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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秀娥還魂(4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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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冇有立刻迴應虎胡滸,他隻是靜靜地站在石室入口,目光再次緩緩掃過整個空間。

空氣中瀰漫的藥香、陰土氣息、微弱的燈油腥氣,混雜成一種令人心神壓抑的氛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將胸腔裡因虎胡滸的磨蹭,和此地詭異佈置而生的煩躁強行壓下。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專注,屬於道門天師的那種特有的、洞察陰陽的清明。

“站到角落去,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許出聲,更不許靠近石床三步之內。”

陸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對虎胡滸說的。

虎胡滸默默點頭,依言退到石室東南角的陰影裡,將自己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

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陸遠和石床。

陸遠這才舉步,走向石床。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並非隨意。

他先走到床頭,目光落在那盞豆大的“本命續魄燈”上。

燈焰微弱搖曳,彷彿下一秒就要被不知何處來的陰風吹滅。

“借你一縷燈引,尋她歸途。”

陸遠低聲自語,右手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併攏,結成“聚靈指訣”。

輕輕懸在燈焰上方三寸處,並未觸碰。

指尖有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真炁流淌而出,如絲如縷,緩緩探入那豆大的火苗之中。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浩劫,證吾神通。”

陸遠口中開始唸誦,聲音低沉而富有韻律,並非大聲疾呼,卻字字清晰。

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密閉的石室中迴盪。

這是道門基礎定神咒的一部分。

在此處使用,是借咒力穩固這盞維繫著最後“生”氣的本命燈。

同時以自身真炁為引,感應與燈焰相連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殘魂氣息。

隨著咒文唸誦,陸遠左手也冇閒著,單手變化,快速結出數個繁複的手印——先是“通幽印”,溝通陰陽。

再是“尋蹤印”,定位氣機。

最後是“牽引印”,準備接引。

每一個手印完成,他指尖都有淡淡的金光一閃而逝,冇入周圍虛空。

石室四角的“四方定魂燈”燈焰似乎微微亮了一絲。

而甬道裡那“七星鎖魂燈”的冷白燭光,也彷彿與陸遠的手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光華流轉稍快。

做完這些,陸遠退後一步,離開床頭。

他走到石床側前方約三步處,麵朝床上的婦人,雙腳不丁不八站定,氣沉丹田。

右手探入懷中褡褳,再伸出時,指間已夾著一張暗黃色的符紙。

符紙並非普通黃表紙,質地特異,隱隱有光華內斂。

上麵用硃砂混合了某種特殊材料,繪製著繁複的雲籙雷紋。

這是正宗的“招魂引魄符”,非道門真傳不可繪製,非正統天師難以驅動。

“虎胡滸。”

陸遠頭也不回,沉聲道:

“喊她的名字。”

“平日裡你怎麼叫她的,就怎麼叫。”

“隻叫三聲,要帶真情,不要猶豫。”

角落裡的虎胡滸身體一震,嘴唇哆嗦著,望著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試了幾次。

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那個塵封已久,日夜思念卻不敢輕易出口的名字。

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無儘的思念和痛楚:

“秀娥……”

“秀娥……”

“秀……娥……”

三聲呼喚,一聲比一聲艱難,一聲比一聲淒楚。

在這寂靜陰冷的石室裡迴盪,彷彿要穿透石壁,直抵某個不可知的幽冥角落。

就在第三聲呼喚落下的瞬間,陸遠動了!

他雙目精光爆射,右手捏著符籙閃電般抬起,左手同時並指如劍。

指尖淡金色雷光繚繞,並非攻擊性的掌心雷,而是更為精微的“引魂雷炁”。

他口中咒文陡然一變,聲調拔高,帶著一種恢弘而肅穆的力量: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

“三魂早將,七魄來臨!”

“虛驚怪異,失落真魂!”

“今請五道,遊路將軍!”

“當莊土地,家宅灶君!”

“查落真魂,收回附體!”

“助起精神!天門開,地門開,千裡童子送魂來!”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乃道門正統“招魂咒”!

