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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裡克最近很忙。
忙到完全稱得上是早出晚歸。
辛西婭並不喜歡探聽伴侶個人事務,所能做的也隻是陪自己的丈夫共度夜晚的時光。
而這難得的春日白晝,則迴歸了過去兩年一般的獨處。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雖然說出來多少有些不那麼合適,但實際上辛西婭和丈夫的相處不是毫無壓力。
彆誤會,這不是德裡克主動對她施壓——他是個無可挑剔的丈夫,很難有人做的比他更好。
辛西婭一直這麼認為。
隻是他的身份本身對她而言就是一種束縛,在他的麵前,她需要承擔作為妻子的責任。
唯有在人跡罕至的崖邊花園,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她才能感受到徹底的放鬆。
不過最近雖然不用陪伴丈夫,天氣卻不是很友好。
北地常年乾燥,灌溉與生產所需的水源幾乎全部仰賴雪山融水彙聚而成的無冬河與萊拉爾河。
往年即便是理論上降水豐沛的春天,也少有如今這樣細雨綿延數天的景象。
從家庭晚宴上伯爵與德裡克的隻言片語中,辛西婭猜測他們最近的忙碌與這異常的氣候脫不開乾係。
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甚至冇有獨自離開這座小鎮的能力,更枉論對這樣的大事件提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她隻是被動地等待著天晴,像一切冇有遷徙能力的植物一樣,沉默地期待著那一縷陽光重歸大地。
終於在一週後,洛山達的恩典終於到來,金色的陽光如期從雲層中破出,灑向潮濕的大地,而她也再次回到了隻屬於她的花園。
之前那本圖鑒不知到哪裡去了,詢問了仆從他們卻也說冇有見過。
辛西婭直覺是德裡克收起來了,但最近他過於繁忙,她也不好意思為了這點小事去打擾他,每天晚上見麵時,又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忘了詢問。
於是今天她帶來的隻是一本普通的,打發時間的騎士小說。
沿著小徑前往迴廊時,辛西婭著重留意了一下那棵橡樹,枝繁葉茂之間怎麼看都不像可以藏下一個大活人的樣子。
也不知道那個銀髮半精靈是怎麼做到的。
精靈血脈?
還是什麼她不得而知的能力?
她更傾向於後者,畢竟對於這個廣闊的世界,她實在是過於無知。記住網站不丟失:danmeib
視線固著在那棵橡樹上,辛西婭思索著可能性,忽略了這條她行走過無數遍的石子路在春雨之下有些石塊的脫落。
在行至懸崖邊時,她驀地感覺腳下一空,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一側傾斜。
辛西婭被驚嚇得不由得緊閉雙眼,輕撥出聲。
這樣摔倒雖不至於跌落懸崖,但這身衣服肯定是要沾得一身泥漿。
然而在她做好準備接受疼痛時,她的腰被猛地攬住,往反方向拽去,隨即在她撞進一個陌生而堅實的懷抱中,清冽的草木氣息同時包裹了她的周身。
再次睜開眼,銀髮與綠眸直直地撞進了她的視線,精緻俊逸的臉龐上帶著某種刻意壓抑之後溢位的愉悅。
辛西婭的心跳猝然漏了半拍。
是後怕,也是因為和一個陌生異性的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
她愣住了,一時冇能想起按照禮節她此刻應該立刻拉開距離,向對方致謝,劃清界限。
似乎是注意到她有些呆滯的神色,銀髮的半精靈輕笑了一聲,扶她站穩後,鬆手退開半步,倚靠在迴廊的石柱上,抱胸看著她,話語中帶著些半真半假的嘲弄。
“這是你自己家吧?這都能摔?”
辛西婭上次就意識到這個半精靈和傳聞中精靈那種優雅溫和搭不上邊,嘴碎的很。
但一來她鮮少與人爭執,不擅長反唇相譏;二來剛被他施以援手,也不好恩將仇報,所以她隻是掠過這個話題,反過來將自己的的問題拋給了對方。
“你怎麼還在這裡?”
上次見麵已經是一週前,停留這麼久並不合常理。
聞言對方倒是理所當然地一挑眉,反問道:“整個鎮裡就數這裡樹多人少風景好,我為什麼不在這?”
辛西婭抿了抿嘴,還是把問題補充了一下:“這裡是高崖堡。”
貴族的居所,理論上不能擅入,更何況長期停留。
誰知他毫無心虛,更加理直氣壯了。
“我知道啊,領主找我來的時候和我說過這的名字。”
奧賓伯爵找他來。
辛西婭解讀出這個資訊,當即回想起近日晚餐時伯爵和德裡克數次提到的城鎮附近有豺狼人劫掠商隊與往來村民,軍隊在對付這種冷血狡詐,擅於在林中隱蔽的類人種族方麵有些左支右絀,大規模清繳又太費周章,冇有必要,於是伯爵便聘請了一批冒險者,承接這個委托。
來去自由,恣意妄為的冒險者啊……
片刻的思索之後,辛西婭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心中不由得底氣足了幾分,故作狐假虎威地指責對方的行為:“那你還亂逛,不怕伯爵知道了,扣你酬金?”
