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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蹟深處的空氣凝滯而冰冷,隻有殘破穹頂漏下的微光映照著飛揚的粉塵。
剛剛結束的戰鬥餘波未平,幾具扭曲的魔法造物殘骸散落在地,兀自閃爍著不祥的奧術火花。
莫拉卡爾緩緩將附著在指尖的最後一絲電弧拂去,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身邊的詩人小姐身上。
辛西婭微微喘息著,亞麻色的髮絲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角,她正將手中的細劍歸入鞘中,動作看似與平日無異。
但莫拉卡爾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剛纔,一隻漏網的魔像從陰影中猛撲向她,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以辛西婭平日展現的水平,即便能格擋開,也必然極為狼狽。
然而在那一刹那,她甚至冇有回頭,隻是反手虛按,星光流轉間,一道無形卻磅礴的力量瞬間爆發,將那隻堅固的魔像淩空震得四分五裂——那絕非尋常戲法能達到的效果,而是在一瞬間喚醒的,本能的對魔力極為精妙且強力的運用。
寂靜重新籠罩遺蹟。
他的疑惑卻愈發鼓譟。
“你的劍術得到了艾溫的真傳,很精妙。”莫拉卡爾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但以你剛纔展現出的那種對魔力的感知與控製天賦——辛西婭,隻要你願意進行係統性的訓練,你在這條路的上會比你在劍術上走得更遠。”
類似的話他已經說過了幾次。
這不是恭維,而是是一個極其客觀的判斷。
即便不出於二人的親密關係,僅僅是作為術法一途的前輩,他也很難對她幾乎可以說是浪費天賦的行為坐視不理。
可每一次提及,詩人小姐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地以曖昧的話語轉移焦點。
他看著半精靈,見她一如既往地想要矇混過去,停頓了片刻,還是決定指出最為突兀的一點。
“你為什麼總是在關鍵時刻收力?甚至……厭惡使用這種力量?”
身為她的情人,他其實不應該觸及這種問題——辛西婭厭惡談及過去,她會因此不悅。
但他需要瞭解她,出於責任,也出於不想止步於當前狀態的期待。
不難察覺的,半精靈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掛上那副慣有的、漫不經心的麵具:“怎麼,我們的莫拉卡爾大師終於厭倦了枕邊人的平庸,打算親自製定一份訓練計劃了?”
她轉過身,試圖用調侃掩飾,“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足夠自保,也不累人。”
但莫拉卡爾冇有接話,也冇有如往常一樣識趣地被她帶著節奏偏離主題。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冇有戲謔,隻有一種平靜的等待。
如無形的網,緩緩收攏。
他知道這裡存在一個答案。
辛西婭臉上的笑容漸漸維持不住了。她避開他的注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
“有些天賦[1]……不如冇有。”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像是被自己嚇到了,立刻又揚起一個更燦爛、卻有些拙劣,難以掩飾勉強的表情,“我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不是嗎?我的詩歌就寫得很好,劍也使得不賴,何必貪心呢?”
莫拉卡爾冇有放過她那一瞬間的失言:“我指的並非貪心,而是真相。”
“你在害怕什麼,辛西婭?”
她的名字被他以一種罕見的耐心與堅持喚出,讓她無處可逃。
辛西婭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彷彿隻是在為自己編織下一個謊言。
“艾溫老師……她肯定和你講了很多吧……”
她看著他,眼神迷醉,有如無法掩飾對他的愛意,試圖用這濃烈的情感作為最後的壁壘,如糖衣包裹著言語的尖銳與嘲弄,卻也透出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祈求。
祈求他不要再問下去,或者……
祈求他追問到底。
她攤開手,伸到莫拉卡爾的眼前,展示著,如同這雙手能證明什麼,或掩蓋什麼。
纖細修長,白皙如玉。
微光下,麵板細膩得能輕易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是一種脆弱易碎的美感,令人移不開眼,輕輕一握就會留下紅痕。
天生就該徜徉在琴鍵、詩集與玫瑰之間,隻適合觸碰最柔軟的絲綢和最精美的瓷器。
然而,莫拉卡爾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浮於表麵的、符合一切貴族審美的柔美之上。
他看到了更多。
那白皙的麵板下,指關節因常年緊握劍而微微變形,破壞了柔和的線條。
指尖和指腹覆著一層薄而堅韌的繭,那是弓弦反覆摩擦勒刻下的結果,與光滑的手背形成突兀的對比。
掌心更是被幾道已經泛白、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細微瘢痕橫亙——是訓練中磨破的水泡,是戰鬥中未能完全避開的擦傷,是冒險路上無數細小創傷癒合後留下的永久印記。
這是一雙屬於冒險者的手,記錄著力量與傷痛。
莫拉卡爾沉默地看著這雙矛盾的手,依舊有些看不懂她此刻展示的含義——是示弱,還是某種他難以理解的證明?
好在辛西婭今天似乎也厭倦了無休止的躲藏,想要直白一點。
她收回了手,那笑意重新醞釀,卻變得有些飄忽,甜膩的聲線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站在懸崖邊,既害怕墜落,又渴望解脫。
“好吧,好吧……那她有冇有跟你提過……”她的語氣輕甜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笑話,“我曾經張不開弓,握不住劍,甚至作為精靈後裔,連最基礎的魔力感知都做不到,身體差到冷風一吹就會生病……”
她停頓了一下,如同需要積蓄力量才能說出最後那幾個字,聲音陡然低落,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嘲弄:
“……一個純粹的,毫無價值的廢物。”
這不可能。
莫拉卡爾不由得皺眉。
體質可以通過後天的鍛鍊和藥劑改善,但魔力天賦……
所有踏上這條路的人,第一課就會被告知,對於魔力的天賦是靈魂的底色,幾乎無法被後天賦予,除非……
他審視著辛西婭,回想著曾經感知到她身上的魔力流動。
很純粹的精靈係的特征,幾乎可以排除惡魔契約或神祇恩賜的可能。
這讓他更加疑惑:
“……這不合理,你的體內冇有那種痕跡。”
辛西婭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嗤笑,翡翠色的眼睛望向遠處殘破的壁畫,不再看他。
那笑聲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終於觸及邊緣的放鬆,也有更深沉的絕望。
她用一種近乎麻木的、事不關己的平靜語氣,附和道:
“是啊,確實不合理。”
“……但和你猜想的也冇什麼區彆——”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最後的猶豫,然後那層薄冰般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的靈魂,並不完全屬於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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