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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維利歐斯近來更忙。
辛西婭常在醒來時發現身側空蕩,隻餘下他殘留的氣息與涼意。
這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漣漪。
他們之間日益親密的接觸,以及他愈發的溫柔,像一層溫暖的繭,足夠包裹住偶爾泛起的、細微的不安。
她不會去深究他忙碌的原由,隻安然享受他歸來時,那雙冰藍色眼眸中因她而生的的專注與愛意。
又是一個被漫長白晝模糊了感知的清晨。
辛西婭坐在梳妝鏡前,目光落在鏡中映出的麵龐與那雙總是帶著幾分迷濛的翠色眼眸上,像是在審視,又彷彿隻是無意識地出神。
就在這時,一聲異響穿透了奎瓦爾固有的靜謐。
奎瓦爾的結界本應削弱外界的一切侵擾,無論是自然的風雨,還是魔法的波動,當然也包括聲音。
然而,辛西婭清晰地聽見了——
那是一聲龍吼。
極其細微,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天際,卻又帶著某種穿透空間的通透,落入她的耳中。
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撲扇翅膀的、更為清晰的細碎聲響。
一道黑影如撕開了高塔外圍柔和的光幕,靈巧地擠過她未曾關嚴的窗縫,倏然落在她纖瘦的肩頭。
是那隻通體漆黑的遊隼,金色的眼瞳盯著她。
辛西婭眼中先前那點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清明。
她伸出手,指尖熟稔地捏了捏遊隼耳羽處柔軟的絨毛,注視著它,唇角極輕地揚起愉悅的弧度。
星之山脈本不應有龍的蹤跡。
可近幾日確實有一條莫名在奎瓦爾附近盤旋不去、足以牽動此地主人注意力的巨龍。
而在這種時候,她的叔叔並不會將注意力留在她們之間那本就幽微的靈魂深處傳來的波動。
思想得以獲得片刻喘息的餘裕。
辛西婭起身,臂膀平穩地托著鳥兒,走到窗邊,探身望向窗外被結界扭曲的光景。
“去吧,黑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耳語,“告訴他,就在今夜。”
黑羽歪了歪頭,似乎在確認這簡短的訊息,片刻後,雙翅一振,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箭矢,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界迷離的光線之中。
半精靈轉身,重新回到鏡前。
最後一次凝視著鏡中自己的雙眼,那目光深處彷彿有漩渦在緩慢旋轉,又迅速被強行壓下。
她在心中對自己下達了清晰的指令,設定一個不容違背的程式:
不要深究。
不要窺探。
維持現有的平衡,去做該做的一切。
當她再次抬起長睫時,眸中已恢複了往日那種近乎透明的清澈與恰到好處的茫然。
她理了理裙襬,像往常一樣,腳步輕緩地走向塔底的鍊金室。
那份精心為伊維利歐斯準備的禮物早已完成並交付,她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要一次次踏入這間瀰漫著草藥與礦物氣息的房間。
知道一種無形的牽引力,或者說,是某種深植於意識底層的慣性,驅使著她的腳步。
而她,不需要知道原因。
……
從鍊金室離開,天光已經染上玫瑰的色澤,辛西婭踏上了通往塔頂居住區域的迴旋樓梯。
石階冰冷而熟悉,每一級都承載著她在此地近十年光陰的重量。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內側光滑的石壁,彷彿能觸控到那些嵌入了石縫中的過往。
這裡曾灑落過她因思鄉或委屈而落下的淚水,也曾見證她為了掌握那些艱澀的魔法知識而付出的努力與汗水,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當年因屢屢失敗而焦灼的喘息。
……以及血。
不是她。
是蘭妲薇爾的。
記憶隨著瑰紅色的光滲入石縫般,以血腥氣與絕望,洶湧地撞入辛西婭的腦海。
那是蘭妲薇爾結束長達三年的南方旅行歸來之後。
她風塵仆仆,帶著無數新奇有趣的禮物,滿心歡喜地想來奎瓦爾探望伊恩娜。
然而,她被伊維利歐斯攔在了高塔之外。
銀髮的德魯伊麪容平靜,用一成不變的、聽不出情緒的音調告知她:伊恩娜身體不適,不宜見客。
這個藉口,在三年後,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任何一個稍有理智的人都無法相信一位強大到足以被古老家族視為倚仗的大德魯伊,怎麼可能在三年時間裡,連自己親自監護的、珍視的侄女的身體都無法調理好?
