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音落下去,話筒還握在他手裡,周圍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那五秒鐘裡,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菜市場遠處傳來的叫賣聲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然後掌聲響起來。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性的掌聲,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不由自主的反應。
幾個記者的眼眶也紅了,有個年輕的女記者低著頭使勁揉眼睛,手裡的錄音筆差點掉在地上。
鄧朝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沈煜麵前,什麼都沒說,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力道有點重,沈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但他沒躲,因為他知道,朝哥這個人,不怎麼會說煽情的話,他所有的情緒都在這幾下拍肩裡了。
俞柏眉放下茶杯,開口說了一句:“這首歌,放在片尾。”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煜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赤赤在旁邊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這歌……不賴。”
範至毅難得沒接話,隻是點了點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有點抖。
王傳君走過來,伸出手,跟沈煜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但握得很緊。
“謝謝。”他說。
沈煜知道,他不是替自己說的。
采訪區安靜了一會兒,沒人急著問下一個問題。
那些錄音筆還亮著紅燈,但舉著話筒的記者們互相看了看,好像都覺得不該在這時候開口。
過了好一陣,纔有人輕聲說了一句:“這首歌……真好。”
沈煜笑了笑,把話筒交給他人,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倒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剛才那幾下高音把他胸腔裡那點東西都頂了出來,一時半會兒收不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著,是哈尼發來的一條訊息,隻有三個字:“好聽。我聽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沒找到她,隨即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犯傻了,哈尼遠在橫店,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呢。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打字:“你怎麼聽到的?”
“思思姐給我直播的。”配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沈煜看著螢幕,嘴角翹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口袋。
采訪很快結束了,人群漸漸散去。
沈煜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鄧朝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什麼都沒說,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朝哥。”他忽然開口。
“嗯?”
“謝謝。”
鄧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謝什麼?謝我給你找了個被記者圍攻的機會?”
沈煜也笑了,搖了搖頭:“謝謝您相信我。”
鄧朝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那頭黃不拉幾的假發被他揉得有點歪,沈煜趕緊伸手扶住。
“彆弄亂了,我的造型啊。”
“行了,”鄧朝收回手,語氣淡淡的,“回去好好準備,後麵還有硬仗。”
沈煜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鄧朝正站在那裡,跟俞柏眉說著什麼,兩個人都是臉帶笑意,但站在一塊兒,卻讓人覺得莫名安心。
第二天,劇組正式進入了緊鑼密鼓的拍攝氛圍。
不知道是不是開機第一條開門紅的彩頭確實有點玄學,整個拍攝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鄧朝的每一條都穩紮穩打,王傳君的呂受益越演越讓人心疼,戴樂樂的幾場哭戲也是一條過,就連陳赤赤都收起了綜藝裡的嬉皮笑臉,把曹斌那個糾結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沈煜更是一天比一天像彭浩。
他不再需要刻意地去“演”,化妝師把假發往頭上一扣,他往鏡頭前一站,就是那個從屠宰場裡走出來的、沉默寡言又渾身是刺的年輕人。
一個半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劇組的進展快得驚人,幾乎所有的戲份都已經順利完成。
隻剩下最後幾場重頭戲了。
而今天要拍的正是彭浩撞車的那場戲。
碼頭片場的晚風裹著鹹腥氣撲在臉上時,沈煜已經完全成了彭浩。
剛剪短的黑發貼著頭皮,露出乾淨利落的輪廓,口袋裡揣著那張皺巴巴的回家車票,指尖反複摩挲著邊角,嘴角藏著一點沒說出口的歡喜……
再過幾天,他就能回家了。
程勇在一旁清點藥箱,彭浩靠在貨車車門上,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碼頭入口,下一秒,瞳孔驟然收緊。
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是曹斌。
保安的舉報聲順著風飄過來,字字紮耳。
彭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胸腔。
他不動聲色地壓下眼底的慌,扯出一個混著痞氣的笑,走到程勇身邊,拍了拍車廂:“勇哥,我來開。”
程勇愣了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彭浩已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手指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這是他第一次碰車,之前纏著程勇鬨了好幾次,都被笑著拒絕,此刻卻握得異常堅定。
“浩子?”
伴隨著程勇的疑惑,彭浩油門一腳踩到底,貨車引擎轟鳴著衝了出去。
車輪碾過地麵,帶起一陣塵土,徑直朝著警察的方向駛去。
曹斌瞬間反應過來,抬手示意圍堵,警笛聲尖銳地刺破碼頭的寧靜。
彭浩卻像是沒聽見,方向盤猛打,車身擦著護欄險險避開,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嘶鳴。
他要引開所有警察,把程勇和藥都護在身後。
貨車在碼頭的集裝箱之間瘋狂穿梭,彭浩的眼神狠戾又決絕,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從沒開過車,動作生澀卻拚儘全力,一次次躲開警車的圍追堵截,硬生生撞開了出口的欄杆。
後視鏡裡,警車被甩在身後,彭浩緊繃的嘴角終於揚起一抹釋然的笑。
他做到了。
勇哥安全了。
藥安全了。
他可以回家了。
可就在這一瞬,刺眼的遠光燈驟然從側麵襲來,伴隨著巨大的引擎轟鳴。
一輛重型貨車失控般撞了過來,彭浩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劇烈的撞擊聲轟然炸開。
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碎裂的脆響、藥瓶滾落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裝滿藥的紙箱被撞得粉碎,白色的藥粒撒了一地,混著鮮血,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