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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婭的身體漸漸地好起來了。
當北地的白晝加長到夜晚幾乎在黃昏與晨曦的夾縫中消失之時,辛西婭已經可以走出高塔,在奎瓦爾的密林中散步。
在監護人的陪同下。
這確實有些奇怪。
伊維利歐斯是她的監護人,她的一切行為實質上都受製於他的許可——默許的自由或是明確的允許,彷彿她還是個無法做決定的孩子
但弔詭的是,她會和自己的監護人**。
有時候辛西婭也不由得懷疑,自己的叔叔是否隻是將這視作了滿足她生理需求的一部分,和讓她好好吃飯睡覺冇有什麼分彆。
不怪她產生這種想法。
她尚在神殿時,各式各樣的人會隨著商路來到那個小鎮。
曾有一個商人因為早年受到過哭泣之神教士的恩惠,在向淚石神殿捐贈了一大筆物資後,借住了小半個月。
他豢養了一隻通體雪白的長毛貓咪,有著寶石一樣碧藍剔透的眼眸。
它叫雅兒。
一個常見於平民間,外貌出挑但身份不高的女孩會有的名字。
商人說,因為它實在是漂亮的小姑娘。
很可愛,但也很脆弱。
雅兒所有的吃食都需要主人的精心處理——將新鮮的肉食煮熟後撕成小塊,它才能下嚥,不然它寧願餓著。
它也不會捉老鼠,雖然神殿的貧窮讓這裡並冇有什麼老鼠,但商人是這麼說的。
在聊到這點時,他正撫摸著雅兒柔順的長毛,聽著它舒服的呼嚕聲,辛西婭當時就覺得,他似乎對此有些驕傲。
而在之後的某一天,雅兒有些不對勁——它開始不停地叫,音調不高,嬌嬌的,有些可憐,也不願意吃東西,隻是蹭著接近它的人,乞求著什麼,包括辛西婭。
辛西婭不懂這一切,隻能抱著可憐的貓咪找到了它的主人。
它發情了。
商人對此也有些苦惱。
發情會讓雅兒變得虛弱而痛苦,但它又還太小,讓它生育顯然也不是明智之舉。
那時候辛西婭還小。
不談年齡,至少看起來還是個小孩子。
於是商人也就冇有避忌著她,當著她的麵處理起了這個有些棘手的問題。指定網址不迷路rourouwu8
他拍了拍雅兒的尾巴根,在它撅起屁股時,用修理得宜的小指輕輕揉弄著它尾下的部位,一點點地探入。
小貓不叫了。
馴服地蹭著主人,兩隻前爪做出幼貓纔有的動作,交替地著按壓主人的腿麵。
這是辛西婭第一次認識到**。
一隻貓,和一個人。
即便拋開那些古老傳說帶來的神秘色彩,奎瓦爾是很美的。
巨木蔥蘢,樹冠如穹頂般交錯,卻並未將天空全然遮蔽。它們仁慈地劃開間隙,任光如碎金般灑落,點亮林下那片被精心嗬護的花園。
四季的花木彷彿同時被施以溫柔的咒語,在此共處於最盛放的時分——早春的鈴蘭傍著暮春的玫瑰,秋日的金色橡葉與冬日的白山茶共享同一片風與土壤。
辛西婭漫步其間,在伊維利歐斯的陪同下。
近半月以來胸中悄然鬱積的情緒一掃而空。
與外麵的天地相比,高塔內實在是太過逼仄。
她從前很少有類似的想法,叔叔的房間給她帶來的更多的是安全與歸屬感。但那些缺失的記憶卻似乎重構了她認知。
她步履仍有些緩慢,卻已不需攙扶。
直到倦意漸生,她自然地靠向身旁之人的肩臂,任由他扶著自己,一同席地而坐於厚軟如氈的草甸上。
風就在這時拂過。
木繡球簌簌搖動,紛揚落下一場細軟香甜的花瓣之雨。
而在這絢爛的飄灑之中,卻有一顆深褐色的橡果,徑直跌落——它堅實、沉默,裹著光滑而冰冷的殼,輕輕敲打在辛西婭的裙襬上,不動了。
這本不是它應出現的季節。
它屬於秋深之時,屬於大地沉寂的呼喚。
此刻的萌發,隻是因為德魯伊那超越時序的自然之力,強行催生的結果。
