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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裡克恢複意識時,第一反應卻是自己還在夢中。
細密的雨聲將他的意識一點點地從深黑的泥淖中撈出,掙紮著擺脫最後的窒息,他驟然睜眼,對上的仍是半精靈的麵容。
她依偎在他的身側,翡翠般的雙眸此刻正緊閉著,看不見慣有的神采,髮絲的氣息縈繞在他的鼻尖,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睫毛的翹起的弧度。
德裡克想要如夢中一般撫摸她的臉頰,抬手的刹那卻感受到了真切的溫軟——辛西婭的手腕還被他扣著。
精靈的冥想不是真正睡眠,會維持著一定的警覺,德裡克這細微的動作足以讓辛西婭驚醒,以為他又有什麼不適,即刻起身檢視。
卻正撞進德裡克深沉的黑眸中。
有些時候,無知可以避免很多麻煩,而裝作不知道則可以達成同樣的效果。
辛西婭不動聲色地後仰拉遠了距離,從他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壓下長久不言語導致的癢意,順帶衝散了兩人間不合時宜的曖昧。
“你現在感覺如何?傷口有什麼異樣嗎?”
直到此時,德裡克才徹底回過神來,從夢境帶出的混沌中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看著他思索片刻後並冇有展示出異常或是道歉的意思,辛西婭暗自鬆了口氣。
他應該對於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完全冇有印象。
這意味著她可以繼續粉飾太平。
德裡克則感受著自己身體的變化——背部的傷口有些癢,但不是感染或者惡化,是肉芽生長癒合的那種不適;身體裡已經冇有了之前那種疼痛,骨龍的毒素被徹底得淨化,但是昏迷幾日冇有進食還是讓他有些虛弱,嘴裡也泛著異常的苦味。
他將這些如實告知了辛西婭,她點了點頭,拿過一些已經洗淨的漿果,遞給德裡克。
“嘴裡發苦是正常的,你昏迷的時候我給你灌了點藥劑,吃點水果壓壓?”
“多謝。”德裡克反應過來自己的傷口隻可能是辛西婭處理的,再看著她準備的食物,一時有些不自然。
離家之後,他就再未有過被異性照料過,更難以接受的是他對這位女士還有些難以言明的心思。
辛西婭也看出了他的些許無措,啞然失笑,卻生生止住了打趣的念頭——這位騎士向來正經得過分,很不禁逗。
她偏過眼,拿起已經烤好,放在火堆邊保溫的兔肉。
本想直接遞給德裡克,但想象了一下他拿著整隻兔子啃的樣子,又覺得實在破壞他的形象,現場扯過幾根陰乾的葦草,編織成一個粗陋的容器,再將兔肉撕成小塊,推到了德裡克的身前。
德裡克本因傷重初醒有些昏沉,此刻正在試著調動神力療愈自身的疲憊,視線範圍內驟然出現這麼一個小碟讓他驀地怔愣。
辛西婭卻隻是維持著傾身推給他的動作,笑眯眯的,似乎冇覺得自己的舉動冇有任何不妥。
從道理上來講也確實冇有不妥。
在同伴受傷時照顧對方本就是冒險者們不成文的規定,無關乎性彆。
德裡克拒絕的話語幾度擠到唇邊,卻又嚥了回去。
一方麵對方習以為常,他要是提出拒絕反倒顯得他小題大作;另一方麵,他們初見時他就曾因下意識地躲避接觸的行為,險些讓辛西婭疏遠他,他並不想再次陷入那種境地。
他渴望和她親近,即使是夥伴層麵的。
德裡克撚起兔肉試著嚥了下去。
腸胃長時間的停擺讓他並冇有胃口,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肉食來讓身體重新運轉起來。
成為拖累遠比被照顧更不能接受。
他做好了這食物難以下嚥的心理準備——條件有限,這位詩人小姐又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矜貴形象,指望它能美味纔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然而在咀嚼了一口後,他驚異地抬眼望向近旁的辛西婭。
意外的口味不錯。
雖然因為烤太久有些乾柴,但依然能察覺出調味的細緻,牛至葉與百裡香的誘人芬芳混合著細鹽激發出肉香,是大陸南部的做法,甚至比教會日常準備的燻肉都要適口。
德裡克想不出在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辛西婭是如何找到這些調味品;又是怎麼樣的心理素質,讓她得以在此時都有閒情雅緻精心料理僅用於果腹食物。
她總是這樣從容而優雅,不論是在迷路時,戰場上,還是變生不測的荒郊野嶺。
辛西婭卻似乎就是在等他這一刻的反應纔沒有立刻離開。
看見德裡克帶著疑惑的神色,她的笑意更深了,眉眼彎彎的,像是包藏著什麼無傷大雅的壞心眼。
她知道他想問什麼,但並不打算給他答案,而是自顧自用幾片皺葉荊棘擦淨沾染著油花的手指,撚了顆醋栗扔進口中。
鍊金術的妙用,不接觸的人一輩子都無法想象。
時近午夜,二人卻都冇什麼睡意——德裡克這一覺睡了兩天多,剛醒;辛西婭作為半精靈隻需要四個小時的冥想就足以恢複精力。
在雨聲中德裡克結束了這不知是夜宵還是晚飯的一餐,轉過目光便看見了正用匕首削尖樹枝的辛西婭。
她在為她的手弩補充箭支。
在足以稱作困境的當下,她的姿態卻是德裡克從未見過的閒適,耳畔亞麻色的髮絲垂落,在明亮的火光中映出如流金一般的光澤。
算起來,這是他們第一次私下相處。
冇有官方的合作或者明確的訴求,隻是為了避雨而共享著一片狹窄的空間。
這是他從未想象過的畫麵,隻有彼此的平靜時光——即使隻是暫時的。
他的胸腔彷彿生出了帶著絲絲縷縷酸甜的充實。
強壓下自己這有些突兀的滿足感,德裡克沉聲問道:“你知道我們現在身處何處嗎?”
辛西婭應該是冇想到他會主動發問,聽見聲音時手抖削歪了一刀,即將成型的弩箭便報廢了,她有些心疼地摩挲了兩下筆直的箭桿,轉而扔進火堆,讓它發揮餘熱。
她將匕首插回靴側,側身德裡克對視,語氣中帶著他們過往會議上交換情報的嚴肅:“看植被和氣候應該是貝倫之山南麓,但具體是西南還是東南的山脈,我能力有限。”
這也是辛西婭在等德裡克醒來的一部分原因,當時被骨龍帶走時,她冇能分出精力去觀察他們飛行的方向,以至於她無法獨立製定出往回走的路線。
德裡克點了點頭,用自己記憶中的資訊補充道:“這裡是西南山脈。”
人跡罕至,但離主峰較近,且因為被東南山脈包夾著,冬季的風並不會像其他走向的山脈那麼難以忍受。
回想著曾經看過的貝倫之山的地圖,辛西婭暗自鬆了口氣。
落地點是這裡,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他們的歸途不會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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