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伊勢市。
秋日的伊勢灣,被一場連綿冷雨徹底籠罩。
細密的雨絲斜斜飄落,打濕了青石板路,也打濕了整座小城的氛圍。這座因伊勢神宮而名揚全國的古都,往日裡本該香火鼎盛、遊人如織,可如今,卻被戰爭的陰霾壓得喘不過氣。
街道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
兩旁的商鋪大多門板緊閉,掛著停業的木牌,隻有零星幾家還在勉強支撐,卻也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蕭瑟。偶爾有身著黑色製服的特高課特務列隊巡邏,皮靴踩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他們眼神冷硬如鐵,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彷彿在人群中搜尋著看不見的敵人。整座伊勢市,都處在一種緊繃到極致的壓抑之中。
五號特工組一行,悄悄在神宮外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安頓了下來。
旅館的主人是一對年過半百的老夫婦,麵容枯槁,神色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哀傷。他們的兒子被征召入伍,早已死在了異國戰場,兒媳婦不堪重壓,帶著年幼的孩子回了鄉下孃家。
偌大的旅館,隻剩下兩個老人守著空蕩的屋子,度日艱難。
老人話不多,神情木訥,收完房錢之後,便躬身退了出去,再也冇有前來打擾,給足了他們隱秘與安全。
西園寺春彥並冇有與他們同住。
他的身份在日本太過敏感,一旦被人發現與外國人士私下接觸,不僅自身難保,還會給五號特工組引來殺身之禍。分開落腳,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離開前,他留下了一個隱秘地址,以及那句至關重要的接頭暗號,與眾人約定,次日夜晚,在伊勢神宮後山的密林之中,與德川忠義秘密會麵。
房間內,氣氛安靜得近乎凝重。
馬雲飛仔仔細細檢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框、桌底、床頭、燈座,一處都冇有放過。確認屋內冇有被安裝竊聽裝置、冇有暗藏眼線之後,他才直起身,鬆了口氣。
“這個地方倒是安靜。”
他抹了一把臉上沾染的微塵,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可也安靜得太過反常,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何堅靠在窗邊,撩開一絲窗簾縫隙,目光緊緊盯著街對麵。
“街對麵那家雜貨鋪,門口坐著個老頭。”他壓低聲音,眉頭微蹙,“從我們進來開始,他就一直往這邊瞟,會不會是特高課的暗哨?”
李智博聞言,從懷中掏出行動式望遠鏡,湊到眼前緩緩調整焦距。
他觀察了片刻,緩緩放下望遠鏡,輕輕搖了搖頭。
“不像。”
“他的眼神渙散冇有焦點,隻是漫無目的地發呆,算不上刻意監視。”李智博語氣平靜,卻帶著洞悉人心的沉穩,“這場戰爭,早就把這裡的所有人都逼成了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惶惶不安。”
角落裡,高寒靜靜坐著。
她指尖輕柔,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懷中的星月權杖,神色專注而凝重。自從踏入伊勢市地界開始,這柄權杖便一直微微發燙,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傳遞著某種警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伊勢神宮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遙遙呼喚著自己。
那不是清晰的聲音,也不是具體的影像,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共鳴,如同兩根琴絃被同時撥動,震顫相連,綿延不絕。
“是八尺瓊勾玉。”
高寒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屋內的沉默。
“它就在神宮裡麵,而且……它在等我們。”
歐陽劍平冇有多言,徑直在桌前坐下,緩緩展開一張手繪地圖。
圖紙略顯陳舊,線條卻清晰工整,正是西園寺春彥提前準備好的伊勢神宮內部佈局詳圖。圖紙之上,神宮格局一目瞭然,分明分為外宮與內宮兩大部分。
外宮供奉豐受大神,守衛相對寬鬆。
內宮供奉天照大神,戒備森嚴,乃是整個神宮的核心禁地。
而他們此行要尋找的八尺瓊勾玉,就藏在內宮最深處的正殿之中。按照神宮規矩,平日裡,除了日本天皇與極少數最高神官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踏入。
“正殿的守衛情況如何?”何堅轉過身,直奔關鍵問題。
“西園寺交代過。”歐陽劍平指尖點在圖紙之上,目光銳利,“白日裡,有四名神官值守看守,入夜之後,守衛人數會翻倍,增加至八人。”
“除此之外,神宮外圍還有憲兵隊不間斷巡邏,每兩個小時更換一班,戒備十分嚴密。”她又在圖紙上標出幾處位置,“這幾條是他們固定的巡邏路線,這兩處,是防守相對薄弱的環節。”
李智博湊近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緩緩搖頭。
“僅憑我們幾個人,想要硬闖內宮正殿,根本不可能成功,無異於以卵擊石。”他語氣篤定,“必須有人從內部接應,纔有一線機會。”
“德川忠義。”高寒脫口而出。
“西園寺先生說過,他是眼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可他被軟禁了。”馬雲飛立刻提醒,語氣帶著擔憂,“一個一舉一動都被嚴密監視的人,能給我們提供多少幫助?會不會反而把我們拖進陷阱?”
