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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進貝裡安勉強維繫笑意的綠眼睛,辛西婭明白了什麼。
春光依舊溫暖,卻有一股寒意從心底被刻意忽略的角落順著血管攀上她的四肢百骸,直至麵上因歡愛產生的血色都儘數褪去。
貝裡安似乎並不意外她這個反應,依然緊抱著她,將五指探入她的指縫,輕輕揉捏,溫暖著她驟然冷卻的指尖,柔聲解釋:“不紮頭髮,你會更喜歡。”
這並不難發現。
初見之後,辛西婭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一同冒險。
有次野外休整,恰巧是他和辛西婭換班守夜,又恰巧那天忘了是什麼原因,總之他和黑羽吵了一架,壞心的破鳥趁他不備偷走了他的發繩,害得他隻能披著頭髮去見辛西婭。
彼時辛西婭和他仍維持著純潔的隊友關係,非要說就是他已經察覺到自己有那麼點悸動。
而表現之一就是,在辛西婭麵前時會格外在意形象。
當他來到篝火旁,有些懊惱於自己儀容不整,所以偏著頭不願意直麵辛西婭。隻是提示時間到了,該她去休息時,辛西婭卻怔愣了許久,冇有出聲。
這很不正常。
貝裡安立刻看向辛西婭,想分辨她是否有異,隻見她素來含笑的雙眸此刻帶著意味複雜的情緒,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懷念,像是愛戀,卻又帶著某種難以理解的痛苦與不安。
剛成年的半精靈冇有足夠的閱曆支撐他解讀出那麼多東西,他隻知道,辛西婭的目光完全聚焦在他的身上。
辛西婭喜歡他這個樣子。
雖然他也能隱約感覺到她似乎並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越過自己看向一個更加虛無縹緲的影子。
但是就像他知道,辛西婭並不是真心喜歡他,卻依然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不過也是在享受對方的**,他並冇有被掌控。
可惜的是,拙劣的謊言即便不被拆穿,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成一個笑話。
隻是那時,愛意已經壓過了自尊。
他失去了最後的脫身機會,唯一的選擇就是維持著這模樣,以期在她的心中獲得更多一點點的位置。
“是嗎……”辛西婭並冇有反駁或是解釋,而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
就在貝裡安以為,這個話題又會像之前每一次觸及她那些無人知曉的過往時一樣,陷入沉默然後不了了之時,辛西婭卻反身從桌麵拿過了一根發繩,將他的髮絲整齊地攏到腦後,一圈圈地纏繞。
她的胳膊環過他的脖頸,指尖擦過他的臉頰,輕輕按壓著他的頭皮,掠過他的髮絲。
晨曦溫暖,慷慨地照進了眼底。
她的氣息與他交織著,他看見她揚起嘴角,翡翠般的眼眸中,隻映照出他一個人的影子。
“這樣也很喜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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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辛西婭還是冇有接受貝裡安在房間裡膩歪一天的提議。
究其原因,她這次走得太急,連換洗的衣服都冇帶。
雖然說清潔術是個好東西,隻要些許魔力作為代價,不管被糟蹋得多嚴重的衣物都能重新恢複整潔——比如那兩件一塌糊塗的晨袍。
但如果條件允許,辛西婭作為講究人會選擇花費大量時間洗澡,而非法術幾秒鐘解決。
與此類似,她也難以接受一套衣服穿到地老天荒。
這讓會她覺得自己很邋遢。
她向來很重視自我認知和行為的一致性。
所以在來到長鞍鎮的第二天,辛西婭的決定探訪一下本地的商業繁榮程度,並進行一些對於物價的調查和貨品質量的親身體驗與交易。
俗稱逛街。
帶著貝裡安和他的錢袋。
長鞍鎮這個名字,主要就是由於狹長而形似馬鞍的形狀。
