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握著那張寫著“陸鴻漸”的紙條,手微微發抖。
當朝宰相。
這個名字,他在卷宗裏見過無數次。陸鴻漸,字遠之,幽州人氏,景元二年進士,曆任翰林學士、吏部侍郎、尚書左丞,鳳元七年拜相,至今已五年。
此人以清廉著稱,從不結黨,從不收禮,連皇帝都誇他“孤臣孽子,社稷之臣”。
可裴子瑜臨死前留下的名字,是他。
蘇雲抬頭看著裴夫人:“你確定這是子瑜兄的筆跡?”
裴夫人點頭:“我認得。他寫字有個習慣,‘鴻’字最後一筆總會帶個勾,別人學不來。”
蘇雲再看那張紙,確實,“鴻”字最後一筆有個小小的勾,很自然,不是刻意為之。
“這張紙條,你是怎麽得到的?”
裴夫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把這個塞進門縫裏。”
蘇雲愣住了:“有人塞的?不是你在他身上找到的?”
裴夫人搖頭:“不是。他死在外頭,屍體被運回來的時候,身上什麽都沒有。我以為他沒留下任何東西。可第二天晚上,有人從門縫裏塞了這張紙進來。”
蘇雲追問:“那人長什麽樣?”
“不知道。”裴夫人說,“我當時在裏屋,聽見動靜出來,隻看見一個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裏。男的,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
又是跛腳。
這個案子裏的跛腳,也太多了。
老三跛腳。
那個穿黑衣裳的人跛腳。
現在送信的這個人也跛腳。
是同一個人?
還是巧合?
蘇雲問:“你當時為什麽不報官?”
裴夫人苦笑:“報官?我丈夫剛死,就有人送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當朝宰相的名字。換作是你,你敢報官嗎?”
蘇雲沉默。
他不敢。
換了任何人,都不敢。
“那這張紙條,還有誰知道?”
“隻有你。”裴夫人說,“我藏了三年,誰都沒告訴。”
蘇雲看著那張紙條,心裏翻江倒海。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案子,就不是簡單的仇殺,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小桃紅懷了陸鴻漸的孩子。
陸鴻漸要殺她滅口。
他找了老三去辦這件事。
老三找了那三個人動手。
班主、姓胡的、姓錢的,都是知情者,都拿了封口費。
老四是老三的弟弟,幫忙殺人,也拿了錢。
可裴子瑜是怎麽知道的?
他一個將作監的大匠,怎麽會摻和到這種事情裏?
蘇雲問裴夫人:“子瑜兄生前,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關於陸鴻漸的?”
裴夫人想了想,說:“他提過一次。那是三年前,小桃紅死後沒幾天。他回家臉色很難看,我問怎麽了,他說‘我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了’。我再問,他就不說了。”
“什麽東西?”
“他沒說。”裴夫人搖頭,“隻說他可能要出事,讓我萬一哪天他不在了,就去門縫裏找東西。”
蘇雲明白了。
裴子瑜看見了不該看見的。
他可能看見了老三和那三個人在一起,或者看見了老三和陸鴻漸見麵。
他知道自己會被滅口,所以提前留下了證據。
可他還是死了。
死在“意外”裏。
蘇雲問:“子瑜兄的死,你查過嗎?”
裴夫人點頭:“查過。官府說是意外,馬受驚,翻車摔死的。可他的馬是跟了他十年的老馬,從來沒驚過。”
“那你懷疑是誰?”
裴夫人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蘇雲知道答案。
陸鴻漸。
隻有陸鴻漸,能讓一場謀殺變成意外。
隻有陸鴻漸,能讓官府閉嘴。
隻有陸鴻漸,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蘇雲把那張紙條小心收好。
“這東西先放在我這裏。”他說,“我會查清楚的。”
裴夫人看著他,欲言又止。
蘇雲問:“怎麽了?”
裴夫人說:“蘇司直,你確定要查下去嗎?他是宰相。”
蘇雲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查的不是宰相,是真相。”
裴夫人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丈夫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輕聲說,“然後他就死了。”
蘇雲沒有說話。
他知道危險。
可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退不了了。
翠兒死了,小玉廢了,老四死了,那六個人都死了。
十一個人,死在這個案子裏。
如果他現在退縮,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我會小心的。”
裴夫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蘇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問:“那天晚上,你看見的那個女人,是誰?”
裴夫人愣了一下:“什麽女人?”
“小桃紅死的那晚。”蘇雲說,“老三說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更遠的地方。那個人,是不是你?”
裴夫人搖頭:“不是我。我躲在另一邊,離他們很近,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臉。那個女人站得更遠,我看不見她。”
蘇雲問:“那你覺得,她可能是誰?”
裴夫人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能去那種地方的,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許是……”
她頓住。
蘇雲追問:“也許是什麽?”
裴夫人說:“也許是陸家的人。”
蘇雲心裏一跳。
陸鴻漸的家人?
他老婆?
還是他女兒?
如果是陸家的人,那她為什麽去那裏?
去看小桃紅怎麽死?
還是去確認她真的死了?