懷疑與擔憂最終壓過了禮節與耐心。
在一個瀰漫著稀薄晨光的清晨,蘭妲薇爾動用了家族的人脈與許可權,強行進入了彼時尚未被伊維利歐斯完全封閉的奎瓦爾結界。
而就在前夜,辛西婭曾以無理取鬨的嬌纏,在情熱迷離之際,央求伊維利歐斯在她的鎖骨乃至更私密處留下愛慾的痕跡。
少女那點隱秘而幼稚的心思,不過是想藉此證明自己被需要、被占有,從這段禁忌的關係中獲取一絲可憐的心安與確證。
而這刻意為之的印記,在翌日清晨,會被最不該看見的人撞破。
一個成年許久,早已通曉人事的女性,怎麼會不知道自己一心愛護的少女身上的那些痕跡意味著什麼?
太過不言自明。
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辛西婭看見蘭妲薇爾臉上的喜悅當即凍結,碎裂,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怒火。
更令辛西婭難以接受的是,她的怒火併不是為了斥責她而存在——她引誘的是她的婚約者,她應該憤怒,這是她的權利。
可她冇有。
暌違許久的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地包裹著她。
蘭妲薇爾女士的懷抱是金雀花的優雅的香氣與南境熱烈陽光炙烤出的溫暖,但她在顫抖,怒意混雜著憐惜,她在告訴辛西婭不要害怕,她會帶她走。
這是比指責謾罵更加令辛西婭難以接受的溫柔。
其實在這一刻,她已經隱約察覺到了某些異常——蘭妲薇爾女士似乎對於她的叔叔,冇有任何佔有慾。
但所有的異常都不應該存在,無法接受的真相隱隱地透出催生出了更為巨大的恐懼。
她開始不斷地推開,掙紮,用儘所有力氣來拒絕,哭訴著自己不願意離開。
離開會撕破所有平靜的假象。
一旦這裡發生的事情被公之於眾,她,她的叔叔都將被置於世人的目光之下受到最嚴厲的審判。
她語無倫次地乞求著,希望蘭妲薇爾能放過她,能理解她的恐懼。
這很可笑。
回想起當初的一幕,此刻辛西婭自己都有些荒謬,她試圖扯動一個笑容,但鼻尖縈繞不散的血腥氣讓她的麵部失去了控製——那當然是幻覺。
構裝體早就收拾好了一切,而近二十年的時間,也早已衝散的所有的印記。
唯有她的腦海中,畫麵依舊鮮明,她甚至可以以旁觀者的視角去看自己,看哭得近乎窒息的半精靈,看她那些蒼白的語言到底是多麼類似於被誘騙了的少女在為卑劣的引誘者辯護。
她總是能顯得那麼無辜,不論主動或是無意識。
蘭妲薇爾當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在她的眼裡,伊恩娜從來都是純潔的孩子。
她冇有聽她的自白,不論她怎麼去闡述,去試圖維護伊維利歐斯,這位精靈女士都隻認為她被控製了心智,在這個孤島中錯誤地把唯一當成了世界的所有。
這不是蘭妲薇爾的錯。
在她眼中,除了伊維利歐斯主動想要留下自己的侄女,枉顧倫常地扭曲他們的情感,讓年幼者相信她隻有這麼做才能握住一切,冇有彆的解釋。
伊恩娜本可以有更好的婚約,更有趣的生活,更般配的伴侶,而不是陪一個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大德魯伊在一片死寂中消磨餘生,成為他漫長生命中的一個消遣。
這也是之後幾乎所有人認為她無罪的一部分緣由。
但辛西婭在那時想不到這麼多,她隻是快要絕望了。
高塔的大門很近了。
在蘭妲薇爾又一次試圖安撫她,讓她承認是伊維利歐斯引誘了她之後,理智終於潰堤。
她哭喊著將深埋心底最醜陋的恐懼告訴了蘭妲薇爾——因為婚約,她隻能這麼做。
一旦他們結婚,她就隻能離開這裡,再也冇有依靠。
那時候,她本打算迎接的是蘭妲薇爾厭惡的目光,讓她明白她一直施以善意的孩子的卑劣。
但讓她絕望的是,並冇有。
冇有一絲一毫的被背叛的不悅。
澄澈溫柔的藍眼睛裡,是辛西婭無法理解的不可置信與心疼。
然後她說:
那個婚約,是假的。
辛西婭感到了荒謬。
蘭妲薇爾告訴她,從一開始就冇有人打算履行,她隻是以此逃避其他需要執行的聯姻。
伊維利歐斯一直知道。
辛西婭想,或許他不知道。
他向來不會去留意這些無需他執行的事情。
她的所有的恐懼與孤注一擲的萬劫不複,都是建立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前提之上的。
她的憂慮,恐懼,決絕,都隻是一個玩笑,而她自顧自地演完了這場鬨劇。
而現在,這個拙劣的笑話,要說給所有人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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