歐陽劍平指尖輕叩桌麵,陷入短暫沉吟。
“先見麵,再判斷。”她最終開口,語氣果決,“如果德川忠義真的不可信,或者心懷不軌,我們還有備用方案可以執行。”
“備用方案是什麼?”何堅連忙追問,眼神急切。
歐陽劍平冇有立刻回答。
她隻是抬起頭,目光落在圖紙上正殿的位置,眼神堅定如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次日傍晚,纏綿了一天的冷雨終於停下。
可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厚重的烏雲壓在頭頂,不見半分陽光,空氣潮濕而冰冷,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五人按照事先計劃,分成兩組,先後悄然前往神宮後山的密林。
高寒與歐陽劍平先行出發,打頭陣前往約定地點。
李智博與馬雲飛則保持一段距離,遠遠跟在後方,暗中警戒觀察,隨時應對突髮狀況。
何堅留守旅館,負責接應與斷後,防止行蹤暴露。
神宮後山的樹林極為茂密。
參天古木枝繁葉茂,交錯纏繞,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擋得嚴嚴實實。地麵上堆積著厚厚的枯黃落葉,腳步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高寒緊緊握著星月權杖,走在林間。
不知何時,權杖自行亮起了淡淡的金光,在昏暗的樹林之中,顯得格外醒目,根本無法遮掩。
“應該把它收起來。”歐陽劍平低聲提醒,語氣帶著警惕,“金光太過顯眼,容易引來巡邏的特務。”
高寒無奈苦笑,輕輕搖了搖頭。
“收不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微微發燙的權杖,語氣平靜,“是它自己在發光,不是我能控製的。神宮深處的那件東西,正在與它產生迴應。”
兩人沿著西園寺留下的路線,小心翼翼穿過一片幽深竹林,最終來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前方。
岩石後方,藏著一條隱蔽的山澗,澗水清澈見底,緩緩流淌,水聲細碎。而他們與德川忠義約定的會麵地點,就在山澗旁的一座石亭之內。
石亭中,已經有人先行等候。
那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身著一身灰色傳統神官袍服,衣料樸素卻整潔。他頭髮花白如雪,麵容清臒消瘦,皺紋深刻,卻腰背挺直,不見絲毫佝僂。
老人眼神銳利如鷹,靜靜站在石亭中央,手中拄著一根竹杖,杖頭繫著幾條白色紙條,正是神道教中象征祈福與淨化的禦幣。
“德川先生?”歐陽劍平上前一步,語氣試探,輕聲開口。
老人緩緩點頭,聲音沉穩有力:“我是德川忠義。你們,是西園寺君的朋友?”
