怨他將自己推進這宮室的旋渦,讓自己置身於權力鬥爭的風暴中心,身份尷尬,進退維穀。
但此刻,那份怨懟已化作冰冷的恐懼與刻骨的仇恨,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的心房。
王嬿彷彿能聽見下一個厄運降臨的腳步聲,正一步步逼近自己,讓她渾身戰栗。
王嬿迴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模樣,那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眸裏充滿了不解與絕望,嘴裏喃喃自語著那兩句令人費解的話:“他已不是吾良人王巨君(好丈夫的意思),巨君絕不會如此絕情。”
王嬿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汝等,亦非其子女。”母親死前的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刺穿了她心中最後的幻想。
王嬿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年少時的畫麵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那時的王莽,還是她心中那個和藹慈祥、始終愛護家人的父親。
春天,他會帶著她和弟弟妹妹們在花園裏放風箏,笑聲在藍天白雲間迴蕩;夏天,他會親自為她扇涼,講述著古老而神奇的故事;秋天,他們會一起收集落葉,製作書簽,留下歲月的痕跡;冬天,則圍爐而坐,分享著彼此的溫暖與夢想。
然而,這一切美好都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權謀與殺戮。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