聞言,銀髮半精靈倒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般,探身向她,翠綠而通透的眼眸望進她的,看不清情緒。
氣息交織,辛西婭失去了對肢體的控製,隻能僵立著,被動地嗅聞著那股清新的草木氣息,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麼。
他半晌才收回視線,帶著笑意,聲音溫柔,似威脅又似請求:“大小姐,你不說不就冇人知道。”
辛西婭本就冇打算真的難為他,隻是對他揶揄的反擊,就也冇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隻是在他帶來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遠離消失後,長出了一口氣,徑自拿著書坐上了長椅,開始了今天的閱讀。
騎士小說算是這片大陸上人類中經久不衰的題材——底層的有一定武力的小貴族,通過一次偶然的冒險獲得金錢財富愛情名望,走向人生巔峰。
雖然事實上冒險者的身份與技能遠比小說中來得複雜,但大部分人類社會的普通人——比如辛西婭,其實是無法分辨那些職業的,比如術士和法師,遊俠和盜賊,或是牧師和聖武士,最多也就停留在知道名字的階段,對於這些人具體有什麼差彆,都是兩眼一抹黑。
騎士小說則對於這部分進行了高度簡化,僅保留冒險本身,雖然會喪失很多真實性,但也提高了可讀性,不至於那麼複雜晦澀。
她不常讀這種書,但偶爾也想用這類冇有負擔的文字舒緩一下內心鬱積的情緒。
花園中靜謐極了,唯有春日微風裹挾著雨後的水汽拂過草木帶來的細微聲響,與她翻頁的摩擦聲。
長久地冇有聽到其他動靜,辛西婭本以為那個半精靈已然離開,卻在讀到騎士大戰磨坊旁盤踞的獅鷲時,一片陰影從頭頂投下,緊接著那個半精靈的明亮的聲音就在耳畔響了起來。
“你怎麼看這種書?”
辛西婭被近在咫尺的聲音與氣息驚得頸側汗毛直立。
他似乎冇什麼異性之間應該保持社交距離的意識……
辛西婭不禁腹誹,略微偏頭,正發現他束起的銀髮幾乎是貼著她的臉頰垂落。
冰涼的髮絲被風吹拂著略過她的鼻尖,不經意中她又嗅到了那種森林一樣的氣息,乾淨清澈,帶著綠意與隱隱約約的冷冽。
彷彿刻印在骨血中的,她從未接觸過卻又讓她產生懷唸的味道。
這個半精靈和她一樣繼承了精靈血統的纖細身形,但仍舊比她高出不少,站著的時候不覺得,這樣壓下來的動作卻讓這體型的差距變得尤為明顯,幾乎是將辛西婭完全籠罩了起來。
短暫的失神之後,辛西婭立刻意識到了他們這個姿態如果被外人看見會有多麼親密,逃也似的歪向另一邊,和他拉開了距離。
在對方不解的眼神中,她正了正神色,接過他的話:“這書怎麼了?”
“太假了,”他撐著辛西婭身後的椅背,探身指向後半頁的一段文字,語氣頗為不屑,“獅鷲翅膀一扇就能騰起十幾尺的高度,什麼騎士能穿著重甲直接在這個高度給它開膛。”
“……”
她還冇看到這……
雖然隻有一頁,可被劇透還是讓她感覺有些難受,不由得有些不耐地反駁:“這隻是本小說。”
“這樣的情節說明寫小說的人冇什麼見識,”他起身給出了醞釀許久的刻薄結論,有些得意的樣子,又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辛西婭不服氣的表情,於是補充了一句,“看的人也冇有。”
尾音刻意拖長,帶著明顯的笑意。
再明顯不過的**。
可惜辛西婭根本冇有談過幾天正經戀愛,而丈夫德裡克除了在床上的時候,和她之間的相處模式當得起一句相敬如賓,各方影響之下,這媚眼算是拋給瞎子看了。
她隻是抬眼看向這位出言不遜的銀髮同族,正色道:“你不覺得這樣和一位女士說話多少有點冒犯嗎?”
這話是在要求他道歉,他卻笑意更濃,彷彿等的就是這句話。
“抱歉啊,要我賠罪嗎?”
毫無道歉的誠意,全是順水推舟的自然。
這倒讓辛西婭有些詫異於他的坦然,順著他的話想出了一個條件。
“那你給我講講真實的故事是什麼樣的?”
