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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角聲與魔法加持的公告聲開始在街巷上空迴盪,威嚴而急促:“所有居民!立即前往指定避難所!重複,立即前往最近的地下倉庫、神殿地下室或堅固石質建築避難!不要回家!不要攜帶重物!保持秩序!”
恐慌是無形的瘟疫,在城市肌理中蔓延。
最初的驚愕過後,求生本能驅使著人流從各家各戶、商鋪作坊中湧出,彙成一條條混亂而匆忙的溪流,向著城市各區的避難節點蠕動。父母緊緊攥著孩子的手,老人被年輕人攙扶著,小推車上堆著匆忙收拾的少許家當。
哭泣、呼喊、催促、衛兵維持秩序的喝令……
比進攻本身,更像是末日臨近的序曲。
秩序的瓦解比預想中更快。
就在第一批避難隊伍剛剛湧入幾個主要地下掩體入口時,異變陡生。
那些陰影籠罩的角落、廢棄的院落,甚至某條看似平靜的背街小巷。
“吼——!”
嘶吼聲毫無征兆地炸響!
一個正在引導人群的年輕衛兵被從側旁突然倒塌的木板牆後撲出的綠色身影猛地撲倒,鏽跡斑斑的砍刀狠狠斬下!
鮮血飛濺,驚叫聲撕裂空氣。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市東北角靠近舊城牆根的一處排水口,鐵柵欄被狂暴的力量從內部撞飛,數個矮壯敦實、麵板暗綠、獠牙外翻的身影嚎叫著鑽出,揮舞著釘頭錘和短斧,衝向不遠處驚慌失措的平民隊伍!
獸人!
零星的、小股的獸人,如同膿瘡破裂後滲出的汙血,開始在無冬城看似完好的體表下,同時迸發出來。
它們顯然已經潛伏了不短的時間,藏身於那些被忽視、被遺忘,或者被刻意改造過的地下空間。
此刻的出動,目的明確——不是正麵攻堅,而是製造最大限度的混亂、恐慌和屠殺,癱瘓城市的神經中樞,為可能緊隨其後的、更致命的攻擊鋪平道路。
正義大廳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最新的緊急傳訊接二連叁,在地圖上標記出獸人湧現的紅色斑點迅速增加,像是一場惡性的皮疹。
“不能再等了!”菲利諾主教一掌拍在桌麵的地圖上,聲音斬釘截鐵,“必須立刻清除這些滲透’,同時搶在更多敵人湧出前,封死我們已知的主要入口!平民的避難路線必須淨化,貴族隊伍前往這裡的通道必須確保安全!”
賽伊絲還未返回,辛西婭作為目前在場的、能協調豎琴手行動的代表,與主教、德裡克以及匆匆趕來的兩名無冬衛隊副指揮官迅速達成共識。
臨時應急方案出爐:由正義大廳聖武士、無冬衛隊精銳、以及響應召集趕到的豎琴手戰鬥人員,混合編成數支快速反應小隊。
每隊必須至少包含一名熟悉地下的豎琴手、一名能提供神聖治療與防護的聖武士或牧師、以及足夠數量的戰鬥人員。
沿主要避難路線及貴族撤離路線巡邏清剿,掩護疏散,擊殺出現的零散獸人。
根據豎琴手提供的圖紙,立刻前往那些已被標記的、最有可能成為大規模入侵通道的節點,進行物理封堵或魔法封閉,必要時甚至直接爆破,將其徹底癱瘓。
人員與任務迅速配對。
德裡克作為聖武士中的佼佼者,又是衛隊長,本應留在正義大廳協調全域性或帶隊執行最重要的核心路線護衛。辛西婭作為情報提供者和重要聯絡人,似乎也更適合坐鎮後方或跟隨某支相對安全的小隊。
但名單公佈時,兩人的名字卻被並排列在了一支特殊小隊的指揮欄下。
任務:前往舊城區東南角,那裡有叁個在地圖上被標為高危、彼此距離不遠但路徑複雜的疑似主要入侵入口,進行探查與封堵。
同時,那片區域也是數條平民避難路線的交叉點,以及兩家小貴族宅邸撤離至正義大廳的必經之路側翼。
理由充分:該區域情況最複雜,危險性最高,需要最強的應變能力和戰鬥實力。
辛西婭接過命令卷軸時,指尖頓了一下。
她抬眸,目光掠過指揮桌後麵無表情的菲利諾主教和那兩位同樣嚴肅的衛隊副官,最後落在德裡克臉上。他正低頭檢查著自己的佩劍與盾牌,側臉線條繃緊,看不出多餘情緒。
是巧合?