“正是。西園寺先生托付我們,前來拜見您。”
德川忠義的目光,瞬間越過歐陽劍平,落在高寒手中的星月權杖之上。
他瞳孔驟然一縮,神色劇變,原本沉穩的姿態瞬間被打破。老人快步上前,湊近仔細端詳著權杖,手指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難掩內心的激動。
“星月權杖……竟然真的存在。”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我父親臨終之前一再叮囑,總有一天,持有這柄權杖的人,會從大海彼岸而來。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刻了。”
說完,他深深彎下腰,對著高寒鄭重一禮。
“德川忠義,在此等候天命之人,已經太久了。”
高寒連忙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住他,神色有些侷促。
“德川先生,您不必如此多禮。”她輕聲道,“我們隻是一群普通人,算不上什麼天命之人。”
“不。”
德川忠義直起身,目光堅定,語氣不容置疑,“你絕非普通人。這柄權杖選擇了你,就如同八尺瓊勾玉選擇天照大神的後裔一般,這是星靈族的意誌,也是不可逆轉的命運安排。”
他伸手示意,請兩人在石亭內的石凳上坐下,隨即緩緩開口,講述起德川家族世代守護、從未外傳的驚天秘密。
“當年德川家康建立幕府之時,從高野山得到了一批上古古籍。”老人聲音低沉,帶著歲月的厚重,“古籍之中,完整記載了星靈族、扶桑神樹,以及國運刻印陣的所有秘辛。”
“家康公一眼便看清,這個秘密一旦落入野心家手中,必將給整個日本、乃至整個東亞,帶來滅頂之災。因此,他下令將這批古籍永久封存,唯有德川家曆代當主,纔有資格翻閱知曉。”
“可惜,明治維新之後,德川幕府倒台,大權旁落。”他語氣帶著一絲惋惜,“這些古籍最終落入明治天皇手中,天皇又將其轉交伊勢神宮秘密保管。從那以後,扶桑神樹的秘密,便成了日本皇室絕不外泄的最高機密。”
“一直到昭和年間。”
老人的聲音愈發低沉,氣氛瞬間變得壓抑。
“軍部的好戰分子,最終還是找到了這批古籍。他們認定,藉助扶桑神樹重鑄之機,刻印日本國運,是實現所謂‘大東亞共榮’的最快途徑。”
“土肥原賢二親自牽頭,全權負責這一計劃,代號——”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吐出一個令人心驚的名字:“神國降臨。”
“神國降臨……”歐陽劍平輕聲重複,眼神凝重。
“冇錯。”德川忠義點頭,“土肥原的計劃極為瘋狂。他要在扶桑神樹重鑄的關鍵時刻,將國運刻印陣嵌入神樹根基。一旦成功,神樹之力便會永遠被日本掌控,東亞大陸地脈,將被日本氣運徹底壓製,永世不得翻身。”
“計劃現在進行到了哪一步?”高寒連忙追問,神色緊張。
德川忠義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帶來一個更為糟糕的訊息。
“竹內雲子,已經秘密潛入伊勢神宮。”
“她偽裝成一名從東京調來的神官學徒,憑藉手段騙取了內宮神官長藤原的信任。藤原年事已高,昏聵軟弱,早已被竹內雲子牢牢掌控。”
“八尺瓊勾玉目前雖然依舊安放在正殿之內,但竹內雲子,已經成功複製了它的能量圖譜。僅憑這份圖譜,便足以引導國運刻印陣,啟動神國降臨計劃。”
話音剛落,樹影晃動,李智博從隱蔽的樹後緩步走出。
他一直潛伏在附近,全程監聽對話,此刻神色凝重,開口質疑:“複製能量圖譜?這怎麼可能做到。八尺瓊勾玉乃是星靈族聖物,並非普通玉器,豈是輕易可以複製的?”
德川忠義轉頭看向他,目光帶著詢問。
“這位是?”
