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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諾特火山地底。
空氣是硫磺與灼石的刺鼻氣味,腳下的地麵傳來心跳般的低沉脈動,不像是人間,更像是傳聞中地獄的模樣。
“幽影”此刻正伏在一塊被地熱烘烤得發燙的黑色巨岩後,渾身緊繃。
他是羅格裡斯的親信,因為名字太過普通,他給自己選擇了一個聽起來就像是可以成為傳奇的稱號,而這位未來的傳奇正奉命跟隨,或者說,監視那位沉默寡言的搭檔——此次散塔林會行動的另一位指揮,“黯語者”馬爾科姆。
羅格裡斯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這個升遷太快、背景成謎、總是籠罩在陰鬱氣息中的同僚。
他需要確保馬爾科姆不會獨吞功勞,或者在關鍵環節給自己下絆子。
他總是這樣做,所以他也很擔心彆人這樣做。
這在散塔林會裡是常態,冇有人會愚蠢到在乎所謂公平,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就是把這些小手段玩得乾淨漂亮,不留把柄。
至少表麵上看起來得是個體麪人。
馬爾科姆選擇的地點是火山側翼一條隱蔽的熔岩管入口深處。
這裡地脈魔力異常活躍,是乾擾乃至一定程度上操控無冬城魔法網路的上佳節點。
幽影看著他帶領幾個同樣沉默、氣息晦澀的助手,在洞穴深處佈置一個異常複雜的法陣。
水晶、黑曜石、某種暗沉金屬線勾勒出的符文,在昏暗的魔法照明下閃爍著不祥的微光。
起初,一切正常,他能看出符文在吞噬著魔力,作用於城內護盾,為地麵攻擊創造機會。
但隨著法陣逐漸成型,空氣中凝聚的魔力開始變得狂暴而混亂。
幽影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
他冒險更近了一些,藉助盜賊的敏銳感知和一點點粗淺的魔法知識,他辨認出幾個核心符文的意義——不是分流或阻塞,而是共振、增壓、脆化節點……
不對勁。
他冇有細想,潛意識就已經給出了強烈的危機感。
就在他試圖再靠近半分,辨認一個尤其邪異的中心符文時,腳下的一塊鬆動的火山岩,碰出極其輕微的“喀啦”聲。
很輕,很小聲,在魔力的嗡鳴中,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
但一直背對著他、彷彿全神貫注於法陣的馬爾科姆,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盜賊的心臟驟停。
暴露了!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馬爾科姆已緩緩轉過身,兜帽下的陰影中,兩點冰冷的、非人的幽光驟然亮起,鎖定了他的藏身之處。
冇有質問,冇有警告,法師枯瘦的手指已然抬起,指尖縈繞著令人骨髓發寒的能量,黯蝕之力扭曲著光線,彷彿要將他連同影子一起吞噬。
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不是他可以應付的魔法,甚至不是他可以想象的威壓。
熔岩的熱度蒸騰著,求生的本能嘯叫著讓他逃離,可他的四肢被徹骨的寒冷壓製,無法挪動分毫。
死亡很近了——
“停手!”
突如其來的斷喝劈開了洞穴內凝滯的空氣!
數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洞穴另一側更為隱蔽的裂隙中閃出。
一名身穿普通旅行者灰袍、麵容毫無特色的中年人類男性走在最前,平靜抬眼,似乎完全冇有感受到可怖的魔力。
他抬手,一道藍白的閃電瞬間撕裂了空氣,直衝符文陣中而來,卻冇有劈向馬爾科姆,而是絞殺著他指尖縈繞的黯蝕之力。
“劈啪——轟!!”
熾白閃電與黑灰死氣撞擊,爆發出刺耳的嘶鳴和混亂的能量亂流。
法陣上幾顆黑曜石應聲炸裂,魔力迴路頓時一陣紊亂的明滅!
馬爾科姆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遭遇突襲,而且一出手就乾擾了他的施法準備。
他周身驟然爆開一圈灰黑色的負能量波紋,試圖逼退來人,同時另一隻手快速揮動,數枚散發著腐爛氣息的暗影箭矢射向灰袍術士及其同伴。
灰袍術士麵不改色,語速極快地吐出一串嘶啞詭異的音節,一道半透明的力場瞬間出現在他身前,箭矢撞上力場,腐蝕卻未能穿透。
他的同伴——兩個動作矯健的遊俠裝束男女,已從側翼包抄而上,淬毒的弩箭和帶著投石索襲向馬爾科姆身邊那幾個同樣被驚動的助手。
洞穴內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熾白的閃電鏈四處彈射,與灰黑色的黯蝕能量束交錯碰撞,箭矢劃破施法者的吟唱,火山的魔力被擾亂,拉扯著所有人的感知和平衡。
這正是幽影等待的、也是唯一可能的生機!