蘇雲想起老三說的話:那個女人一直沒動,後來他們走了,她也走了。
她沒有救人,也沒有報官。
她就那麽看著。
看著小桃紅被按進水裏,看著水花濺起,看著水麵慢慢平靜。
然後她轉身離開。
回她的宰相府。
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蘇雲握緊拳頭。
“我知道了。”他說,“你先休息吧。”
他走出院子,夜風吹來,涼颼颼的。
他抬頭看天,沒有月亮,隻有滿天星鬥。
那一顆顆星星,像一隻隻眼睛,看著他。
也在看著他查的那個人。
第二天一早,蘇雲去了刑部。
他要查一個人——陸鴻漸的家眷。
刑部的戶籍檔案很全,隻要有名有姓,都能查到。
陸鴻漸,妻王氏,幽州大戶人家出身,景元元年成婚,育有一子一女。子陸昭,今年二十一歲,在國子監讀書。女陸婉,今年十九歲,待字閨中。
蘇雲把這三個人的名字記下來,又查了查他們的行蹤。
陸鴻漸每日上朝,行蹤固定。
王氏常年在家,很少出門。
陸昭在國子監,每月回家兩次。
陸婉……
蘇雲的手停住了。
陸婉的行蹤記錄上,有一條很奇怪。
三年前七月十五,中元節前一天,她出城了。
出城做什麽?
記錄上沒有寫。
隻寫了“出城”兩個字。
蘇雲心跳加速。
中元節前一天出城。
小桃紅死的那天晚上,她可以在城外。
她可以去洛水邊。
她可以看見一切。
他繼續往下看。
回來的時間是七月十七,中元節後一天。
她在城外待了兩天。
兩天。
足夠殺一個人,也足夠看一個人死了。
蘇雲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
陸婉。
宰相的女兒。
那個站在遠處,看著小桃紅被淹死的人。
她為什麽要去?
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她爹讓她去的?
如果是她自己的意思,那她和這件事有什麽關係?
她認識小桃紅?
還是她認識老三?
蘇雲想不通。
但他知道,他得去見見這個人。
當天下午,蘇雲去了國子監。
他不是去找陸昭,而是去找一個老熟人——國子監的博士,姓孟,是他當年的同窗。
孟博士見他來,有些意外:“蘇司直,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蘇雲也不繞彎子:“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忙?”
“幫我約一個人。”
“誰?”
“陸昭。”
孟博士愣了一下:“陸昭?宰相家的公子?你找他做什麽?”
蘇雲說:“有個案子,想問他幾句話。”
孟博士有些為難:“這……他是宰相家的公子,我不好隨便約。”
蘇雲說:“不用正式約。就隨便找個由頭,讓我見一麵就行。”
孟博士想了想,說:“行吧。他每天下午都在東廂房讀書,我可以帶你去‘偶遇’一下。”
兩人往東廂房走。
路上,孟博士問:“什麽案子,要查到宰相家公子頭上?”
蘇雲說:“一個三年前的案子。”
“三年前?”孟博士皺眉,“什麽案子?”
蘇雲沒有回答。
到了東廂房,孟博士推門進去。
屋裏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清目秀,穿著青衫,正在看書。看見孟博士進來,他起身行禮。
“孟師。”
孟博士笑著介紹:“陸公子,這位是大理寺的蘇司直,我的老友。路過進來坐坐,不打擾你吧?”
陸昭看了蘇雲一眼,禮貌地點頭:“不打擾。蘇司直請坐。”
蘇雲坐下,打量著他。
陸昭長得很斯文,說話也客氣,一看就是大家子弟。但他的眼睛,有些躲閃,不敢和蘇雲對視。
蘇雲隨口問:“陸公子在讀什麽書?”
陸昭說:“《論語》。”
“哪一篇?”
“為政篇。”
蘇雲點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好文章。”
陸昭笑了笑,沒說話。
蘇雲又問:“陸公子平時除了讀書,還喜歡做什麽?”
陸昭說:“偶爾寫寫字,下下棋。”
“不出去走走?”
“不怎麽出去。”陸昭說,“父親管得嚴,不讓隨便出門。”
蘇雲問:“那三年前呢?三年前也不讓出門嗎?”
陸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但他很快恢複平靜,說:“三年前……偶爾也出去。”
蘇雲追問:“那三年前的中元節,陸公子去哪兒了?”
陸昭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在家。沒出去。”
蘇雲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心裏已經有數了。
他在撒謊。
一個從不說謊的人,說謊的時候,總會有些不自然。
陸昭的手抖,眼睛不敢看他,說話的時候還頓了一下。
他在隱瞞什麽。
蘇雲站起來,說:“打擾了。陸公子好好讀書,我先告辭了。”
陸昭站起來送他,臉色有些白。
蘇雲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昭站在窗邊,陽光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
他眯著眼睛,看著蘇雲離開。
那個眼神,有些複雜。
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走出國子監,孟博士問:“怎麽樣?問出什麽了?”
蘇雲搖頭:“沒有。”
孟博士說:“那你白跑一趟?”
蘇雲說:“沒有白跑。”
“怎麽說?”
蘇雲看著遠處的天空,慢慢說:“他撒謊了。”
孟博士愣了一下:“撒謊?撒什麽謊?”
蘇雲沒有回答。
他想起陸昭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他見過很多次。
是在那些殺人犯的眼睛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