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對不起!!!”
尤莉婭深深地彎下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聲音裏帶著哽咽。
“你在說什麼啊?”米切爾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最近格外忙碌。
既要應對議員競選,又要追查宅邸內那個留下恐嚇信的神秘人,早已經是心力交瘁。
方纔,大門處突然傳來訊息,說尤莉婭小姐無論如何都要進來見他一麵,若是不允,她寧願當場以死謝罪。
這可把米切爾嚇得不輕。
他之所以不讓尤莉婭踏入宅邸,正是擔心她的安全。
倘若因此反而害她丟了性命,那纔是本末倒置。
即便明知妹妹可能是在使計,他也絕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賭。
於是,百忙之中,米切爾還是抽出身來,與尤莉婭以及她的同伴們見了麵。
他收回思緒,目光落回妹妹那彎下去的脊背上,心中一疼,伸手想扶她起來,尤莉婭卻固執地一動不動。
“我原諒你了,所以……抬起頭來吧,妹妹。”
在米切爾的輕聲勸說下,尤莉婭終於抬起臉,淚水早已佈滿臉頰。
“怎麼了?”米切爾慌忙用手去擦她的眼淚:“是誰欺負你了?還是做錯了什麼事?別怕,哥哥會幫你解決的。”
這話非但沒能止住淚水,反而讓尤莉婭哭得更凶了。
“哥哥……哥哥……”她抽噎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我做錯了……我竟然懷疑你……懷疑你殺過人……”
她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和盤托出。
說完,她強忍著恐懼,偷偷抬眼看向哥哥。
隻見米切爾緩緩抬起了手。
尤莉婭害怕地閉上眼。
果然……哥哥要打我了……
我做了這麼壞的事,受罰也是應該的…
可是……好害怕……
那隻寬大的手掌終於落了下來。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傳來的隻有掌心溫暖的觸感。
“尤莉婭,”米切爾的聲音柔和如初:“我知道了。這確實……是很不好的事。但你已經知錯,還主動向我道歉,坦白一切,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你長大了啊,尤莉婭。”
“哥哥……”尤莉婭睜開眼,望著那張熟悉的、溫和的麵容,滾燙的淚珠再次奪眶而出。
“嘖……”華生默默別過臉去,既不願打擾這兄妹間的時刻,也不願多看。
他隻用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低語:“真是無底線的溺愛……明明都這麼大了。簡直無法理解。”
“嗯~”
夏洛特湊了過來,輕哼一聲,唇角揚起笑意:“什麼什麼?華生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吧?所以才這副樣子?”
“你這五感過分敏銳的傢夥……”華生無言以對。
看來以後這種話還是隻在心裏說為好。
“要是你真羨慕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讓你抱一下,乞求點溫暖哦。”
夏洛特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甚至隱隱透出幾分母性的光輝。
“你真是……”華生搖了搖頭,注意力很快轉回米切爾身上。
此時尤莉婭已從哥哥的懷抱中退開,安靜地站到了一旁。
“什麼嘛……”夏洛特有些失望:“難得我想安慰你來著。”
華生總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模樣,她還是頭一次在他臉上瞥見那樣落寞的神情。
所以才鼓起勇氣張開手臂,結果卻得到這樣的回應……
“不過……還是謝謝你了,夏洛特。”
轉身離開前,華生輕聲說道。
他相信,夏洛特一定能聽見這句話。
“啊……”夏洛特獃獃站在原地,望著華生的背影,喃喃自語:“原來我真的……幫到他了嗎?”
與此同時,華生已走到米切爾身邊。
他脫下帽子致意,以平民的身份向這位貴族表示禮節。
米切爾卻立刻抬手製止了這番舉動。
“我妹妹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我向你致歉尚且不及,怎敢受你這般禮節?”他語氣誠懇,隨即問道:“聽尤莉婭說,你有事要問我?”
“是的。”華生微微頷首:“問題或許有些冒昧,但我仍希望您能如實相告。”
“我想瞭解……十二年前,您與泰莎·哈蒙德之間的事。”
“泰莎·哈蒙德……”驟然聽到這個名字,米切爾神情一怔,眼中掠過一絲久遠的追憶。
他沉默片刻,隨後將當年的事娓娓道來。
“嗯……我想知道的已經清楚了。”華生點點頭。
米切爾以死相逼,執意拒絕家族聯姻,正是在泰莎死去之後。
“接下來,還有另一件事。”華生微笑道:“米切爾先生,我與福爾摩斯小姐,將為您找出藏在您宅邸裡的內應。”
“當真?”米切爾激動地站起身。
此事近來已讓他焦頭爛額,更因為那個潛伏的威脅,他不得不將尤莉婭拒之門外。
他何嘗不想見到自己的妹妹?
