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雕花木門被叩響時,朱雄英正倚在雲錦堆成的軟榻上,金線繡的團龍紋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裏,寧姚的身影斜斜切進室內,腰間懸著的青銅劍鞘與東宮的奢華格格不入。
朱雄英揉了揉眼睛,剛要開口,寧姚已先一步發問:"臭小子,找我何事?離你三個月才過了七日!"
朱雄英掀開鮫綃帳,望向窗外尚未散盡的晨霧:"昨晚子時,有個乞丐在太廟前哭嚎,說什麽''太祖顯靈'',守夜侍衛都聽見了。"
寧姚的劍眉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柄上的纏繩:"你確定要讓我用幻術?"
朱雄英抬眼時,目光如淬火的劍鋒:"儒家那些執牛耳者,鐵骨錚錚勸人忠,世修降表衍聖公。朝堂上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提筆能寫盡天下事,卻從不低頭看蒼生。"
朱雄英坐在榻前,袍下擺鋪開如暗雲:"他們見錢權就放大瞳孔,談男女之事便眉飛色舞,說到民生疾苦卻個個噤若寒蟬。"
寧姚的聲音帶著金石相擊的冷意:"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請師尊助我。"朱雄英重重叩首,青磚地麵發出悶響。
寧姚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指尖亮起微光:"我就用''太虛幻形''之術對付朱重八!"
奉天殿的銅鶴香爐已吐出第三縷青煙。
"諸位愛卿。"女皇馬秀英的聲音驚飛了簷角的白鴿:"朕準備把上朝時辰該改改了。"
"雞鳴三遍就催人起身,狗都還在窩裏酣睡呢。"女皇馬秀英掰著手指計算:"從今往後,上朝時辰改為辰時。欽天監即刻修訂曆法,鴻臚寺重新編排朝儀~"
話音未落,已有老臣揉著腰站起:"陛下體恤老臣筋骨..."
女皇馬秀英輕叩案幾:"朱尚書的腰傷朕知道,但天下事不能隻靠老臣撐著。"她轉向年輕的翰林學士:"張愛卿,你來說說這新時辰如何?"
“善!”
"陛下聖明!"
禮部尚書趁機展開奏摺:"臣請陛下移居乾清宮..."
話音未落,工部尚書已跪地:"不可!乾清宮年久失修,恐有..."
"恐有龍氣不聚?"女皇馬秀英冷笑:"那就讓工部連夜修葺!"
殿外晨光終於穿透雲層,照亮了女皇眼底的笑意。她望著階下或驚或喜的臣子們,心想:這大奉的江山,終究要換個新氣象了。
另一邊,太廟內,朱棡帶著一群和尚緊趕慢趕地趕來。
這些和尚是連夜從城郊寺廟尋來的,衣衫還沾著晨露,神色間帶著幾分倉皇。
朱棡親自在前引路,口中催促:“快些!再快些!誤了時辰,你們全寺的香火錢都別想領!”
和尚們跌跌撞撞地跟著,木魚聲在寂靜的廟宇中敲出淩亂的節奏。
“對對對,就是這裏!”朱棡指著太廟正門前的石階,迴頭對和尚們咧嘴一笑:“你們就坐在這兒念經,工錢本王不會少你們的~隻要你們念得夠響,讓裏頭那位聽見!”
朱棡他揮揮手,和尚們便盤腿坐下,合十誦起“南無阿彌陀佛”,聲浪如潮水般湧向緊閉的廟門。
朱重八從太廟內踉蹌而出,眼眶泛紅如浸血,眼中血絲縱橫交錯,彷彿一夜未眠。他的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銀絲混在烏發中,再不複大奉開國時的威嚴。
朱重八他盯著朱棡,聲音沙啞:“老三,你這是要幹什麽?太廟之地,清靜之所,你這是鬧哪樣?”
朱棡輕蔑地撩了撩頭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老朱,母皇已經下旨,讓你在這兒吃齋唸佛頌佛經。你這麽多年都沒念過了,我找人來教教你~這個‘南無阿彌陀佛’啥的佛號,你多學學嗷。”他故意拖長語調,像逗弄孩童。
“滾!都給咱滾!”朱重八的咆哮撕裂了空氣,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向最近的僧人。
和尚們驚叫著四散,經卷滾落一地。
朱重八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起伏:“朝堂之上,就無一人為咱說話嗎?”
朱重八他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十五年的風風雨雨啊……咱在朝堂上就沒有一個忠心的嗎?”
朱棡冷笑一聲,反問道:“為什麽會有人為你這個暴~君說話?”他踱步逼近,目光如刀:“於朝臣而言,你小氣摳門,薄情寡義,連功臣的封賞都剋扣;於讀書人而言,你牢籠英才,驅策誌士,把他們的文章當廁紙用。他們憑什麽為你說話?”