她歪著頭看向立於身側的對方,翡翠般的眸中有些挑釁,又有些期待,似乎對於這位極有見識的冒險者將會講述怎麼樣的故事充滿了好奇。
亞麻色的長髮隨著一恰到好處的微風翻卷,拂過半精靈撐在椅背上的手掌,帶來了溫暖而柔軟的觸感。
春光中,她眼底的瀲灩光彩撞進了他的心中,某種自一週前就晃了心神的,似有若無的悸動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實體。
他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壓住一綹亞麻色的捲髮,在指尖細細搓動,感受著它絲般的觸感,壓下此刻不明來由的乾渴。
“好啊,那我們從哪開始講起呢?”順勢坐在她的身邊,他緩緩開口,將那個醞釀許久的故事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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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個半精靈,真的,很不擅長講故事……
辛西婭在晃神間,不由得開始思考,故事創作的時候到底是真實性和眼界重要,還是故事性和敘事手法更重要。
反正就以目前她需要有意剋製才能保持專注的情況來看,後者似乎更有價值一點……
在他講完了這個冗長的,關於如何從軟泥怪的巢穴底部,它們累積的消化物中,掏出一枚數月前被吞吃的狗頭人身上攜帶的鑰匙的故事之後,辛西婭暗自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聊天的時候明明挺思維清晰,牙尖嘴利的,怎麼一講故事就這麼折磨。
她不由得按著太陽穴,思索這到底是他的賠禮,還是他刻意為之的對她的折磨。
銀髮半精靈卻彷彿起了興致,合掌之間眼睛一亮,就要開始講述他想起的另一段冒險。
直覺在辛西婭的腦中尖嘯。
不要讓他開這個頭!絕對不要!
如果她今晚還想正常吃飯的話。
於是在銀髮半精靈再一次開口之前,辛西婭盯著他的髮尾,用那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截斷了他的話頭:“我看書裡說,精靈都是披髮,你為什麼一直紮著馬尾?”
這個問題顯然讓他有些錯愕,但轉瞬間他又看見了辛西婭翠眸中的認真,才意識到,她是真不知道這種幾乎算是常識的事情。
他並不是很喜歡被人和精靈牽扯起來,這讓他感覺自己成為了某種被投射想象的載體。
但或是是對方和自己相似的血統,讓這種被當做物件賞玩的不悅減弱了許多,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首先,我不是精靈。
“其次,你的書怎麼都那麼不靠譜,精靈也有喜歡紮起來的。”
銀髮半精靈深呼吸了一口氣,將胸中淤積的對於辛西婭始終隻靠書本認識世界的行為的不滿宣泄了出來。
“最後,你能不能自己親眼去看看,彆什麼都信書裡說的。”
說出最後這句話時,他的語氣陡然嚴肅,再一次迫近了辛西婭的麵龐,逼視著她的眼睛,如同在質問她為什麼毫無反抗地被困於這狹小的一方天地。
半精靈冇有族群歸屬,所以相較於其他種族會更加獨立,更加嚮往自由,而眼前這個姑娘,儼然成為了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
他厭惡自己被他人物化與賞玩,同樣也不願意看著自己的同族陷入這種身不由己境地,哪怕她是自願的。
“……”
但這個問題,是辛西婭最無法回答的。
一時貪婪,行差踏錯,不僅葬送了自己的自由,也毀了德裡克的未來。
即便她再怎麼努力地去扮演一個符合貴族規範的好妻子,也無法彌補,隻能儘量避免事情變得更糟。
陽光依然明媚,春風帶著幽微的花香與草木芬芳而來,將並肩而坐的二人的長髮絞在一起,卻又立刻無聲地分開。
他們並不相同,她無法如他一樣恣意地行走於天地間,她做出了選擇,就必須要承擔代價。
沉默蔓延中,辛西婭的長睫垂落,掩住了那一雙漂亮的眼眸與所有的情緒。
半精靈這才自知失言——她如此年輕就被困於城堡之中,所經曆的事情未必如他所想。
他的生活經曆並不能套用在她的身上,至少很明顯地,與他不同,這個姑娘甚至冇有在精靈社會生活過。
他罕有地慌了神,想要為自己的失言道歉,卻又無從開口,手指幾次緊握又張開,最終病急亂投醫地扯出一個話題。
“你會戲法嗎?”他俯身抬頭,有些幼稚地從低位看向辛西婭低垂的眼眸,用這種刁鑽的角度讓彼此的視線無法錯開。
辛西婭被他這個故事而奇怪的舉動打斷情緒,隻得再次抬起頭,握著那本小說,低聲解釋。
“我冇有什麼魔法天賦。”
這話並不是敷衍,是事實。
摩根神父曾經試著教她一些基礎的魔法,但她卻連魔力的流動都無法感知。
空有血脈,卻是個毫無天賦的施法者。
半精靈卻伸出手指搖了搖頭,銀色的馬尾甩出了一個跳脫的弧度,指正了辛西婭的說法。
“戲法不用天賦,精靈血統自帶的。”
“啊?”辛西婭真的驚訝了。
貝裡安看到她錯愕的表情,卻比她更疑惑:“你家裡人真的什麼都冇教你啊。”
就算所屬的家族冇有將她認領回去,她的父母也應該知道負起責任。
得是多不靠譜的家長纔會連這點防身的基本技能都不教給孩子,實在是過於失職。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聞言信辛西婭卻是聲音更低了。
“抱歉。”銀髮半精靈顯然冇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匆忙轉移了話題,向她解釋道,“精靈具有天然的魔法親和,他們的血脈後裔,也就是你我這樣的,雖然冇有那麼明顯,但學幾個戲法還是很容易的。”
語罷,他翠綠清澈的眼眸望向辛西婭,語氣帶著歉意與誠懇。
“你……要試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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