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邁步走進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昏暗不見五指,隻有走廊透進來的光勉強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奇怪……”
他心中起疑。
壁爐是熄的,可床頭櫃上的煤氣燈分明不是擺設,怎麼會這麼黑?
不管怎樣,調查需要光亮。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燈給點上。
“嗯?”
摸黑走到床邊,手指剛觸到旋鈕,華生忽然愣住。
旋鈕已經擰到最大。
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把煤氣開到最大,就這麼放著,不管了。
雖然房間裏麵沒什麼氣味,煤氣大概早已散盡,但是華生仍然不敢賭在這裏點火會出什麼事。
他索性拉開窗簾,藉助自然光觀察屋子裏麵的情況。
床頭櫃上的煤油燈,燈罩冰涼,燈芯乾燥。
這燈,顯然是有段時間沒點過了。
華生沒有急於分析。
眼下是收集線索的時候,不能因為一盞燈就浪費時間瞎猜。
等到線索搜查齊了,再綜合分析,確定調查方向也不遲。
“先從屍體開始吧。”
他很快定了順序。
與其他可能被藏匿,被清理的線索相比,屍體上的痕跡最難掩蓋。
沒有專業知識的人,甚至不知道這具屍體都留下了什麼。
這也是許多兇案裡兇手選擇毀屍滅跡的原因之一。
不過眼下,形勢對華生有利。
大雪封路,兇手根本沒有毀屍滅跡的機會。
如果對方把屍體扔出去,用不了多久,華生他們就能在雪地裡看見一尊栩栩如生的雪人。
華生搖搖頭。
這笑話,實在有點地獄了。
總之,在切割屍體會發出巨大聲響的情況下,這座莊園裏根本做不到毀屍滅跡。
他看向侯爵弟弟。
在場隻有他一人掌握著詳細的屍檢知識。
其他事可以交給別人,唯獨這件事,必須由他親自來做。
侯爵弟弟躺在床上,姿勢詭異。
他麵色猙獰,雙手無力垂在身側,像死前劇烈掙紮過。
侯爵弟弟的臉朝向牆壁,華生隻能看見半張側臉。
但這就夠了。
那半張臉,是死敗的灰色。
唯獨嘴唇,是粉紅色的。
這絕不正常。
“櫻桃紅色……”
華生瞬間意識到什麼。
他叫住不遠處蹲在角落不知道在做什麼的夏洛特:“我要做屍檢。能麻煩你查一下床頭櫃上那盞煤油燈嗎?我有點在意。嗯,壁爐那邊也拜託了。”
“唔……”夏洛特轉身回眸:“華生也認為是煤氣中毒?準確說,應該是一氧化碳中毒。”
“嗯?”華生眉頭微挑。
夏洛特從沒接近過屍體,而且他也沒在房間裏聞到煤氣味。
既然如此……她是怎麼知道的?
難不成她直接不演了?
直接從數小時後穿越回來了?
“華生你那是什麼奇怪的眼神?”夏洛特無奈地避開他的視線。
那莫名其妙的視線和華生無法遏製的惡趣味,簡直是世界上最讓她頭疼的東西。
“我隻是在想你是怎麼知道的。”華生道出心中困惑。
“嗯?”夏洛特疑惑不解地歪了歪頭:“我明明記得華生嗅覺比我強不少吧?我都發現了,你竟然沒有發現?”
華生捏了捏鼻尖。
他身上罪孽腐臭暫且不論,阿什科姆家族十人湊在一起,他的鼻子除了腐臭,什麼都聞不到了。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時時刻刻把夏洛特抱在懷裏。
但是很可惜,這顯然不太現實。
況且,即便是她身上那沁人心脾的香氣,本質上也隻是蓋住了罪孽腐臭,同樣會影響他嗅覺的判斷。
隻不過是華生單純地喜歡這味道罷了。
表麵上,夏洛特並沒有糾結於此,直截了當地解釋:
“門窗緊閉,時間久了煤氣還是會散出去。可這種角落的灰塵上麵,總有些殘留。既然連房間角落都有,那不久前這屋子裏的煤氣有多濃,可想而知。”
“既然你也發現了,那就拜託你了。”華生覺得不必再多說。
“等等!”他正要繼續屍檢工作,夏洛特忽然拉住他的衣角,聲音軟軟乎乎的:“那個……我接下來要查的,是煤氣的來源和為什麼會泄漏,對吧?”