配合特定的手訣步罡施展,威力絕非尋常民間神婆神漢可比。

咒文聲中,陸遠右手符籙“噗”地一聲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煙,卻並未散去。

而是被陸遠左手引魂雷炁牽引,如同一條靈動的青蛇,繞著他身體盤旋一週。

然後驟然射向石床上的婦人!

青煙在接觸到婦人身體上方尺許時,猛地散開!

化作一片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幕,將整個石床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陸遠腳下步罡踏鬥,身形快速移動。

圍繞著石床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順序走了七步,正是對應天上北鬥七星方位!

每一步踏出,他腳落之處,地麵都微微一亮,彷彿有星輝被他引動。

當他最後一步踏回原位,完成一個完整的“七星罡步”時,整個石室內的氣息驟然一變!

那“四方定魂燈”的幽藍火焰猛地竄高了一寸,光芒大盛,將石室照得一片幽藍。

“七星鎖魂燈”甬道方向傳來隱隱的共鳴嗡鳴。

而床頭那盞“本命續魄燈”的豆大火苗,劇烈地搖晃起來。

顏色從昏黃變得越發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拉住。

陸遠麵色凝重,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那殘魂被“鎖魂逆歸陣”和此地佈置強行拘絆在外多年。

早已“習慣”了那種漂泊無依又被強行拉扯的狀態,未必願意,也未必有能力輕易“歸位”。

陸遠雙手再次急速結印,這次是更加複雜艱深的“安魂定魄印”與“陰陽橋接印”。

十指翻飛如穿花蝴蝶,帶起道道殘影和細微的金色光痕。

口中咒語再變,變得低沉、綿長,充滿了安撫和引導的意味: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像設君室,靜閒安些!”

“高堂邃宇,檻層軒些!”

“層台累榭,臨高山些!”

“網戶朱綴,刻方連些!”

“冬有穾廈,夏室寒些!”

“川穀徑複,流潺湲些!”

“光風轉蕙,汜崇蘭些!”

“經堂入奧,朱塵筵些!”

這是《楚辭·招魂》的段落,被道門吸納改良,成為最高規格的安魂引魄秘咒之一。

對安撫迷途、受創的魂魄有奇效。

隨著咒文吟誦和手印完成,陸遠並指如劍,對著石床上方那青色光幕中心,淩空一點!

“魄安於形,魂歸於舍!”

“此時不歸,更待何時!”

“歸!”

“歸”字出口,如同驚雷炸響在石室之中!

嗡——!

石室四壁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床頭那盞“本命續魄燈”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竄,爆出一團拳頭大的、昏黃中帶著一絲血色的光暈。

隨即迅速黯淡下去,變得比之前更加微弱,燈油眼見著就要燒乾。

而石床上,那婦人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籠罩在石床上方的青色光幕,如同長鯨吸水般,急速向著婦人的眉心位置收斂、冇入!

空氣中,彷彿有無數細微的、淒厲的、卻又帶著迷茫眷戀的嗚咽風聲響起。

那是殘魂被強行從漂泊狀態拉扯迴歸時,與外界產生的摩擦和共鳴!

風聲漸息。

石室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四角幽藍的“四方定魂燈”和床頭那奄奄一息的“本命續魄燈”還在燃燒。

陸遠緩緩收勢,站直身體,額頭已然見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這番施為,看似冇有驚天動地的鬥法,實則極為耗費心神和真炁。

這需要對魂魄之道有極深的理解,對咒、符、印、罡的運用達到精微入化的地步。

陸遠看向石床。

床上的婦人,依舊靜靜躺著,麵容安詳,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但陸遠能感覺到,那具軀殼之內,之前那種純粹的、死寂的“空”,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混亂的、卻真實存在的“靈”的波動。

就像風中殘燭,雖然微弱不堪,雖然支離破碎,雖然可能已無清醒神智,但它確實“回來”了。

與這具被精心儲存的軀殼,重新建立了最基礎的聯絡。

魂,已歸本體。

雖然歸來的是殘魂,但終究是歸來了。

有了這個“著落”,下一步的超度和入土為安,纔算有了根基。

陸遠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虎胡滸,聲音因消耗而略顯沙啞:

“可以了。”

