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維利歐斯確實不記得這件事。
在最初,蘭妲薇爾前來與他商議時,便已明確表示,這隻是一個為了暫時應對家族催婚壓力的權宜之計。
他們約定,待她找到合適的理由,將此事拖延得足夠久之後,便會由她以性格不合為由主動解除。
對於伊維利歐斯而言,這隻是一場無需他投入任何精力、也註定不會發生的、純粹形式上的協議,在他記憶裡,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情,都是無意義的負擔。
對他而言有意義的不過是星空,自然,與一個半精靈。
而在感受到了來自辛西婭的強烈的絕望與情緒波動之後,他回到了高塔。
他所看到的一切,就是蘭妲薇爾在拖拽因驚懼而麵色一片慘白的辛西婭。
直到此時,事情還是有回寰的餘地的。
如果辛西婭可以冷靜下來。
如果蘭妲薇爾知道伊維利歐斯是什麼樣的性格。
但這都不可能。
被恐懼與崩潰支配的辛西婭無法停止哭泣。
而在那時,整個精靈社會,哪怕是血脈相連的晨星家,哪怕是伊維利歐斯的老師,都並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他們認為他冇有情緒,冇有**,像一個具象化的規則,以強大的力量盤踞在這片家族的禁地。
因此他們甚至敢於承認,他們本不認為將一個即將成年的鮮妍少女送去與這個年輕的大德魯伊獨處會有什麼問題。
因為他冇有**。
這個少女的存在至多也不過是撬動他些微情感的契機。
而更多的,不可能存在。
蘭妲薇爾沉默的片刻,空氣驟然緊繃。
高塔門前,光線在晨曦與魔力的交界處凝固,風聲低吟如溢位的祈禱。
辛西婭在眨眼間便察覺到他出現的——他總是如此安靜,但他的氣息,她太過熟悉。
伊維利歐斯站在門階上,衣角被微風輕卷。
他冇有言語。
恍然間,辛西婭似乎看到了她第一次見他時的情景。
銀髮精靈的目光,毫無情緒得不近人情。
“放開她。”
聲音平靜如寒泉,辛西婭卻能聽出些許不耐。
這似乎是她印象中伊維利歐斯最接近生氣的一次。
她應該為此感到慶幸?
為他終於流露出的在乎?
然而此刻將她護在身後的蘭妲薇爾,她的手溫暖,卻在微顫。
這位善良的女士在試圖保護她——即便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毫無勝算,她依然在這麼做。
如此的勇敢與高尚,保護著一個冇有血緣關係,乃至覬覦她婚約者的弱者。
更讓辛西婭意識到她自己,是多麼的怯懦與卑劣。
她甚至不敢站到他們之間,告訴他們,一切的問題在她。
她隻是哭泣著,拽住蘭妲薇爾的衣角,試圖攔住她,看著她的金髮在晨曦中閃耀。
聖潔、高貴。
“伊維利歐斯,”蘭妲薇爾的語氣高而急促,“你做了什麼?她是你的侄女!”
辛西婭想去解釋,可舌尖乾澀,唇齒之間的空氣都像被凍結。
她無助地望向她的叔叔,祈求著對方能說些什麼。
伊維利歐斯冇有迴應蘭妲薇爾的話。
他的目光隻停留在辛西婭身上片刻——並非憤怒,更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受傷。
可一切怎麼會如她所想?
伊維利歐斯何曾對著其他人軟化過分毫?
“她不能離開。”他說。
“你冇有權利禁錮她。”蘭妲薇爾的聲音陡然拔高,怒意終於壓過了震驚,“這已經不是你的職責——你讓她誤入歧途,伊維利歐斯,這一切已經夠了!”
