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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毯被重重抖開的風,卷著營火的熱浪,不合時宜地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辛西婭料想是貝裡安回來了,偏頭想要將懷中的黑羽遞給他,貝裡安卻將她和黑羽一起裹在了毯子裡。
憋悶的黑羽在辛西婭的臂彎中有些不舒服地扭動,醉醺醺地從縫隙探出了頭。
“談得怎麼樣了?”貝裡安的聲音突兀地切入,同時身形半蹲著,手臂圈過辛西婭的肩膀,形成一個短暫卻極具排他性的包圍。
辛西婭的氣息混合著火焰的煙味與鳥類羽毛溫暖的微腥,瞬間占據了他的感官。
他停頓了半秒,指尖故意擦過她後頸裸露的麵板,才撤回手臂,繼續剛剛的話題。
“需要我幫忙參考意見嗎?”
“暫時不用,”辛西婭見德裡克想要回答,趕忙在他出聲之前接下貝裡安的話頭,避免本就有些尷尬的氛圍進一步升級,“無冬城裡的情況你並不瞭解,我們還在根據菲利諾主教提供的情報分析可能的情況和細節,還冇有製定具體方案。”
她的聲音平穩,毫無心虛,理應是令人心安的公事公辦,但被排除在商議和計劃之外的感覺讓貝裡安有些煩躁,他乾脆坐在辛西婭的身邊,搭上她的肩膀,語氣很是不滿:“那也不用把我支開吧……”
辛西婭知道他不高興,也就冇攔著他在外人麵前非要膩歪的這股勁,放任了他的動作,輕聲解釋:“德裡克提到的很多事情,都會涉及到教會的內部情況。你對無冬城也不算瞭解,和你說了反而麻煩。”
“無妨,”一直沉默的德裡克卻給出了不同的意見,“我所提到的都是可以公開的資訊,如果有需要,提供給可信任的隊友並不會造成影響。”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辛西婭也隻能一攤手,“好吧,歡迎智慧的貝裡安先生加入今天的頭腦風暴。”
其實他們商議的事情並冇有到製定計劃這一步,更多的是辛西婭對於費爾南德斯這個小貴族為什麼能忽然獲得攫取這樣超額利潤的機會的懷疑,以及他為什麼能有恃無恐到敢將通緝令發往正義大廳——以豎琴手們一開始的設想,這種明顯的灰色地帶出現問題,大部分人也就吃個啞巴虧就過去了,斷然不可能上報官方。
所以辛西婭本以為自己隻要逃過幾波烈度不高的追殺就可以了結這件事。
然而不管從費爾南德斯派來的雇傭兵的強度,與他在截殺失敗後果斷聯絡正義大廳這個行為,都不是簡單的被抹了麵子,或是愚蠢可以解釋的。
他對於自己的渠道的合法性極其篤定,且他不能允許這個行為再次發生。
出於權威,但更有可能是背後潛在的勢力的明確要求。
“我們最好在回到無冬城前,知道他的底牌。”辛西婭輕輕地拍撫著毯子包裹著的黑羽,抬眼望向貝裡安,這樣說道。
“如果不知道呢?”貝裡安問。
難道還能不回去?
辛西婭冇有回答。
而德裡克擦拭劍身的手頓了頓,片刻後,才沉聲道:“如果冇有合適的方案,回到無冬城後,我們會將辛西婭先保護起來,然後儘可能收集證據……”
他話音未落,貝裡安就打斷了他的陳述:“保護?說得真好聽,羈押纔對吧?”
這句話似乎戳破了某些一直以來由辛西婭和德裡克刻意維持的假象,讓空氣都有些凝滯。
德裡克的唇線繃的死緊,按在劍柄上的指節也因用力而發白。
片刻後,他迎向貝裡安審視的目光,深黑的眼眸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沉甸甸的,類似於悲憫的平靜:“請相信菲利諾助教的信譽,也請相信正義大廳的律典程式。”他頓了頓,意識到貝裡安冇有絲毫被說服的跡象,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我以我個人的誓言與家族的榮譽擔保——即便到了那一步,我會確保辛西婭得到公平的審判,而非任何形式的私刑或者構陷。”
像是終於找到了對方居心叵測的實證,貝裡安笑了起來,弧度冰冷而譏誚:“你們是不是有個專門的詞,叫什麼來自?‘保護性羈押’,是這個吧?隻等我們一踏入無冬城的範圍,辛西婭究竟是直接跟你去接受聆訊,還是先被請到正義大廳的囚室喝茶?”
這話近乎於誅心,饒是德裡克也不由得語速加快:“質疑我的立場是你的權利,但請你不要用你的臆測,去玷汙正義大廳堅持的秩序。”
“秩序?”貝裡安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笑話,嗤笑出聲,“無冬城的秩序就是放任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渣去構陷行善之人?自甘充當他的爪牙釋出通緝令?你們的秩序,就是讓一個需要自證清白的人,依靠敵人信譽和程式,去賭一個或許存在的公正?你們還不如直接開個誠實之域讓他倆站進去——”
“——夠了!貝裡安。”辛西婭猛地起身,阻止了貝裡安越來越過分的控訴。
懷裡的黑羽被驚動,發出了不滿的咕噥。
她擋在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之間,火光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
這一聲其實並不高,卻像冰水澆在滾燙的石頭上,瞬間壓製住了激將爆裂的火星。
辛西婭先看向貝裡安:“質疑解決不了問題,恐懼和憤怒隻會矇蔽你的判斷。”
隨即她轉向德裡克,語氣稍緩,卻同樣堅定:“德裡克,我理解程式的必要性,但我需要你保證,回到無冬城的第一步,不可以是要求我直接踏進囚室的大門。這是我配合的前提。”
她很少這麼嚴肅,一時間不論是德裡克還是貝裡安,都陷入了沉默。
篝火繼續燃燒著,將她纖細高挑的身影投射在寂靜的林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德裡克率先移開了視線,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垂落身側。
她對著辛西婭微微頷首,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我願意起誓,菲利諾主教將會親自督辦此事。在初步的聆訊完成,情況明朗之前,你不會被羈押。我們會住在正義大廳的接待區,接受保護與監督。”
貝裡安緊繃的肩膀並未因這個承諾放鬆,他依舊緊盯著辛西婭,彷彿想看她的反應。
最終,他隻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哼,彎腰撿起一根枯枝,粗暴地撥弄了一下營火。
火光猛地竄起,映照出他眼中仍在翻湧的,未被說服的陰霾。
辛西婭重新坐下,將裹著毯子的黑羽抱得更緊些。
夜風吹過樹梢,帶來了遠處夜梟的啼鳴。
篝火旁,隻剩下木柴燃燒的細碎爆裂聲,與令人窒息的,在叁個身影間無聲奔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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