自明元以降,科舉取士漸成定式。
大奉開國以八股為牢籠,囚天下之誌士。
八股文章,格式僵化,內容陳腐,如鐵柵欄般禁錮著士人的思想。
天下英才,自幼便浸淫於"之乎者也"的訓誡之中,皓首窮經,隻為在科場上博取功名。
那些胸懷天下的誌士,本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卻被迫將滿腔熱血傾注於空洞的八股文裏,最終淪為統治階層的馴服工具。
三綱五常,仁義道德,融入幼兒的啟蒙教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百姓打上思想的牢籠,維護統治。
從牙牙學語開始,孩童便被灌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的倫理觀念。私塾裏的《三字經》朗朗上口:"三綱者,君臣義,父子親,夫婦順。"
這些看似美好的道德準則,實則是精心設計的枷鎖。百姓被教導要安分守己,逆來順受,將反抗的念頭扼殺在萌芽之中。
統治者藉此穩固江山,讓子民們心甘情願地接受剝削與壓迫。
牢籠治世,讓天下的聰明人,全都進到八股的牢籠裏,輔佐帝王治理國家,為安定抹去隱患。
朝廷深諳此道,將科舉製度作為篩選人才的精密機器。
無論出身貴賤,隻要通過八股文的考驗,便能進入官僚體係。這些被選拔出來的"精英",思想已被格式化,隻會按照統治者的意願行事。
他們成為皇帝治理國家的得力助手,用文縐縐的辭藻粉飾太平,用繁瑣的禮儀維護秩序,確保江山永固,隱患全消。
數千年來的傳統,滋養出骨子的奴性,犧牲血性,忍人所不能忍,多數人活著唯一的目標就是活著。
漫長的曆史積澱,塑造了國民的集體性格。奴性如基因般代代相傳,血性被道德教化所壓製。
人們學會了忍辱負重,逆來順受,將"忍"字視為處世哲學。在生存壓力下,多數人放棄了理想與尊嚴,隻為求得溫飽。
活著,成為他們唯一的目標,其他一切皆可犧牲。
朱重八,這位曾經的乞丐皇帝,聽著兒子朱棡說的話,內心的惶恐與憤怒。
"咱要見你母後。"朱重八沉聲道,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朱棡搖了搖頭,眼神冰冷:"不不不,母皇不想見你。從大嫂變迴大姐的那一刻,就說明她不再需要一個所謂的大哥了。"
朱棡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尖銳:"母皇纔是主宰大奉命運的人,而你一直都是那個臭要飯的。你能成為皇帝,是因為母皇把權力讓給你了。你拿著的不是你爭來的權力,而是母皇給的。"
朱重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朱棡繼續道:"我記得你曾經教導過我們,別人給你的,隨時都能收迴去。隻有自己掙的,那纔是自己的。現在曆史的迴旋鏢打在了你自己的身上,這句話會送給你,怎麽樣,疼嗎?"
"咱說了,咱要見她!你讓她來見咱,她竊奪神器,她就沒什麽要跟咱說的嗎?"朱重八怒吼道,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朱重八從未想過,自己精心設計的權力體係,最終會反噬其身。
那些用來控製他人的手段,如今卻成了束縛自己的枷鎖。他意識到,自己一個玩脫了,江山都丟了。
"竊奪神器?不是吧,爹!"朱棡的官靴狠狠碾過地上散落的竹簡:"你是不是被那群老東西的''天縱英明''吹得自己都忘乎所以了?"
朱棡笑道:"你不會真以為恢複漢家江山是你幹的吧?這龍椅是你最後搶來的!你纔是竊奪神器的賊!"
朱重八生氣:"你不出手,驅逐韃虜和推~翻~殘~暴的大~明~朝都已經是曆史必然了。"
朱棡的拳頭砸在紫檀案上,震得銅鶴香爐嗡嗡作響:"你要說母皇有什麽要跟你說的,那你有什麽要跟陳友諒、小明王說的嗎?"
朱棡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前猙獰的箭傷:"這傷疤,是在鄱陽湖替陳友諒擋的元軍流矢!"
朱重八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血染的黃昏——陳友諒的戰船在長江上燃燒,小明王的龍旗沉入江底。
朱棡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當年陳友諒他們幾個覆滅大明朝開始驅逐韃虜,建元大義的事情?他們在前麵打得好好的,都稱帝建製了,眼看著就要恢複中華了...你倒是說說,當年他們和元朝打生打死的時候,你爹在哪兒?"
"建元洪武這四個字就掃清了中原數百年的恥辱!"朱重八突然暴起:"就憑這四個字,咱的功績還需要吹捧?"
朱棡的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你能要點臉嗎?你都承認元朝是華夏正統王朝了!那你恢複哪門子中華?元帝北逃時,你還在給擴廓帖木兒送糧草!"
這話一出,太監們紛紛嚇得跪在地上,捂住耳朵。
朱重八確實是承認了元朝是正統,這沒法洗的,既然承認元朝是華夏正統王朝,那恢複啥中華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