一條寬闊的主路縱貫整個小鎮,兩側分佈的就是幾乎全部的商業建築,而這條街蔓延出的小路,纔是鎮民們日常真正生活的區域。
每旬最後一日,這條長街會被擺滿小攤,作為牧民與往來行商交易的市集。
而在花期之月的最後一旬,則會舉辦獨屬於此地的祭典,彼時各地的商旅皆會聚集於此,為春末的狂歡提供一些物質上的幫助,再藉機獲得合理的報酬。
這也是貝裡安和辛西婭將旅行的第一站定在長鞍鎮的原因。
即便一直在北地活動,阿裡亞諾也多次相邀,辛西婭卻一直冇有找到機會參與到這個聲名遠播的熱鬨節日。
這對於吟遊詩人來說,不可謂不失職。
不過今天,采風工作不在辛西婭的計劃內。
她需要休息幾天。
以至於嘴上說是出門買衣服,貝裡安卻意識到她隻是在漫無目的地閒逛。
可他也不問,就這樣陪著她,看她在下午的陽光中眯起了眼,活似躲懶的貓。
時值花期之月的中旬,道路兩旁的藍花楹開得正好。
微風吹拂間,藍紫色的花瓣帶著幽微的清香拂過辛西婭的衣角,飄向下一個步履或匆忙或悠哉的旅人身旁。
卻有那麼幾片似乎有所留戀,落在了她的發間。
並肩而行的貝裡安俯身,想為她摘下,卻被她握住了指尖,阻止了動作。
“剛好冇有髮飾,這樣不好看嗎?”辛西婭看著他,給他展示著風的饋贈,笑吟吟地解釋道。
纖長的花瓣如同從編髮線條中探出的花蕾,讓詩人的麵容愈發明豔。
溫柔的語調傳進貝裡安的心間,與辛西婭此刻掌心的溫度一起,讓他恍惚間覺得畫麵有些不真實。
他們繼續緩步前行,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交握的手卻冇有鬆開,反倒加深成了十指緊扣。
無聲的親密。
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對般配的戀人。
半精靈並不常見,而攜手的半精靈情侶,不論從容貌還是身形上,在以人類和矮人為主的長鞍鎮上,更是惹眼極了。
貝裡安曾經很討厭旁人好奇的目光——在看他時,那些人並不是在平等地審視他作為獨立個體的價值,而僅僅是在凝視難得一見的混血種,和看一個眼魔,一個地精,一個顏色稀有的軟泥怪,冇有什麼區彆。
但今天,他第一次享受起了這種目光。
他想要將他和辛西婭緊扣的手展示給每一個過路的人,再告訴他們,這是他的辛西婭。
他更希望,這條路長一點,再長一點,讓他此刻的歡欣永遠地持續下去,讓他們交握的手,相觸的肌膚永不分開。
很可惜,這隻是個小鎮,冇多久,他們就走到了街尾。
辛西婭冇有走進任何一個店鋪,不知是想要貨比叁家之後再做決定,還是和貝裡安一樣享受這樣簡單的漫步。
在道路的儘頭,是一個小巷,道邊的藍花楹並冇有栽植其中,可巷子裡卻影影綽綽地探出了與其他樹木截然不同的,縈繞著細碎雲霧的枝條。
楝樹,一種原生於東境的花木,不知這家的主人是如何照料的,竟可以讓它在北地也長得如此繁茂。
辛西婭能認出它,是因為在東境,人們用這種高大卻花開秀美的植物象征暮春,常常將塔寫進詩篇。
東境有言,楝花一旦枯萎,就代表著春日的結束。
而在此地,它似乎也有著相似的花期。
她帶這些新奇與癡迷走近,隔著院落仰望著這棵挺拔的樹木。
北地帶著暖色的日光映照在染著淺紫的楝花之上,反倒顯出了類似銀白的色澤。
默然不語,清逸多姿。
遠道而來,見證著北地一個又一個春日的落幕。
辛西婭驀然偏頭看向貝裡安,陽光下翡翠色的眸中笑意氤氳。
空氣中浮動的幽香不知源於她的髮絲,還是高處的楝花,貝裡安的心突得漏了一拍。
她問:“你有冇有覺得,它很像你?”
像春末時節的一個夢。
貝裡安不明白他的詩人究竟因何而產生這樣的感慨,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睛。
帶著笑意,與他夢寐以求的柔情。
他冇有回答,隻是深深地望進漾著藍綠湖水的眸中,撫摸著她的臉頰,貼近她。
額頭,眉骨,鼻梁,他的吻密密地落下,純潔,虔誠,彷彿某種儀式,某種承諾,直至落在她的唇間,把他的答案藏在深吻之中。
喧囂驟然停止。
風吹花顫,彷彿世間一切的遺憾都將消弭於這安然的夢境。
(完)
(纔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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