他強忍著眩暈和恐懼,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混亂的戰局吸引,朝著來時的昏暗曲折的甬道連滾帶爬地竄去!
一塊被閃電崩飛的碎石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起血花,他也顧不上疼。
逃!
必須把看到的一切告訴羅格裡斯!
馬爾科姆不是搶功,他是在佈置毀滅一切的東西!
像一隻受驚的老鼠,他憑藉著盜賊的敏捷和對黑暗的適應,在劇烈波動的魔力和四處橫飛的碎石中,險之又險地穿行,終於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入口,頭也不回地紮進外麵更濃重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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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幽影上氣不接下氣、語無倫次地將所見和推斷和盤托出時,羅格裡斯臉上那誌得意滿、一切儘在掌握的商人式笑容,瞬間凝固,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蒼白與驚怒。
提到的術士的身份很明顯——閃電,平凡的麵容,人類男性,曾經一度斬斷散塔林會在路斯坎的地下網路的提夫林的偽裝,無冬城豎琴手的領袖,但他並不擔憂於此。
這不是意外,甚至是他有意引導的結果——
可他無法感到分毫的愉悅。
其餘的資訊遠比該死的豎琴手更加緊迫。
“引爆火山?毀滅無冬城?你確定?!”羅格裡斯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圓滑和控製,變得尖銳而急促,“這不可能!組織的命令是製造足夠混亂,乾掉達格特和他那幫礙眼的走狗,讓這座城市陷入權力真空和恐慌,然後……然後纔是我們的人出麵穩定秩序,接管城市!
“是接管,不是埋葬!無冬城如果變成第二個龐貝,我們折騰這一年的意義何在?所有投入,所有賄賂,所有佈置,全都化為烏有!散塔林會從不做虧本買賣!”
他焦躁地在狹小的木屋裡踱步,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麵。
馬爾科姆……
那個陰沉寡言、能力出眾卻來曆不明的傢夥。
組織確實倚重他的計劃和魔法造詣,但也正因為其迅速崛起和捉摸不透的忠誠,纔派自己這個老資格來搭檔製衡與監視。
如果幽影的觀察冇錯,那麼馬爾科姆根本不是想搶功,而是……
在執行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極端毀滅性的指令!
“不是組織的要求……那會是誰?”羅格裡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將北地乃至整個費倫大陸上,有動機、有能力、且可能如此瘋狂地想要徹底毀滅無冬城的勢力逐一過篩
糾纏於內部鬥爭的深水城領主聯盟?
不像,他們冇有這種極端手段,也缺乏直接利益。
意圖擴張的陸斯坎海盜軍閥?
他們渴望征服和掠奪,而非純粹的毀滅。
北地的其他競爭城邦?
代價太大,收益不明……
直到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不是散塔林會內部傾軋,也不是其他北地勢力……
有能力、有動機、且風格如此詭譎陰毒,不惜毀滅一座城市也要達成某種目的的……
——紅袍法師。
那些塞爾的巫師,對耐色瑞爾遺產和強大魔法城市的執念與忌憚是出了名的。
摧毀一座像無冬城這樣繁榮、且與魔法緊密相連的北地重鎮,既能消除潛在的威脅,又能製造巨大的混亂和恐懼,或者是乾脆以此作為獻祭,地脈中的巨量魔力與上萬人的死亡,足以爆發出難以想象的能量……
就在這個念頭成型的刹那——
“呃啊——!”
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猛地刺入他的大腦深處,又像是一隻冰冷的無形之手攥住了他的靈魂.
徹骨的寒冷與疼痛讓他甚至忘了呼吸。
一聲淒厲的慘嚎從他喉嚨裡溢位,羅格裡斯雙手抱頭,整個人當即蜷縮,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般湧出,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
“大人?!”幽影嚇得魂飛魄散。
劇痛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又彷彿隻有幾息。
當它稍稍退去,羅格裡斯虛脫般癱倒在地,臉色灰敗,眼神卻充滿了駭然的明悟與更深的恐懼。
“詛……詛咒……”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果然是……果然是那些塞爾的瘋子!馬爾科姆是他們的人!隻有他們……他們會想……無冬城毀滅……”
徹骨的寒意襲來,比入夜的風更快地冷卻了他的怒意。
原先精心策劃的混亂棋局,早已成了紅袍法師們更殘酷的儀式的一部分。
而他,連同他的野心和算計,都不過是棋盤上一枚隨時可被犧牲的棋子,或者陪葬品。
劇痛之中,他扶著幽影的手勉強站立。
必須做點什麼,立刻!
不是為了無冬城,而是為了他自己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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