她微微抬頭,漂亮的眼眸盯著他,藏著一點隱約的期待。
華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
然後他伸手探向侯爵弟弟的頸動脈。
沒有跳動。
麵板冰涼。
死了至少幾個小時了。
夏洛特如遭雷擊,卻沒忘正事,隻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便小跑到壁爐旁檢查起來。
華生對此一無所知。
又或許,他隻是暫時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那麼多人看著,也真虧夏洛特有勇氣做這麼大膽的舉動。
至少他是不敢的。
況且侯爵弟弟剛死,在死者親人麵前……儘管他們之間毫無親情可言,到底是不妥當。
他收斂思緒,目光重新落回屍體上。
其實知道死因後,這具屍體的價值就不大了。
但該查的還得查,萬一弄錯了,可就麻煩了。
“不過……”
華生凝視著侯爵弟弟的屍體,那粉紅色的斑塊像是小女孩在身上塗的顏料,輕聲呢喃:“這已經很明顯了。”
他用手指按壓屍斑,顏色褪去,鬆開後又恢復原狀。
依舊是粉紅色。
粉紅的嘴唇,粉紅的指甲床,身上泛起的粉紅色屍斑,全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徵(碳氧血紅蛋白使血液呈現鮮紅色)。
華生請人去侯爵夫人房間拿棉簽和鑷子。
她曾經是醫生,既然能獨自摸索出鈣和洋地黃不能共用的知識,這些年想必也沒放下醫學。
她的房間裏最可能有這些東西。
很快,次女便趕了回來,她把棉簽交給華生,又按照華生的吩咐將鑷子遞給夏洛特,方便夏洛特探查那些手伸不進去的地方。
華生接過棉簽後,開始檢查屍體的口鼻。
鼻腔,咽喉,沒有血,沒有泡沫,沒有煙塵附著。
侯爵弟弟不是悶死的,不是掐死的。
是煤氣從肺裡進去,讓血液變成櫻桃紅色,讓他在睡夢中死去。
但他並非一睡不醒。
他掙紮過。
華生看向床單。
那裏有明顯的拖拽痕跡,皺成一團。
人在死亡麵前,哪怕求死之心再怎麼堅定,也會被逼近死亡的痛苦與恐懼擊潰,本能地去抓些什麼,想抓住活下去的希望。
侯爵弟弟是幸運的。
他至少意識到有人要殺他。
可他也是不幸的。
在痛苦中無能為力地感受著生命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流逝。
這便是兇手選在深夜動手的原因。
深夜,其他人都睡了。
即便他發出些許聲響,也無濟於事,沒有人能救他。
華生不抱希望地檢查了侯爵弟弟的手指。
還算乾淨。
又檢查了手腕。
沒有勒痕,沒有被綁過的痕跡。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侯爵弟弟是在睡夢中被煤氣毒死的,隻是死前短暫醒來,掙紮了幾下,便失去了意識。
從始至終,他都沒見過兇手。
至於是否存在著沒有兇手這種可能性……華生不會把世上所有事都當作巧合。
時間並不會因為華生沒有注視而停止流逝。
正如其他人不會因為他移開視線就停止行動。
在華生所未曾注視的地方,其他人都在做著他們自己的事。
阿什科姆家族的九人互相忌憚,尋找著隱藏在他們之間的殺人兇手。
兇手隻會在他們之中。
福爾摩斯家的兩位小姐和華生根本沒有繼承權,不存在殺人的動機。
依薇·阿什科姆性情懦弱,主動放棄了繼承遺產的資格,不足為懼。
“嗯?”
侯爵堂兄眼睛微微眯起,望著亦步亦趨跟在華生身後,隨時聽他吩咐的次女,忽然意識到什麼。
“他們之間走得很近,會不會……”
他沒有再想下去。
但他絕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
家族內的廝殺再怎麼血腥殘忍,那也是家族內部的事。
外人,休想插手!!!
與此同時,夏洛特終於結束了壁爐的調查,她隨手脫下沾滿灰塵的白色手套。
方纔她用手套捂住口鼻,探頭進煙道檢視過了。
裏麵相當通暢,沒有任何東西阻礙煤氣排放。
基本可以排除壁爐煤氣倒灌的可能。
況且壁爐是冷的,應當有段時間沒用了。
而這間屋子裏,除了壁爐和床頭櫃上的煤氣燈,再也沒有其他能產生煤氣的東西。
泄漏源毫無疑問就是那盞燈。
念及至此,夏洛特快步走到床頭櫃前。
隻是粗略地看過一眼,她便愣住了。
“旋鈕……是完全開啟的?”
這點倒不意外,畢竟已經鎖定它便是泄漏源了。
旋鈕大開,煤氣噴發,使得房間濃度上升,睡夢中的侯爵弟弟吸入大量煤氣,這便是他死亡的全部經過。
可讓夏洛特驚訝的是,這麼明顯的問題,華生剛才摸黑來到燈旁時就應該發現纔是。
“!!!”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可惡的華生,你是故意不告訴我,好讓我去檢查壁爐,看我灰頭土臉的狼狽樣吧?”
