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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楓鎮是個熱鬨的地方,冒險者和傭兵們來往南北的城市之間——不論是押鏢還是旅行,總是要路過這個小鎮的。
入夜之後,酒館的喧囂聲浪幾乎要掀開低矮的木製天花板。
麥酒的酸腐氣味、烤肉的油膩香氣、汗味以及幾十種方言混雜成的嗡嗡聲,在這片擁擠的空間裡發酵、蒸騰。
這裡是外來者聚集的中心,資訊與麻煩的交易所。
二樓迴廊稍稍僻靜一些,但也隻是相對而言。
粗木欄杆旁零星擺放著小桌,其中一張桌邊,坐著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艾溫·寶石花即使坐著,背脊也挺得如同出鞘的利劍。
她金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美麗卻又冷淡的臉龐,那雙在冒險者中頗有名氣的紫羅蘭色眼眸,此刻正盯著對麵的男人,裡麵冇有絲毫閒聊的適意,反倒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彆用這種噁心的眼神看我的學生。”她的聲音不高,卻輕易地穿透樓下傳來的嘈雜。
坐在她對麵的男人其貌不揚,是走進人群裡瞬間就會消失的型別。
棕發,棕眸,毫無特色的五官,穿著半舊的旅行者長袍。
他被如此直白的指控,麵上做出訝異的表情,像是因對方的言辭而困擾,眼神卻沉靜得像一口古井,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我認為這可以稱為誹謗,艾溫。”他的聲音帶著令人輕信的笑意,“我的觀察冇有任何的情感色彩,僅僅是觀察。”
這是實話,對著好友的學生產生什麼想法,聽起來就像是會被對方抄起劍鞘往死裡打的行徑。
“觀察?”艾溫不以為然,“我認識你夠久了,莫拉卡爾。你的觀察能剝掉一個人三層皮。”
“辛西婭不是你的實驗物件,也不是你需要評估威脅的目標。”她盯著對方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
“嗯嗯,她是你的學生。而你即將深入塞爾。那裡可不是吟遊詩人唱著情歌就能安然無恙的後花園。紅袍巫師們的歡迎儀式通常意味著囚籠或者屍骨堆。”
莫拉卡爾平靜地陳述:“你擔心她。所以,你找我。
“那麼,在我決定是否答應留心她之前,我總需要知道我要留心的是什麼。”
艾溫的指尖在木桌上輕輕叩擊了一下,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樓下攢動的人頭,尋找著某個特定的身影,同時組織著語言。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坐定於角落,正除錯著魯特琴的琴絃,準備下一支曲目的半精靈身上。
亞麻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半掩住了她的容貌,看不真切,卻仍可以輕易地從圍坐在她身前的觀眾眼中的貪婪與癡迷,得知她驚人的美貌。
“她……很有天賦。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吟遊詩人都要出色。聰慧,美麗,善良……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武器和鎧甲。”艾溫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她很小的時候,犯過一個錯誤——或者說,不是她的錯誤,她無法原諒自己……”
模棱兩可的話,不是她慣常會有的直來直往的風格。
她仍在猶豫,是否要將這一切告知對方。
莫拉卡爾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種應許,承諾會將聽到的一切封存。
艾溫深吸一口氣,紫眸重新聚焦在他臉上,語氣變得極其嚴肅:“晨星家的之前發生的事你應該有所耳聞,她和她的……”艾溫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監護人,也就是伊維利歐斯產生了不倫的情感。”
晨星家並不算知名——至少比起在人類社會中都頗有名望的金蕊和夜風之類的精靈家族差了很多。
但因為家族內部對於星辰德魯伊的傳承,以及對星辰和命運血脈中自帶的感知,豎琴手內部並不會如常人一樣忽視這個姓氏的存在。
兩百年前,在上一任大德魯伊還有不到千年就將走到壽命儘頭的時候,家族迎來了一個極有天賦的後代。
這一代的次子,伊維利歐斯。
在長子因意外被剝奪姓氏,又因災禍而離世之後,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個次子將成為下一任家主,並在獲得傳承之後成為大德魯伊。
然而,十三年前,晨星家卻忽然宣佈,剝奪次子的繼承權,轉而從旁支中培養新的繼承者。
雖然並未明說,但這樣幾乎不留情麵的責罰之下,這位天賦卓絕的次子也幾乎不可能再獲得家族的傳承。
當時莫拉卡爾就對這件事相當好奇,但多方調查也未能得知究竟是發生了什麼,隻是從一些傳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這與更早之前金蕊與晨星兩個家族之間的婚約破裂似乎有一定的聯絡。
他餘光看向那個已經開始演奏下一首曲目的半精靈,瞥見她瑰麗的麵容與含情的翠眸。
即便是他,也難免心神微動。
晨星家是出於什麼見鬼的思路,纔會讓這樣的小姑娘和她的未婚的叔叔長期獨處的?
自幼失怙的美麗少女,受到強大年長的異性長輩的照料……
這不出問題纔是詭異吧……
莫拉卡爾不由覺得,這群精靈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就算是對於血親結合併不那麼抗拒的提夫林,都做不出這樣的安排。
“這不是她的錯。晨星家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讓我帶她離開,教導她,想讓她獲得一個更健康的成長環境,”艾溫的眼中閃過痛惜,“但她不這麼認為,這孩子太敏感了,她自認為這是對她的放逐,因為她的錯誤,而我……“
她再次停頓了片刻。
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坦言自己的失察與無能為力,確實需要克服一定的心理障礙。
莫拉卡爾知道她未曾說出口的話語——艾溫並不是一個心細的人,且對與何謂正確有著極為黑白分明的判斷。
她不擅長迂迴,更不擅長解開心結,於是她無意間否定了這個孩子,粗暴地為她樹立了一套新的準則。
用憧憬,或是仰慕。
艾溫因此而感到了愧疚。
她輕歎一聲,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等我發現我的思路出了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樓下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莫拉卡爾終於緩緩點頭。
他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唯一能泄露些許情緒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般的光彩。
對抗血脈中的邪惡低語是他的樂趣,而引導一個靈魂走出自我構建的迷宮,是另一種形式的、更複雜的挑戰。
“我接受你的委托。“他說,語氣平穩,就像是提供了一份無足輕重的簡單幫助。
艾溫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但眼神中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你要看住她,避免她走極端,如果我——”
“——我知道了。”莫拉卡爾打斷了她的話,避免她將那些並不令人愉快的可能說出口,繼而站起身,向她致了一禮,“祝你塞爾之行順利,艾溫。”
有些事,總要有人來做。
雖然他無法主動承擔這些責任,但對於願意踐行意誌的勇士,他還是願意報以幾分敬意的。
艾溫也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混合著信任、擔憂和一絲不確定。
她嘴唇抿了幾下,卻終究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金色的髮梢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利落的軌跡。
莫拉卡爾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樓下喧鬨的人群。
血脈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能輕易捕捉到許多細節:一個矮人的吹噓,一對情侶的低語,硬幣落在櫃檯上的清脆聲響……
以及,被歌聲引誘出的,在他意識深處,來自地獄血統的低語——誘惑著他行使力量,玩弄人心。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低語壓迴心底。
然後,他像一個最普通的旅人一樣,步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融入了湧動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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