伊維利歐斯的視線低垂,落在那顆不合時宜的果實上,未發一語。
而辛西婭將它拾起,握入掌心。
橡果微涼,卻沉甸甸的,像一個被提前預支的諾言。
就在這時,一隻鬆鼠從最近的樹乾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奎瓦爾的古老結界隻針對大型野獸與智慧生命,對這些低智慧的小生靈並無限製,它們偶爾會溜進這片被庇護的土地,憑著本能尋覓一些機會。
它的小鼻子不住地抽動,烏黑的眼睛緊盯著辛西婭掌心中那枚飽滿的橡果,流露出一種介於極度渴望與本能畏懼之間的複雜神情。
它在渴望這份食物,卻對辛西婭這個陌生的存在感到不安。
辛西婭立刻明白了這小生命的猶豫。
她放緩呼吸,將握著橡果的手掌完全攤開,以一種更平穩、更無威脅的姿態緩緩遞過去。
目光低垂,避開直接的對視,以最原始的方式傳遞著無害的訊號。
鬆鼠遲疑著,向前試探性地跳躍一小步,又受驚般迅速竄回,如此反覆數次,尾巴焦躁地擺動。
最終,對食物的迫切需求壓倒了天性中的警惕,它猛地竄上前,兩隻小巧的前爪以驚人的速度一把抱過那顆沉甸甸的橡果。
然而,不同尋常的是,它並未像同類一般立刻叼著戰利品逃回安全的樹梢。
它隻是退開一小段距離,竟就蹲坐在辛西婭曳地的裙襬旁的草地上,彷彿德魯伊自然和諧的氣息無形中給予了它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雙爪捧著珍貴的果實,門齒開始急切地啃齧堅硬的果殼,發出細密而急促的“喀嚓”聲。
它似乎餓極了,又或許這枚經由辛西婭之手、沾染了特殊氣息的果實,散發著格外誘人的蠱惑。
辛西婭冇有再移動,隻是久久地、專注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小生靈。
看著它全心全意地對付食物,小小的身軀因專注的進食動作而微微顫動,一種異常溫柔的笑意在她唇角無聲地漾開。
她對於那些脆弱、朝生暮死般的微小生命,似乎總懷有一種天然的親和與憐惜。這種親和力迥異於德魯伊或遊俠那種源於職業力量與自然法則的聯結,而是發自她本心的、純粹的喜愛與善意。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伊維利歐斯本人,身為真正的德魯伊,反而缺乏這種對個體生命的細膩善意。
在他的認知體係裡,生命的誕生與消亡皆是自然規則執行的必然軌跡,如同星辰升起隕落,無需傾注過多情感。
他尊重規則,因而對弱小或垂死的個體並無特殊的偏愛與憐憫。
那隻鬆鼠一邊啃食,一邊發出絮絮叨叨的、隻有自然之子才能理解的細微聲響——不是對辛西婭言語,隻是一些對炎熱夏季的本能抱怨,以及小型動物常有的、神經質般的自言自語。
伊維利歐斯聽懂了,但他並未翻譯給辛西婭聽,同樣,他也冇有打斷她停留在這小生命身上的、充滿溫情的目光。
或許,隻因為她是唯一的例外。
他的視線從鬆鼠移回辛西婭柔和的側臉,一個悄然浮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對這個意外闖入、打破了他永恒寂靜的孱弱生命,投注了遠超必要限度的關注?
記憶無聲倒流,答案似乎指向了某段過往——
似乎,是從她來到這裡後,那次重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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