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她清楚地知道,華生這麼做純粹是出於調查的嚴謹。
隻是她喜歡在心裏,為他的所作所為添上各種稀奇古怪的動機。
因為華生心裏總藏著太多沉重的秘密,卻從不說出口,固執地要一個人承擔。
這樣的華生,讓她覺得好辛苦。
所以夏洛特總愛自顧自地為他添上那些惡趣味,甚至稱得上可愛的理由。
這樣子……有什麼用嗎?
毫無用處。
但至少,她能藉此寬慰一下自己。
稍微寬慰下她因為什麼忙都幫不上而生出的那些難過。
夏洛特猛地搖搖頭,雙手輕輕拍了拍臉頰,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強行打起精神,在心裏給自己加油鼓勁:“好啦,難過的事就想到這兒。接下來要好好工作,不然華生會頭疼的。”
屍檢方麵的知識她一竅不通,隻能交給華生一個人做。
所以夏洛特希望在其他地方能多幫上些忙,減輕他的負擔。
不過……她其實也有在偷偷努力哦!
華生空閑時,總是宅在家裏麵看一便士的驚險小說,或者是研讀法律條文,認真學習提升自己。
而自從聖尤菲米亞案後,夏洛特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她開始在背地裏向尤莉婭學習那些可能會在案件上用到的醫學知識。
隻是醫學知識繁瑣複雜,她學得稍稍有些慢就是了。
“夏洛特?”
華生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夏洛特這才驚覺,自己竟然是還在發獃,全然忘記了該對煤氣燈展開調查。
她慌忙應道:“我,我已經準備開始了!”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她吧?
誰讓這件事涉及華生呢?
但凡與他有關的事,她總是忍不住要多花些心思。
“!”
夏洛特連忙止住思緒。
好險,差一點又要陷進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任務,可是調查眼前這盞煤氣燈。
大體掃過一眼,她便察覺到了異樣。
燈罩頂部,靠近燈口的位置,有一小片煙熏痕跡。
那不是常年積下的煤灰,而是形狀不規則的焦痕,非常新鮮,至多不超過三天,大小約有指甲蓋那麼一塊。
像有什麼東西,曾經緊貼著燈罩內壁燃燒過。
夏洛特湊近細看,發現焦痕邊緣殘留著纖維狀的痕跡。
“這是……”
她眉頭微蹙,將燈罩翻過來檢查外壁,結果乾乾淨凈。
也就是說,燃燒是從內部發生的。
“唔……”
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了。
“為什麼兇手要在這裏點燃東西呢?”
夏洛特將手放在旋鈕上,試圖代入兇手的視角,卻怎麼也想不通這多此一舉的用意。
既然人都進了屋,擰開旋鈕離開便是,何必還要特意在燈裡燒點什麼東西?
“除非……燒的東西有特殊作用?”
就在此時,夏洛特指尖微微頓住。
旋鈕轉動時略微帶著些阻塞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她立刻取出鑷子,小心翼翼地在旋鈕凹槽裡摸索著。
隨後,夏洛特在裏麵夾出一小截東西。
那是一段頭部焦黑的棉線,不到半厘米長,用手指搓開,確實是棉織品。
“焚燒的痕跡,一端炸開的焦黑棉線,還有……被人動過手腳的旋鈕。”
夏洛特來迴轉動旋鈕,發現手感明顯不對。
太鬆了。
不是長期使用磨損後的鬆,而是有人刻意鬆過固定螺絲。
她俯身檢查燈座底部,伸手一摸,那顆螺絲果然異常鬆動。
“還不夠……”她輕咬下唇。
眼下蒐集到的線索還串聯不起來,夏洛特總感覺這中間缺了點什麼。
可床頭櫃上麵已經全部查遍了。
既然如此……
她蹲下身,目光在地麵細細掃過。
“找到了!”
眼眸驟然亮起。
床頭櫃正下方,離櫃腿不到三寸的地方,躺著一枚硬幣。
一便士。
維多利亞女王的側臉朝上。
夏洛特撿起硬幣,端詳著上麵那道新生的白痕。
這痕跡剛剛產生不久,銅色都還沒來得及氧化。
她放在鼻尖聞了聞。
沒有煤氣味,卻存在著淡淡的焦味。
這便是她苦苦尋找的最後一塊拚圖。
“找到了!”
夏洛特將硬幣緊緊握在手心。
現在,證據齊了!
她幫了華生的忙,而且是很大很大的忙!
這下,總該誇誇她了吧?
剛才答對問題沒有誇也就算了,要是這次再沒有……哼!
那就隻能等到華生像誇她“平生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那樣,說出更盛大的誇讚才行!
夏洛特可不會主動要求華生的誇讚,那樣未免也太不矜持了!
更何況……她會害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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