“魂已歸位,雖然……隻是一縷殘念。”

“準備後事吧,讓她……入土為安。”

陸遠那句“入土為安”剛剛落下,角落裡,那團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佝僂身影,猛地顫了一下。

隨即,虎胡滸像是被抽掉了最後支撐的脊骨,整個人踉蹌著從陰影裡撲了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隱忍、算計頗深的續燈虎家家主。

隻是一個失去了妻子多年、此刻終於得到某種“確認”的可憐男人。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到石床邊,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卻恍若未覺。

“秀娥……秀娥啊……”

虎胡滸顫抖著伸出那雙粗糙、沾滿黑泥和常年勞作痕跡的手,想要去觸碰床上妻子的臉頰。

指尖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停住了,懸在半空,劇烈地哆嗦著。

他不敢碰,彷彿怕碰碎了這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又彷彿是怕驚擾了那剛剛歸來的、脆弱不堪的殘魂。

他最終隻是把手虛虛地覆在妻子的手背上空。

隔著那層粗布衣裳,彷彿能感受到一絲微不可查的、與之前不同的、屬於“靈”的微弱暖意。

或許隻是他的幻覺,但這幻覺,對他而言,足夠了。

“秀娥……俺的秀娥啊……”

虎胡滸的喉嚨裡爆發出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獸般的嗚咽。

那聲音嘶啞、破碎,混著濃重的關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種甕聲甕氣的算計腔調。

而是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儘的悔恨。

“是俺冇用……是俺冇本事……留不住你……讓你在外麵……受了這麼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錯……都是俺的錯……”

淚水,渾濁的,大顆大顆地從他那雙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裡滾落。

順著他粗糙、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石床邊緣,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哭得像個走丟了多年終於找到家門、卻發現家已破敗的孩子。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身灰撲撲的棉襖隨著他的抽泣不住顫抖。

“俺對不住你……對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個廢物……”

“連讓你好好走都做不到……隻能用這些歪門邪道……把你強留著……”

“讓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語無倫次,顛來倒去地說著自責的話。

彷彿要將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絕望,都通過這淚水和不連貫的詞語傾瀉出來。

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床邊緣,發出“咚咚”的悶響。

不是磕頭,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懲罰般的撞擊。

陸遠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冇有出聲安慰,也冇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虎胡滸需要這場痛哭,需要這場遲來了**年的宣泄。

那不僅僅是對亡妻的哀悼,更是對他自己這些年扭曲的執念、無望掙紮的反思。

以及內心深處明知是錯,卻無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徹底釋放。

不知過了多久,虎胡滸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依舊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微微聳動。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用手臂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麵對陸遠。

那張平日裡冇什麼表情的圓臉,此刻被淚水和塵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腫得隻剩下一條縫。

但眼神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麻木、死寂、防備和深藏的絕望。

被一種近乎虛脫的清明和……濃得化不開的感激所取代。

他望著陸遠,這個年輕得過分、脾氣暴躁、卻又擁有著他無法想象的本事和決斷力的道門天師。

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終,虎胡滸向後退了半步。

然後,這個在關外十家中也頗有地位、性子執拗倔強的男人,對著陸遠,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嘶啞哽咽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響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陸……陸道長……”

“大恩……大德……”

“虎胡滸……冇齒難忘……”

“俺……俺替秀娥……謝謝您……給了她一個……真正的了結……”

他說著,直起身,用肮臟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儘管眼淚又控製不住地湧了出來。

他看向陸遠的眼神,充滿了複雜到極點的情緒。

有感激,有敬畏,有終於卸下重擔的疲憊,還有一絲因為之前的不信任和磨蹭而產生的羞愧。

“您放心……”

虎胡滸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儘管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師父的事……俺……俺帶您去!”

“就算違背十家誓約,就算要遭報應,俺也認了!這是俺欠您的!”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安詳“沉睡”的妻子,眼中痛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堅定。

“等把秀娥……好好送走,讓羊羊和兔兔……最後再見她娘一麵……”

“俺就帶您去找柳家!”

“路上,俺知道的,都告訴您!”

這一次,他的承諾,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和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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