還是某種刻意的安排?
她無從得知,也無暇深究。
他們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城市的哀鳴在耳畔,地圖上擴散的紅斑觸目驚心。
“明白。”她將卷軸塞入腰間的皮囊,聲音平靜,“我們會完成任務。”
德裡克這時才抬起頭,深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
冇有多餘的話,兩人各自帶領分配給自己的幾名聖武士、衛兵和兩名自願跟隨的豎琴手好手,迅速彙合,邁入正義大廳外已然開始瀰漫血腥與煙塵的街道。
最初的幾個街區相對平靜,隻有匆忙奔跑的零星居民和快步巡邏的小隊。
但隨著越發靠近舊城區,混亂的跡象便愈發明顯。
遠處有火光騰起,夾雜著喊殺與慘叫聲。
空氣中飄來淡淡的血腥味和獸人身上特有的、野獸巢穴的腥臊氣。
他們行動迅捷,交替掩護,利用辛西婭對巷道的熟悉和德裡克沉穩的指揮,避開了兩股小規模亂竄的獸人,救下了一戶被困在坍塌門廊後的平民,指引他們向安全方向撤離。
在一次短暫的休整間隙,於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牆根陰影下,辛西婭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巷口,一邊鬼使神差般地低聲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專注於任務、近乎窒息的沉默:
“德裡克……”
他側過頭,看著她。
“教會有冇有因為……因為我,而為難你?”她的聲音很輕,又有些不那麼確定的歉疚,“肯定讓你很麻煩,對不起。”
風聲嗚咽,遠處隱約傳來建築的倒塌聲。
她翡翠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映著一點點不知從哪裡反射來的微光,專注地看著他,等待一個答案。
這問題或許不合時宜,但她似乎覺得,如果現在不問,在這動盪的、生死未卜的夜晚,可能就再冇有機會問出口,也再冇有機會表達這份遲來的,她一直試圖逃避的歉意。
德裡克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目光似乎越過了她,投向了巷子另一頭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輪廓。
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更加棱角分明,下頜線繃得很緊。
時間被拉長了幾秒,隻有遠處沉悶的撞擊聲,如同背景的心跳。
然後,他轉回視線,那雙總是承載著太多沉重責任的眼睛,凝視著辛西婭。
預想中的“不是你的錯”,或是“職責所在”之類輕描淡寫的話語冇有出現。他隻是看著她,片刻之後,說:
“那些都不重要。”
辛西婭微怔。
這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習慣使然,或許是那目光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侷促,又或許是為了緩和這突如其來的、有些沉重的氣氛,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那吟遊詩人調侃的語調反問:“哦?那對於我們的聖武士大人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誓言嗎?”
然而,話音未落,像是為了給對話一個註腳——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響的爆鳴,從他們頭頂正猛然炸開!
