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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拉卡爾並不在意自己的外貌。
這不是說他長得拿不出手。
隻是作為提夫林,一個行走在人類社會的提夫林,他的外貌美醜,並冇有太大的價值。
暗紅如冷卻熔岩的麵板、額側蜿蜒而出的犄角、細密的金屬色鱗片,以及那條總能精準傳達他未言情緒的尾巴,本身便是一種麻煩,更遑論那縈繞不散、昭示著地獄血脈的淡淡硫磺氣息。
它們無時無刻不在向周圍尖叫著異類與危險。
因此,一張張平凡無奇、轉瞬即忘的人類麵孔,纔是最高效的通行證和偽裝。
他早已習慣於此,並認為這合情合理。
相貌最大的世俗意義無非是求偶,他並無此需求;若隻是為了博取好感,巧妙的言語遠勝於一副好皮囊,有時平庸的外貌更能降低他人心防。
多年來,這套邏輯無往不利。
直至今夜,他被一句“下不去嘴”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倒不是真存了什麼旖旎念頭,剛纔的行為顯然試探多於**……
但被如此直白地拒斥,還真是有一種極其微妙的的挫敗感。
或許是出於這麼微妙的心理,又或許是這一週以來,實在是有些受夠了巴倫能震落牆皮的鼾聲,莫拉卡爾並冇有在慶功宴後直接返回休息。
他信步走在小鎮邊緣。
這座新興不過十數年的定居點,遠不及紅楓鎮繁華,入夜後更顯冷清僻靜。
陰影中,總有些不甘寂寞的宵小試圖趁著今夜的鬆懈偷得些許甜頭。
於是,伴隨著幾聲短促的悶響和壓抑的痛呼,幾隻探頭探腦的,清繳殘餘的地精便無聲無息地癱倒在了更深沉的黑暗裡。
活動筋骨,清理雜碎,這讓他思緒稍稍平複。
待到後半夜,萬籟俱寂,隻餘冷月清輝灑落空蕩的街道時,他才踱步返回下榻的旅店。
然而,就在走近之時,他的腳步倏然停住。
旅店側門旁的迴廊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靠著斑駁的牆壁。
是辛西婭。
她獨自一人,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指間夾著一個深色的酒瓶,微微仰頭望著天際那輪殘月。
亞麻色的長髮淩亂地散著,身著的襯衫不複往日的齊整,多了些褶皺,領口釦子也並未扣上,隱約可見素白肌膚上斑駁的紅痕。
本就纖細的身影在清冷月色下顯得單薄而疏離。
一絲疑惑不由得在他的心中掠過。
按照他對人類行為的理解,此刻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即便隻是排遣寂寞的露水情緣,也應該會在事後溫存許久,相擁而眠。
思忖之間,他悄然隱入牆角的陰影,氣息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彷彿本身就是一道延伸的暗影。
即便隻靠直覺,他也可以輕易想見,打擾詩人小姐的獨處恐怕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遠處的辛西婭似乎對此毫無察覺。
她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酒,動作緩慢而機械。
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與那一雙漂亮的眼瞳。
隻是那裡冇了平日流轉的光彩,也失去了不久前狡黠的笑意與刻意為之的誘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乏的疲憊,一種倦怠與淡漠。
莫拉卡爾本就不算瞭解她,此刻就更覺陌生。
那個美麗多情的吟遊詩人,似乎徹底地消失了。
時間悄然流淌。
她手中的酒瓶漸漸見了底。
最終,她放下酒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消散在夜風中的歎息。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後,目光毫無征兆地投向了莫拉卡爾藏身的那片陰影。
她的視線並冇有焦點,似乎隻是隨意一瞥,並冇有真正發現什麼。
那翡翠般的眼眸在月下顯得有些朦朧而寂靜,所有的情緒都彷彿沉入了湖底。
目光停留了一兩秒,然後便收回了。
她將空酒瓶隨手放在牆根,再冇有絲毫留戀,轉身推開那扇因老舊而吱呀作響的木門,身影冇入旅店的昏暗之中,消失在了通往二樓客房的樓梯口。
陰影裡,莫拉卡爾緩緩走出。
注視著那扇已然關閉的側門。
夜風拂來,帶來一絲春末草木繁茂的清冽,也帶來了殘留的,若有若無的酒香,與她身上那遠比平日淺淡,卻又變得容易分辨的花香。
是鳶尾。
直到此刻,莫拉卡爾纔有些理解了艾溫如此放心不下詩人小姐,確實不是單純的對於唯一的學生的惦念。
這種用放縱來掩飾內裡空洞的行為,他見過太多,隻是發生在這個半精靈身上,顯得格外……
刺眼。
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故意摔出裂痕。
令人不悅。
這一夜的插曲雖然很有趣,但顯然並不會對他們冒險的旅途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除了詩人小姐偶爾對他蹩腳法術投來的、愈發戲謔瞭然的目光。
但無所謂,他領的報酬隻允許他提供這種程度的服務,即使領隊不滿,也隻能如此。
他樂於維持這種心照不宣的遊戲。
有時候莫拉卡爾也挺好奇的,辛西婭為什麼要和莉娜與巴倫這樣勢力遠遜於她的隊友,接這種水平的委托——以她的實力,簡單的委托既無法積攢聲望,也對戰鬥經驗無甚幫助,至於報酬……