“自然。福爾摩斯小姐正是擁有這份智慧的人。”
“哎?”夏洛特困惑地歪了歪頭。
她何時應下這份差事了?
“身為助手,怎能自作主張?”她緩步走近,輕聲責備後,鄭重承諾道:“不過……我必會將他找出來。”
關於內應的身份,她其實已有些眉目。
要找出此人,難度並不算大。
出於火災隱患及其他原因,鍋爐房平日通常緊鎖,有許可權進入其中的人本就有限。
這是條關鍵線索,幾乎直指目標。
或許因為尤莉婭此前表現得過於輕信,令內應放鬆了警惕,才選擇了這個雖隱蔽卻極易暴露自身的位置作為聯絡點。
此外,此人識字,能書寫。
在宅邸僕役中,有多少人具備這樣的能力?
答案並不難想到。而在這些會寫字的人當中,誰又持有鍋爐房的鑰匙?
再者,他應當已在宅邸中服務了十年以上。
從他尚有餘力維持泰莎舊居的原狀來看,其薪俸亦不低,很可能擔任著某種要職。
線索……實在是比比皆是。
“所以,線索已經如此之多,”夏洛特與華生同時轉過身,望向尤莉婭:“關於內應的身份……你可有頭緒了?”
道出這些線索,主要目的正是為了促使尤莉婭下定決心。
畢竟,她是真切見過內應本人的。
即便麵容被遮掩,身形,聲音等特徵也足以讓她辨識出對方的身份。
“他應當是你相當熟悉的人吧?”華生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但若繼續放任,被仇恨矇蔽雙眼的他,終究會對你哥哥不利。即便如此,你仍要維護他嗎?”
“啊……或許對你而言,哥哥的性命也算不上什麼。反正,無論你做了什麼,他總會原諒你的。”
“……呼。”尤莉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的猶豫逐漸消散:“約翰先生,不必再用這種方式逼我做出決斷了。我明白……我會指認他的。”
“是嗎?”華生收斂起玩味笑容:“還算不錯,比之前有長進。”
“什,什麼?!”
夏洛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從未從華生口中聽過半句誇獎,即便她有時暗示得那麼明顯。
為此,她一直用“華生就是那種絕不會誇人的型別”來安慰自己。
可如今,華生親手將她這個藉口擊得粉碎。
“華生,你這傢夥!!!”
夏洛特怒火中燒。
為什麼他能如此輕易地稱讚別人,對她卻連一句好話都吝嗇?
絕對不可原諒!
而在華生看來,這一切簡直莫名其妙。
他分明什麼都沒做,夏洛特卻突然氣急敗壞,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真是受不了啊……”華生滿臉無奈,卻絲毫沒有反擊的念頭,隻能在米切爾偌大的宅邸裡倉皇逃竄。
“又來了嗎……”
望著打鬧的兩人,尤莉婭輕輕搖頭,轉身離去。
她不能再耽擱了。
正如華生所說,被仇恨矇蔽雙眼的內應,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必須保護哥哥!
逃竄中的華生用餘光瞥見這一幕,心中稍有安定。
無需他提醒最好。眼下他還得應付暴怒中的夏洛特。
“所以到底為什麼生氣啊……”華生苦不堪言。
若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未來隻怕還會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
與此同時,尤莉婭已將內應的身份告知了米切爾。
“是嗎?”米切爾眼神複雜:“原來……是這樣。”
他吩咐下人將那人喚來。
不多時,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米切爾麵前。
其中兩人略顯狼狽。
正是華生與夏洛特。
他們氣喘籲籲,衣角還沾著幾片碎葉。
“嗯?”米切爾麵露困惑,不明所以。
好在尤莉婭及時輕聲提醒:“不必在意,他們平日……便是如此。”
“塞繆爾,”米切爾望向靜靜立於一旁的中年管家,語氣感慨:“你作為我的管家,在這宅邸中已有不少年月了吧。”
“十年……整整十年。真是漫長的時光。”
“可即便如此,你依然不瞭解我的為人嗎?我難道會是殺害泰莎·哈蒙德,你妹妹的兇手?”
“塞繆爾·裡德……不,或許我該稱呼你德雷克·哈蒙德。”
話音落下的剎那,僅僅一瞬,德雷克便明白自己徹底暴露了!
而揭穿他身份的,毫無疑問,正是站在一旁的尤莉婭·艾弗裡!
