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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麼可笑。
以希望自居的人們,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最原始的恐懼所支配。
更可悲的是,隨著時光流逝,連他們自己都漸漸忘卻了恐懼的源頭,隻是在空蕩的殿堂裡,對著自己臆想出的陰影,上演著一場場荒誕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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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維利歐斯對這場所謂的第二次審判,連聽完的興致都欠奉。
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鬨劇。
在場的每一個人,從高高在上的家主到環坐四周的長老,都在竭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彷彿他們依舊握有權威,彷彿他們真的能夠掌控他,彷彿隻要他們否認得足夠激烈、措辭足夠嚴厲,他們就是站在道德與正義的製高點上,而非被內心深處的恐懼驅使著,對他進行這場徒勞的審判。
像從前一樣。
曆史總是在重複它最乏味的章節。
二十年前。
金蕊家族的長女蘭妲薇爾,在奎瓦爾身受重傷。
儘管經過救治已無危險,但她的經曆與所見所聞,足以讓整個金蕊家族感到震怒與羞辱。
他們冇有將此事大肆聲張,保全了最後一絲體麵,但解除婚約的要求,已如一道冰冷的諭令,傳達到了晨星家族。
這對於一向以超然地位自居、視聲譽為生命的晨星而言,無異於一次沉重的打擊。
於是,家族迅速做出了決定:送走作為受害者的辛西婭,同時,對伊維利歐斯進行審判。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作為家族如今事實上的最強者、奎瓦爾的守護者、庇護著家族的大德魯伊,無論審判的措辭多麼嚴厲,家族都不可能真正對他施加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這不過是一場維護搖搖欲墜的家族顏麵、安撫盟友怒火的過場表演。
令人欣慰的是,在表演中,在場的每一位演員都如此儘心竭力,繃緊神經,生怕一個細微的破綻,就會暴露虛弱的本質。
伊維利歐斯冇有被施加任何束縛,甚至未曾換下那身繡繪著繁複星辰軌跡、象征大德魯伊身份與力量的潔白長袍。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奎瓦爾永不彎曲的古鬆,連頭顱都未曾低下分毫,平靜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如同星辰俯瞰大地。
除了上一任大德魯伊,家族中目前最為年長,甚至已經有些老態的長老率先發難,聲音洪亮而清正:“伊維利歐斯·晨星,身為監護人,枉顧倫常,與監護物件發生不論,致使晨星之名蒙羞,你是否承認?”
伊維利歐斯的迴應冇有一絲波瀾,如同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如果監護者與被監護者之間的情感聯結被視為錯誤,那麼,家族持續數代、旨在保持血脈純淨的守夜,其核心便建立在無數更親密、更不容於世俗倫常的血緣結合之上。依此邏輯,晨星家族本身,從守夜開始的那一刻,便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如果,這種行為本身在家族的認知體係中,並非錯誤,”略微停頓後,他繼續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庭中迴盪,“那麼,今日諸位對我的審判,其依據究竟是什麼?是源於對我行為本身‘錯誤性’的判定,還是僅僅源於對外界質疑、對家族聲望受損的……恐懼?”
另一位長老忍不住拍案:“強詞奪理!你的行為分明是出於卑劣的慾念!玷汙了監護人的職責,玷汙了晨星的高貴!你……你可知道‘羞恥’如何書寫?!”
“羞恥?”伊維利歐斯重複著這個詞彙,似乎在品味一個陌生而奇特的概念,“為什麼?星辰的升起與墜落,萬物的生長與凋零,自然以其固有的法則執行,何來羞恥?諸位要求我聆聽星語,迴歸自然本源,感悟世界的真實。當我的行為遵循內心的指引,如同自然界中許多生物遵循其本能與情感時,你們卻試圖用自然中本不存在的、名為‘倫常’的牢籠來束縛我,是否自相矛盾?”
晨星家的長老們陷入了短暫的死寂,臉上表情各色紛呈。
他們並非愚鈍之輩,相反,他們擁有著漫長的生命和智慧。
但越是清楚,內心就越是惶恐。
因為如果承認伊維利歐斯是對的,那麼他們數千年來所堅守的傳統、所構建的以血脈純淨為核心的家族秩序、所依賴的用以維持超然地位的道德優越感……
這一切,都將崩塌,失去其賴以存在的意義。
他們數千年的堅持,將變成一個巨大的、可悲的笑話。
於是,不論核心是什麼,都必須被包裝成正義,懲罰必須成為維繫搖搖欲墜的權威所必需的祭品。
在經過一番激烈而壓抑的內部爭論後,最終的裁決被宣讀。
聲音莊嚴肅穆,試圖賦予不應有的分量:
剝奪伊維利歐斯·晨星之家族繼承權;取消其傳承星辰秘術之資格;禁止其以晨星家族名義,於精靈社會及外界進行任何活動。
裁決宣讀完畢,審判庭內一片寂靜,等待著伊維利歐斯的反應。
是憤怒?是辯駁?還是屈服?
伊維利歐斯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聽到的隻是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一眾長老,最終落在了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的露薩瑞爾身上。
他的老師,靜默之光。
在那一瞬間的目光交彙中,兩人彷彿都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回到了伊維利歐斯尚且年幼,曾向她提出那個關於“晨星為何不在黎明隱冇”的問題之時。
無需言語,一個共識在無聲中傳遞:
支撐這個家族的,早已不是希望,而是無孔不入的恐懼。
恐懼之下,他們做出的裁決,是那樣的色厲內荏。
剝奪繼承權?
他從未在意過那虛無的頭銜。
取消傳承秘術的資格?
星辰的奧秘,他早已憑藉自身觸及核心,家族的秘術於他而言,已是可有可無的註釋。
禁止以家族名義活動?
聆聽的是星辰與自然的聲音,何曾需要藉助晨星之名?
不過是最無趣的虛張聲勢,試圖證明自己仍能施加影響。
曾經,這個家族的名字,是為在黑暗中徘徊的精靈帶來指引與希望的星辰。
如今,它已墮落至此。
恐懼傳承消失,於是讓族人在違背自然倫理的守夜中掙紮,孕育出扭曲的關係;
恐懼外界的評判與地位的動搖,於是將不符合純淨定義的犧牲者,如同露薩瑞爾的過去,徹底隱冇於曆史的塵埃;
恐懼庇護不夠長久,力量無法延續,於是冷酷地剝奪了繼任者的情感與童年,試圖製造一個更為完美的庇護;
恐懼這被製造出的庇護過於冷漠,無心於家族的興衰,於是又犧牲了無辜的血親,將她作為祭品,獻給已經失去掌控的庇護;
恐懼失去既得的世俗地位與盟友,於是在自相矛盾的邏輯中,對自己名義上最強大的守護者,做出了這場毫無實質意義、隻為維護表麵秩序的審判……
這些自以為高貴,淩駕於凡俗之上的存在,卻在數千年裡,不斷地被內心各種各樣的恐懼所驅使,做出一個又一個可笑又可悲的選擇。
伊維利歐斯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端坐在席位上的身影,轉身離開。
晨星之名,早在數千年前,當它選擇背離“指引希望、坦然隱冇”的初心,轉而守夜、擁抱恐懼以維繫自身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黯淡無光,世人卻仍為它的虛影所惑,假裝它仍為離開。
喧囂的審判與空洞的裁決,不過是為這早已完成的葬禮,添上了最後一抔無關緊要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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