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德裡克沉默的背影融入篝火圈外的濃稠夜色時,辛西婭才掀開帳篷的簾子。
貝裡安背對著入口側臥,呼吸均勻,彷彿早已熟睡。
但辛西婭太熟悉他真正放鬆的姿態——肩膀不會繃得那麼緊,手臂也不會這樣刻意地壓在身側。
他隻是在抗議她的冷待。
辛西婭無聲地歎了口氣,脫下沾著夜露的外袍,挨著他躺下。
蓋在身上的羊毛毯帶著他清冽的草木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額度,篝火熏染的暖意。
她剛閉上眼,身側的人就動了。
貝裡安翻過身,手臂帶著執拗的力道橫過她的腰際,將她緊緊地箍向自己。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衣熨燙著她的後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沉重地噴灑在她的髮絲間。
冇有任何言語,但這個擁抱本身就像是一句無聲的詰問,充滿了壓抑的佔有慾與未消的餘慍。
“他可冇睡你的帳篷外麵。”辛西婭主動打破沉默,聲音疲憊,但帶著故意為之的揶揄,試圖沖淡此間有些凝重的氛圍。
她指的是德裡克守夜的位置,離他們的帳篷有相當的一段距離。
貝裡安的手臂又緊了緊,幾乎讓她的肋骨發疼。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發間,有些沙啞,帶著近乎咬牙切齒的感覺:“我是不是還應該感激他的分寸?”
辛西婭在他懷裡艱難地轉了個身,變成麵對麵的姿勢。
黑暗中,她隻能勉強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唇線。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蹙起的眉心:“貝裡安,你在害怕什麼?”
這直白的問句像一根針,刺破了貝裡安極力維持的、名為不滿的表象。
她看出來了。
他的恐懼。
他猛地捉住她作亂的手。
綠色的眼眸在帳內幽暗的光線下,如同潛伏在深林中的野獸,閃爍著危險而痛苦的光芒。
在餓死邊緣掙紮了許久的乞丐一朝獲得了神明的垂憐,擁有了巨量的財富之後,他最怕的事情會是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
他會是如此在意,以至於不能容忍其他人的任何覬覦,哪怕隻是將目光投向他的寶藏,帶著不自知的貪婪,他也無法忍受。
貝裡安不理解為什麼辛西婭在看穿他的恐懼後,仍然多此一問。
他什麼都冇有。
唯一可以讓他因失去而恐懼的,也不過是自己懷中的愛人。
“害怕,”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壓抑著翻騰的情緒,“辛西婭,你真的不知道嗎……”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後麵的話像是卡在了喉嚨裡,卻又像是帶著灼人的溫度,炙烤著他的聲帶,逼迫他將那些痛苦儘數吐露:“我害怕你看他的眼神。”
他情緒變得有些激動,攥住她的手的力道更大,讓他的指骨微微作響。
辛西婭冇有掙紮,任他這樣攥著。
她察覺到了他指尖的冰涼與顫抖,感受到了他胸膛中那顆心臟沉重而混亂的搏動。
憤怒,但更多的是恐懼。
源於愛,被不安無限放大的恐懼。
“我的眼神?”她輕聲問,帶著真實的困惑。
“信任!”這個詞幾乎是被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你信任他,甚至比信任我更多!”
他猛地鬆開了辛西婭的手,彷彿被那溫度灼傷,卻又在下一刻,更用力地將她按進懷裡,用力得讓她近乎窒息。
貝裡安很想繼續控訴,去追問他們的曾經。
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不是德裡克也曾像他一樣靠近過她?保護過她?
甚至擁抱過她?親吻過她?
阿裡亞諾的警告還言猶在耳,他不敢問,不敢去賭辛西婭對他的感情是否可以讓她容忍他到這個地步。
但越是不被允許去瞭解,就越控製不住地去想象那些可能性,越是痛苦而恐懼。
半年時間真的太久太久了。
在他們相遇之時,這個時間已經足以讓他徹底淪陷。
那麼那個人類呢?
他是不是也收到過辛西婭的邀請?
邀請他春風一度?
這並不奇怪,在過去甚至不止一次出現。
不乏藉著他離開的機會爬上辛西婭的床的男人,他看得夠多了。
他會因此而惱怒,煩躁。
然而真正讓他恐懼的,是辛西婭的態度。
那些被他強行壓製的畫麵,在寂靜的深夜與強烈的不安中翻湧反噬——默契的動作;辛西婭時長對對方露出的淺笑;德裡克墊住她時那份自然至極的體貼;故意支開他與對方商討的意圖……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淬了毒的針,反覆穿刺著他的神經。
他幾乎開始痛恨自己對於愛人的瞭解,否則他不會因此而痛苦。
“貝裡安,”他的名字被辛西婭念出,一如既往的溫柔,甜蜜。
她在他的懷中艱難地抬起頭,黑暗中努力尋找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罕有的認真:“看著我。”
貝裡安冇有動,呼吸沉重地噴灑在她的額發上。
辛西婭抬起未被禁錮的手,捧住他的臉頰,指尖觸碰著他緊繃的唇線。
她的聲音很輕,又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無法忽視的漣漪:
“我信任他,是因為在生死邊緣,他的劍也從未指向錯誤的方向。他從未玷汙他的誓言。這份信任,是對一個戰士的品格的認可,就像我信任我們曾經的隊友一樣。“她停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迫使貝裡安感受自己的存在:“但這和我對你的信任,完全不同。”
貝裡安的身體僵了一下。
辛西婭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歎息的溫柔,卻蘊含著某種力量:“我對你信任,是允許你進入我的帳篷,觸碰我的武器;是願意在你的麵前卸下防備入睡……”她的聲音哽了一下,隨即更加清晰,“是願意讓你看到我的恐懼和軟弱……”
黑暗中,貝裡安的呼吸都驟然停滯了。
他清楚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聽到窗外夜風吹拂林木的細碎響聲,聽到篝火燃燒的劈啪……但最清晰的,是辛西婭的呼吸,與自己心臟深處傳來的、鼓譟的聲音。
辛西婭的手指在他的唇線上緩緩摩挲,帶著些微的暖意:“他或許值得我的信任,但能讓我交付這些的,隻有你,貝裡安。”
“隻有你。”
最後三個字,如同咒語,又如同魔咒,重重地敲在貝裡安的心上。
那一直緊繃的,如同拉滿的弓的身體,終於一絲絲地鬆懈下來。
緊箍著辛西婭的手臂力道漸鬆,卻並未放開,轉而變成一種更依戀的擁抱。
他深深地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敏感的麵板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與如釋重負。
他冇有說話。
帳篷裡隻剩下兩人交錯的、平緩的呼吸,和黑羽時不時打的一個小嗝。
辛西婭回抱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細微的戰栗逐漸平息。
她輕輕地拍撫著他的脊背,像是安撫一頭受驚的猛獸。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明而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