他原本微微發顫的身體忽然平靜下來,內心的緊張與僥倖也隨之消散。
既已敗露,此刻他唯一能做的,隻剩一件事。
拚死一搏!
他眼中凶光驟現,右手猛地探向懷中,抽出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匕。
割喉,穿心,人的性命是如此脆弱,奪走它的方式有千百種。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身影撕裂空氣,疾襲至德雷克身後。
殺了他?
廢了他?
還是製伏他?
無數念頭在華生腦中閃過,然而在他的思維做出決斷之前,身體已先一步行動。
他的右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德雷克的肩胛,隨即爆發出驚人的力道,將對方整個人狠狠砸向地麵!
“哼!”
華生冷嗤一聲,身形隨之壓下,牢牢鎖住德雷克。
左手死死擒住對方持刀的右腕,雙腿如鋼鉗般絞纏其臂,將肘關節反向鎖死。
德雷克瘋狂掙紮,卻絲毫無法撼動這具看似瘦削的身軀。
他張口欲罵,卻見華生眼中戾氣一閃,扣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劇,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的胳膊生生擰斷!
驚恐之下,德雷克終於嘶聲求饒。
“米切爾先生,您可有什麼話要對他說?若無吩咐,我即刻便將他押送蘇格蘭場。”
華生沉聲道。
這也是他選擇製服而非擊殺或重傷對方的緣由。
在紳士與貴族麵前,終究是需要稍作收斂。
“原來如此……德雷克,你一心想要取我性命。”米切爾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遺憾。
德雷克卻低著頭,緊閉雙眼,擺出拒絕交流的姿態。
“嗬……”米切爾並不在意,繼續說道:“德雷克,你可知道我當初為何選你?”
“因為總覺得你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很像一位故人。如今我明白了……那份熟悉從何而來。”
“約翰先生,能否請您放開他?”他轉向華生。
“嗯?”華生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卻聽德雷克猛然嘶聲大罵起來:
“偽善者!我絕不會放過你!就是你!是你殺了泰莎!我永遠記得……你親口承認過!”
“嗯。”米切爾並未反駁,隻是輕輕點頭:“是啊,是我殺了泰莎。”
“若我從一開始便拒絕家族聯姻,寧願放棄一切也要娶她……她或許就不會因覺得我不夠愛她而選擇自我了斷了吧?”
“你騙人!泰莎怎麼可能自殺!”
米切爾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泰莎的遺書。十二年來,我一直帶在身邊。”
還有遺書?
華生一怔。
他在蘇格蘭場的卷宗裡並未見到此物。
但細想之下也不難理解。
這份證據對“精神失常自殺”的裁定並無助益,交給自願出庭作證的米切爾勛爵保管,反倒更為妥當。
不過話說回來,身為平民的泰莎竟會寫字?是米切爾教的嗎?
就在華生暗自思忖時,德雷克已經指尖顫抖著讀完了遺書。
他淚流滿麵:“這是泰莎的字跡……我絕不會認錯!她遇見你之後,一直拚命學寫字……我怎麼會忘記她的筆跡……”
“泰莎,你怎麼這麼傻……就因為你隻愛他,而他卻不能隻愛你,還愛著他的家族,他的親人……就因這種理由,你就拋下我了嗎?你這個……自私的笨蛋!”
華生沉默著,未發一言。
待兩人情緒稍平,他纔再度開口:“米切爾先生,您的決定……依然不變嗎?”
米切爾頷首。
“那麼,此事我便當作從未發生。”華生提醒道:“但還請您務必當心。”
“無妨。”米切爾將手帕遞給德雷克:“請抬起頭來。這一切皆是誤會,而你既然已經知錯,便不必再為此自責。”
“這怎麼可以?!”德雷克無法原諒自己。
如此愚昧,盲目,甚至險些害死米切爾這位堪稱恩人的人。
“是嗎?那我明白了。”米切爾站直身軀,神情肅然:“即刻起,解除塞繆爾·裡德的管家職務。”
德雷克默然。
能得到寬恕已是天大的仁慈,他豈敢奢望留下以報恩償罪?
“但這樣一來,我便沒了管家。要打理這座宅邸,管家終究不可或缺。”
米切爾向德雷克伸出手:“德雷克·哈蒙德先生,懇請經驗豐富的您,務必擔任我宅邸的管家。”
“什……麼?”
淚水再度不受控製地湧出德雷克的眼眶。
但這一次,並非因為悲傷,而是出於震撼與感激。
他似乎……稍稍明白了泰莎為何會深愛眼前這個男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