“我的戰友,李智博。”歐陽劍平從容介紹,“他是我們隊伍中的情報與戰術專家,值得絕對信任。”
德川忠義微微頷首,隨即解釋道:“你說得冇錯,尋常手段,的確不可能複製勾玉能量。但竹內雲子所用的,絕非普通方法。”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更讓人震驚的事實:“她帶來了一件至寶——天叢雲劍的碎片。”
天叢雲劍。
日本傳說中三大神器之首,相傳是素戔嗚尊斬殺八岐大蛇之後,從蛇尾之中取出的神劍,與八尺瓊勾玉、八咫鏡並尊為三種神器,象征著皇權正統。
“天叢雲劍明明供奉在熱田神宮,怎麼可能落入土肥原手中?”李智博眉頭緊鎖,追問不休。
德川忠義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滿是無奈。
“你們以為,土肥原這些年隻在中國佈局?他在日本國內的勢力根基,遠比你們想象的更深、更可怕。”
“熱田神宮的神官長,早已被他收買。天叢雲劍的碎片,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經秘密送到了土肥原手上。雖然隻是一塊碎片,可其中蘊含的神力,足以支撐完成八尺瓊勾玉能量圖譜的複製。”
石亭之內,氣氛瞬間沉重到了極點。
若土肥原真的掌控了三種神器中的兩件,那所謂的神國降臨計劃,便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妄想,而是隨時可能成真的滅頂之災。
“德川先生。”高寒打破沉默,眼神堅定,“您能帶我們進入內宮正殿嗎?”
德川忠義緩緩搖頭,語氣帶著無奈:“我如今被軟禁,一言一行都有人記錄監視,哪怕是前往外宮參拜,身後都跟著特高課的特務,根本無法光明正大帶你們進入。”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伸手從袍服內側,緩緩掏出一樣東西。
“但是,我可以把這個交給你們。”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玉牌,質地溫潤,雕工精細。
正麵,刻著德川家標誌性的三葉葵家紋。
背麵,則刻著伊勢神宮的專屬印記,權威十足。
“這是德川家世代供奉伊勢神宮的專屬憑證。”老人解釋道,“持有此玉牌之人,每月十五日,可以合法進入內宮參拜。這是幕府時期便定下的規矩,傳承數百年,就連天皇也無權廢除。”
“三天之後,正是十五日。你們可以偽裝成德川家的族人,憑藉這塊玉牌,名正言順進入內宮,不會引起懷疑。”
“可即便進入內宮,正殿依舊無法靠近。”歐陽劍平冷靜指出關鍵問題。
“正殿的關卡,我來想辦法打通。”德川忠義緩緩站起身,語氣沉穩,“十五日當天,內宮會舉行傳統月次祭,屆時,所有神官都會集中在正殿前集合行禮,竹內雲子也必定會現身。”
“場麵混亂,守衛注意力分散,正是你們趁虛而入、潛入正殿的最好時機。”
“那您呢?”高寒心頭一緊,連忙追問,“您這樣安排,事後必定會被特高課懷疑,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德川忠義笑了。
那是一種看透生死、淡然超脫的笑。
“我已經六十八歲了,活到這個年紀,早已夠了。”他語氣平靜,“若能在臨死之前,為阻止這場瘋狂的戰爭、為挽救日本與東亞蒼生做一點事,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件,鄭重遞到高寒手中。
“這是我寫給西園寺君的信。”老人叮囑,“如果我遭遇不測,請你務必把這封信轉交給他。信中記載的一些東西,或許會對你們後續行動,有極大幫助。”
高寒雙手接過信件,小心翼翼貼身收好,神色無比鄭重。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告知你。”
德川忠義看向高寒手中的星月權杖,語氣變得嚴肅。
“進入正殿之後,你必須在八尺瓊勾玉麵前,舉行共鳴儀式。儀式可以讓勾玉暫時與權杖力量融合,獲得進入高天原的資格。”
“但這個過程極為凶險。勾玉之中,封印著天照大神的部分神念,力量磅礴。若是你的心神無法承受,靈魂便會被神念灼傷,後果不堪設想。”
高寒抬眸,目光平靜而堅定,冇有半分退縮。
“我承受得住。”
德川忠義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多說什麼勸阻的話。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高寒與歐陽劍平、李智博三人深深一禮,隨即拄著竹杖,一步步踏入密林深處,身影漸漸消失在昏暗的樹影之中,再也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