她的手淩空一揮,金色的符文順勢蔓延,沿著無形之質攀升。
“我必須帶她走!”她堅持,又像是承諾。
風驟然捲起,金色的光刃如同飛舞的花瓣般環繞四周。
伊維利歐斯的身形冇有分毫移動,他看著這一切,聲音依舊冷靜。
“夠了。”
“——彆再假裝你還有憐憫!”她打斷了他。
光在她掌間驟亮,刹那間,整座高塔的空氣都被撕裂。
辛西婭被那股衝擊力掀得站立不穩,耳邊隻剩下嗡鳴。
光與影交織成無數碎片,在她的眼前化為流動的漩渦。
她看見伊維利歐斯抬起手——那一瞬間,周遭的自然之力全部靜止。
風凝固,光停滯。
他冇有吟唱,也冇有任何咒語的前兆。
金色的光在碰觸到他周身時,發出極短促的尖鳴,像被壓抑的悲鳴。
下一瞬,整個法陣崩塌。
魔力如潮水般回湧,光刃刺進了她的胸口,蘭妲薇爾的身體猛地一顫,鮮血順著她的唇角溢位,染紅了她白皙的麵頰。
“不要——!”
辛西婭撲過去,她的手指還未觸及蘭妲薇爾,就被一股無形的力場隔開。
她痛得喘不過氣。
伊維利歐斯收回掌心。
“她動手的。”他低聲道。
辛西婭呆滯地望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接近於自我辯駁的話語。
就好像害怕她的誤會。
可那一刻,辛西婭想不到那麼多,她感到了陌生——那張熟悉的麵孔,似乎與她記憶中那個無數次擁抱她,照顧她的叔叔,毫無關聯。
她顫抖著,想要問些什麼,卻最終隻是定定地看著走近的銀髮精靈。
他也冇有再說什麼。
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了她額前散亂的發。
動作一如既往的溫柔,卻令辛西婭有些窒息。
“她不該闖進來。”
“她是為了我——”
“我知道。”他平靜地打斷她,“所以,我冇有殺她。”
辛西婭的心幾乎被這句話撕成兩半。
她忽然意識到,在他的世界裡,一切的判斷都是如此簡單——生命、情感、親緣、規則,都不過是可以被衡量與平衡的,冇有實質重量的一部分。
可以開始,可以結束,不是星空與自然那般永恒。
他不在乎。
蘭妲薇爾昏迷了,血從她的胸口溢位,臉上仍帶著未散儘的痛楚與不解。
猩紅的色澤與鐵鏽般的氣息讓恍惚中的辛西婭如夢初醒。
一切因她而起,無論如何,蘭妲薇爾女士都是無辜的。
她踉蹌地站起身,哭喊著,聲嘶力竭。
“她會死的——伊維利歐斯,她會死的!”
“她不會。”伊維利歐斯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
如果不是此情此景,辛西婭或許甚至會以為,他在哄自己。
他抬起手,空氣中浮現柔光,籠罩在金髮的精靈身上,血跡在光中漸漸乾涸,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可辛西婭的淚卻止不住。
他為了她,傷了彆人——她深愛、敬仰的那個人。
那唯一一個,在她擁有名字之前,就接納她,承認她的善良的女士。
而她,親眼看著他這樣做,卻無能為力。
她的錯誤,毀了一切,從那個夜晚開始。
懦弱,無知,恐懼,愚蠢。
她的罪孽無法贖清。
天光徹底亮了。
高塔的陰影被拉長,血被稀釋成淡淡的玫瑰色,在晨光中,有些汙穢,又有些美麗。
而那絢爛的金色究竟是蘭妲薇爾的長髮?
還是今日格外燦爛的晨曦?
辛西婭分不清。
眼淚模糊了一切,變成了難以理解的色塊。
但不論那溫暖的顏色是什麼,都再與她無關了。
她跪在地上,握著蘭妲薇爾的手,哭聲終於化作無聲的顫抖。
身前,伊維利歐斯的身影像是被晨光吞冇,隻留下淡淡的銀輝,如一層無法觸及的薄霧。
一切都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