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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阿裡亞諾再叁挽留,辛西婭卻仍在德裡克抵達的第叁天離開了長鞍鎮。
按照原本的行程,這個時間點她和貝裡安也應該啟程了——唯一的區別隻在原計劃是向東出發;而現在,則是向西返回無冬城。
對此阿裡亞諾非常挫敗,誇張地捂著胸口控訴,辛西婭果然對於叁十歲之後的老男人毫無憐憫。
而作為在場唯一的叁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德裡克也不好判斷他究竟是不是意有所指。
貝裡安早早收拾好了行裝,牽著馬在一旁看著阿裡亞諾和辛西婭說不清是**還是打趣地互相擠兌,卻難得地冇有把不悅掛在臉上,而是略微皺著眉,注視著辛西婭,沉思著什麼。
直到辛西婭利落地翻身上馬,晨曦勾勒出她纖細卻充滿韌勁的側影,他的目光也始終沉默地追隨著她,帶著慣有的癡迷與一絲難言的陰翳。
“出發吧。”
終於,辛西婭的嗓音驚醒了他。
驀地一怔的神情,不僅讓辛西婭感到疑惑,就連對他完全不熟悉的德裡克都察覺了異樣,隻有阿裡亞諾依舊笑眯眯的,一臉奸計得逞的老謀深算。
叁騎並轡,蹄聲踏碎了清晨的薄霧,踏上了通往無冬城的蜿蜒商道。
貝裡安自然而然地策馬靠近辛西婭的左側,落後半個馬身,如同影子般護衛。他的位置巧妙地將辛西婭與右側的德裡克隔開,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而辛西婭也有意靠近他,與他控製著馬兒的步伐與他維持一致,偏過頭,翠眸中毫不掩飾關心,聲音柔和:“不舒服嗎?”
昨晚開始,貝裡安就有些心神不寧的,雖然他儘力掩飾,但他那點演技在辛西婭麵前也就聊勝於無。
銀髮的半精靈搖了搖頭,冇說什麼,隻是高束的馬尾晃動著,融進暖黃的晨光,流淌進了辛西婭的心。
她伸手牽過他的韁繩,踩著馬鐙借力站起,迅速探身在貝裡安的臉頰印上一吻。
像一陣風一樣,漾起了波瀾,又了無痕跡。
被偷襲的人立刻驚訝抬頭,她卻夾緊馬腹,隻留給他一個眉眼彎彎的笑容,便快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
德裡克對此彷彿視若無睹,他保持著速來應有的沉穩姿態,目光平視前方,專注於道路和可能的潛在風險,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確實某種程度上緩解了貝裡安的的焦慮——充滿未知敵意的城市、心懷不軌的同行者、以及那個法師給予的“忠告”。
——不要試圖去瞭解她的過去,無論多好奇。
這種話就像是讓人不要去想象一頭粉色的大象,越是這樣語焉不詳,越是讓疑惑如藤蔓,無聲地在整個思維中蔓生。
就算阿裡亞諾再叁強調他並冇有惡意,貝裡安卻依舊對他不甚信任。
他這個所謂建議,與其說是避免他重蹈覆轍,不如說是讓他永遠地在他與辛西婭之間埋下了一根刺。
名為懷疑的刺。
貝裡安知道,阿裡亞諾說這種話,肯定做好了他會追問的可能——貝裡安甚至懷疑,他其實很期待自己這麼做。
隻是他的好奇遠不足以讓他忽略對方不似作偽的警告。
他並不想冒著辛西婭放棄他的風險去知道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未來。
此時長鞍鎮郊外的田野還籠罩在博物中,草木的清新混雜著水汽,柔化了鳥兒啁啾的啼鳴,也讓前方辛西婭的背影變得有些影影綽綽,彷彿隨時都將溶解於霧氣與晨光之中。
彷彿觸手可及,卻又好像隻要你試圖觸碰,這個影子就會頃刻間化為無物。
貝裡安一直這樣看著辛西婭的背影,彷彿他一轉眼,對方就會消失。
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去,纔會讓她如此諱莫如深?
以她的性格,如果做錯了事情,應該會儘力補救。
除非……
這個錯誤已經無可挽回。
有悖直覺的,叁人的同行的隊伍,竟遠比兩人時沉默得多得多。
辛西婭幾次試圖開口活躍氣氛——指向路邊盛開的星星點點的紫花地丁,從它的花語延伸,講述一個關於美貌的姑娘無辜被領主選中,又被他善妒的魔力強大的妻子變成小母牛,隻允許吃這種粗糙的食物作為懲罰,最後被領主變成星星的倒黴故事;又或者是路過一棵山梅花時,詢問貝裡安是否還記得當初在咆哮森林見過它,當時黑羽還因為誤食了它的果實差點暈了一天。
然而不是在德裡克搭話之後,貝裡安立刻試圖轉移話題,就是貝裡安接過了她的話,然後徹底把德裡克當成了透明人。
總之,他們兩個友誼的建立,遠比辛西婭想得難得多得多。
再往後,辛西婭也不再開口,心累的她甚至覺得,安靜也挺好的。
努力不一定有結果,但不努力一定很舒服。
既然冇有結果,不如讓自己省點心。
就這樣前行著,直至正午時分,一條清澈的小溪出現在了他們的道路近旁。
叁人體力皆是遠超常人,但他們騎的馬卻隻是小鎮中臨時購買的普通馬匹,走了半天雖然不至於疲憊,但作為半精靈,貝裡安和辛西婭都冇有壓榨動物朋友的偏好——如果不是時間緊迫,他們甚至更願意步行而非騎馬。
貝裡安輕聲詢問了馬兒們的意見。
馬兒們則表示它們已經在鎮裡的馬廄吃了太久的乾草,如果可以允許它們感受一下清冽的溪水與幼嫩的草芽,它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與人類朋友的相處更加愉快。
於是德裡克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跟著他倆一起飲馬。
作為純血人類,他不理解,但作為一個教養不錯的聖武士,他選擇尊重。
貝裡安先行翻身下馬,動作敏捷得幾乎令人驚歎,然而他並未立刻牽著馬兒到溪邊飲水,反倒幾步走到辛西婭的馬側,向她伸出手。
相當冇有必要的行為。
但人與人之間的親密向來就體現在這些冇有必要的行為之上。
辛西婭不覺有異,習慣性地將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輕盈落地。
而直至她站穩,兩人的手掌也冇有立即分開,彷彿那是再自然不過的延伸。
德裡克安靜地看著這一切,麵上古井無波,自行下馬,將馬匹牽到溪水近旁。
一如以往,用一貫沉穩的節奏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又好像,是在刻意避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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