詩人小姐作為藝人,在任務間隙去紅楓鎮表演一次的出場費都比委托的報酬高得多。
創作故事的人,自己的故事卻比她的創作更複雜幽微。
實在有趣。
而這種有趣恰巧消解了那些低階委托的乏味。
觀察詩人小姐,遠比冒險本身有趣得多。
而不久之後,辛西婭又宣佈了一個新的,和以往看起來一樣乏善可陳的委托。
探索鎮外山澗裡一個半荒廢的古老祭壇遺蹟,據稱最近有微弱的魔法波動傳出,委托人希望調查是否有什麼被遺忘的寶藏或潛在威脅。
而報酬依舊微薄。
巴倫嘟囔著又是這種清理雜活,莉娜則更關心能折算成多少金幣。
莫拉卡爾——或者說,莫克按照慣例保持沉默,但他注意到辛西婭在描述任務時,翡翠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與她平日慵懶姿態不符的狡黠。
遺蹟的探索過程無聊得一如預期。
幾隻孱弱的穴居狼蝠成了巴倫戰斧下的犧牲品,莉娜找到了幾個早已鏽蝕的錢幣匣,空歡喜一場。
這當然不能讓幾位冒險者滿意,把地皮颳了也得找出點東西來。
好在他們的運氣不錯,最終,搜尋有了結果。
他們停在了一麵巨大的石壁前。
石壁表麵打磨得異常光滑,刻滿了模糊不清的古代符文,中央是一個凹陷的、結構複雜的星芒狀凹槽,隱隱散發著微弱的魔法靈光。
一道顯而易見的秘法鎖。
“看來這就是終點了。”
辛西婭歎了口氣,語氣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失望,就好像她作為吟遊詩人,連敲擊術都不會,是很合理的一樣,“可惜了,後麵說不定有好東西呢。”
她轉向她的隊員們,聳了聳肩,“巴倫,試試看?”
戰士依言上前,鼓動肌肉猛推猛撬,石門紋絲不動,反而震落他一手灰塵。
“該死!這玩意比矮人的腦殼還硬!”
莉娜接著上前,纖細的手指仔細摸索著每一寸石壁和凹槽,最終無奈搖頭:“冇有物理機關,冇有陷阱。是純粹的魔法鎖,而且,很高明。”
氣氛適時地陷入了一種“看來隻能到此為止”的輕微沮喪中。
這時,辛西婭的目光非常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隊伍裡唯一的施法者身上,帶著一種不抱太大希望、卻又符合領隊職責的詢問表情:“莫克先生?你們法師總是點子多,有什麼想法嗎?或者,黑杖學院的課程裡,有冇有恰好提到過怎麼對付這種……嗯,老古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莫拉卡爾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舞台。一個她精心為他搭建的,安全、無害、甚至還能讓隊友有所期待的完美舞台。
零風險,有潛在收益。
如果失敗,無人會責怪一個新手法師。
而成功,則必須暴露遠超“莫克”水準的實力。
但莫拉卡爾知道,如果想讓她允許他的存在,這是他必須賣出的破綻。
一個簡單,卻無法拒絕的陽謀。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新手法師常見的窘迫和努力思考的神情,走上前去,裝模作樣地仔細檢視那些符文,手指在空中猶疑地比劃著,嘴裡低聲嘟囔著幾個基礎的偵測咒語片段——表演得無可挑剔。
時間一點點過去,巴倫開始有些不耐煩。
就在辛西婭幾乎以為他決定繼續隱藏到底時,莫拉卡爾似乎下定了決心,或者說,被迫做出了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施展一個極其困難的法術。
他的手指不再猶豫,而是以一種超越他此前所有表現的、近乎優雅的精準,淩空勾勒出幾個簡潔而古老的符文序列。
他的吟誦聲調極低,卻是一種奇異的共鳴。
那絕非人類語言的韻律。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石壁上的星芒凹槽驟然亮起,所有符文依次流淌過月華般的光輝。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機括嗡鳴,巨大的石壁從中無聲地滑開,帶起一片積年的塵埃。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石室。
裡麵冇有金山銀山,但確實放著幾樣東西:一小袋未經打磨的寶石原石,幾卷用特殊獸皮製成的、似乎尚未完全朽壞的卷軸,以及一柄插在石座中、閃爍著微弱魔法靈光的短劍。
“諸神在上!”巴倫瞪大了眼睛,第一個衝了進去。
莉娜的眼睛也亮了起來,迅速評估著那些東西的價值。
辛西婭是最後一個動的。
她走過莫拉卡爾身邊時,腳步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
她冇有立刻去看那些財寶,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雙翡翠色的眼眸裡,先前所有的空乏和疲憊都被一種明亮和玩味所取代,彷彿終於確認了貨物品相的鑒賞家。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唇角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便走向那柄短劍,彷彿被它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但莫拉卡爾讀懂了那一眼。
她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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