聲音撕裂空氣,震得耳膜刺痛。
所有人都被這巨響震得一個趔趄,駭然抬頭。
隻見城市上空,那層籠罩全城、已經明滅不定巨型魔法護罩,在承受了不知第多少次巨石轟擊後,終於在某一個節點,顯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蛛網般的裂痕。
裂痕處,魔法能量的亂流如同失控的瀑布般傾瀉、飛濺。
而其中一塊附著邪異綠焰、體積相對較小的巨石,帶著燃燒的尾跡和崩裂的碎片,如同隕星,又如同死神擲出的骰子,朝著他們所在的這片街區徑直砸落。
陰影瞬間籠罩了整條小巷,死亡的寒意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躲開!!!”德裡克怒嗬。
冇有思考的時間,完全是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和某種更深層的驅動。
在辛西婭甚至還冇完全從驚駭中做出反應時,德裡克已經猛撲過來。
他冇有選擇最有效率的推搡或拉拽,而是一把牢牢握住了辛西婭的上臂,力量大得驚人,甚至讓她感到一瞬間的疼痛。
緊接著,他整個身體貼近、旋轉,用自己披掛著銀甲的身軀作為屏障,將她整個攬入懷中,緊緊護住,然後向著巷子內側、一處看起來相對堅固的石質門廊凹陷處,猛力撤步、撲倒。
砰——
幾乎是他們身體撞入門廊陰影的同一瞬間,那塊燃燒的巨石砸在了他們剛纔站立位置前方不到十尺的街麵上。
大地劇震。
碎石、泥土、燃燒的碎塊如同暴雨般向四麵八方激射,嗆人的煙塵混合著焦臭與綠焰詭異的氣味,瀰漫了整條小巷。
猛烈的衝擊波將巷子兩側一些不太牢固的木窗直接震碎,嘩啦啦的碎裂聲響成一片。
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混亂的嗡鳴與遮蔽視線的塵霧之中。
辛西婭被德裡克緊緊護在身下,他的銀甲硌得她生疼,但更清晰的是他胸膛劇烈的心跳,透過冰冷的金屬傳來,急促而有力。
煙塵嗆得她咳嗽起來,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緊繃直至危險暫時過去。
巨石深深嵌入了街麵,綠焰在坑洞邊緣兀自燃燒,但冇有二次baozha。
按照常理,危機解除,護衛者應該立刻鬆開被保護者,檢查傷勢,觀察環境,恢複戰鬥姿態。
這是訓練的要求,也是禮節。
但德裡克冇有。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餘音和碎石落地的劈啪聲中,在瀰漫的、尚未散去的煙塵裡,他保持著那個將辛西婭完全擁在懷中的姿勢。
他的手臂依然環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力道冇有因為危險的暫時離去而放鬆分毫。
他的下頜幾乎抵在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角。
隔著鎧甲和衣物,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
心跳冇有平複,反而更加沉重、撞擊著她的心緒。
時間彷彿凝固了短短幾秒,卻又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巷子裡的其他隊員從震驚中恢複,開始咳嗽著呼喊彼此的名字確認安全,但在身軀與牆麵的間隙,卻是一片煙塵與金屬的氣息、令人窒息的寂靜。
辛西婭僵住了。
詩人從來盤算著什麼的大腦在經曆了生死一線的衝擊後,罕有地有些空白。
這逾矩的、長久的擁抱意味著什麼?
她該推開他?
還是該說點什麼?
最終,是德裡克自己打破了這片寂靜。
像是終於從某種深沉的凝滯中驚醒,手臂的力道鬆開,身體向後退開了些許距離,讓她得以重新呼吸到不那麼渾濁的空氣。
站起來的動作有些緩慢,他的銀甲上沾滿了灰塵和幾處新鮮的刮痕。
他甚至冇有先去拍打自己身上的塵土,而是先向辛西婭伸出了一隻手,目光在她臉上快速掃過,確認她冇有明顯的傷處。
自始至終,他冇有為剛纔那個超乎必要、也超乎禮儀的擁抱,說一句道歉的話。
或許,對於曾經分享過最親密體溫,在黑暗中相擁乃至耳鬢廝磨的彼此,一個陰影中的擁抱,一句“抱歉”確實顯得蒼白而多餘。
辛西婭這樣說服自己。
煙塵漸散,其他隊員聚攏過來,雖驚魂未定,但無人重傷。
辛西婭藉著他的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剛纔的調侃,早已被巨石砸得粉碎,消散在空氣裡。
然而,就在她以為這段插曲已經過去,準備重新專注於眼前危機時,背對著她的德裡克,卻忽然開了口。
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彷彿壓抑著什麼,穿透了尚未散儘的煙塵,徑直落入她的耳中:
“是誓言。”
他說。
在她幾乎已經忘記自己問過什麼的時候。
誓言。
什麼是誓言?
是守護無辜者的誓言?
是恪守正義的誓言?
是他力量來源的那個神聖的誓言?
還是……
在剛纔那電光石火的瞬間,驅使他不假思索地將她護在懷中的無法宣之於口的誓言?
辛西婭站在原地,翡翠色的眼眸中,映著遠處跳躍的火光和眼前男人的背影,無數的詭辯與話術,都哽住了。
他不應該記得——伊維利歐斯不會有那樣的仁慈。
但她又無法確信,那個約定是否真的和那枚戒指一樣,徹底失去了存在的痕跡。
“清理路障,檢查傷員。”德裡克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指揮腔調,“任務繼續。目標地點就在前麵了。”
他當先邁步,踏過滿地的碎石瓦礫,走向巷口那愈發濃重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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