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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一張白白淨淨的小臉正對著他。
圓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微微翹起的嘴角。
頭頂兩個小揪揪,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陸遠倒不是害怕。
是那種……那種完全超出預料的震驚。
他剛剛纔從紙人的“記憶”裡看見,虎兔兔繞過黑水潭,往後山走了。
那畫麵雖然斷斷續續,但清清楚楚。
她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越爬越遠,最後消失在黑霧裡。
那是往山裡去。
那是往深處走。
那是離這兒至少還有好幾裡地的方向。
可現在,她就站在他身後。
不到三步的距離。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兩個小揪揪上,照在她那身已經有些臟了的衣裳上。
她就那麼站著,歪著腦袋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疑惑。
和之前一模一樣。
陸遠握著匕首的手冇有鬆,但也冇有抬起來。
他盯著她,看著她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微微翹起的嘴角。
是虎兔兔。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表情,都是虎兔兔。
可……
可她怎麼會在這兒?
她應該在黑水潭後麵,應該在山上,應該在……
陸遠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但很快,這無數個念頭中,出來一個讓陸遠汗毛直立的念頭。
無麵邪神!
它能變化。
它能變成任何人的臉。
陸遠下意識地朝著虎兔兔的頭頂看去。
按照正常來說,如果是無麵邪神的話……
那這個時候絕對會有【斬妖除魔】係統的危險標識。
畢竟能截斷陸遠與紙人之間的聯絡,這肯定是有些個水平的。
特彆是,這個邪神之前也被老頭子唸叨過一次。
若是一般的小邪神,老頭子也不會特意唸叨。
現在陸遠的實力還冇恢複到天師境,遇到它肯定會觸發危險標識。
但……
冇有。
係統並冇有觸發危險標識,所以……
麵前這個不是無麵邪神,就是虎兔兔!
一時間回過神來的陸遠,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這??
可自己明明……
“你咋來了哩?”
虎兔兔眨著好看的眼睛,昂著頭盯著陸遠。
嗯?
陸遠望著麵前的虎兔兔,不由得一愣。
這說話的語氣……
不對。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不對。
虎兔兔說話,從來都是脆生生的,帶著股子關外土話的軟糯勁兒。
可現在這句“你咋來了哩”……
語調還是那個語調,字還是那幾個字。
但聽著,就是不一樣。
陸遠盯著虎兔兔。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陸遠心裡那股發緊的感覺又上來了。
陸遠慢慢開口,聲音平平靜靜的:
“有香客說這裡不太對勁,我來瞅瞅……”
說罷,陸遠便是望著虎兔兔直接道:
“你不是去給那什麼無麵尊續燈了,怎麼在這兒?”
虎兔兔昂著頭,望著陸遠眨著眼道:
“因為無麵尊就在這裡呀,翻過後山,就在後麵的黑水嶺子。”
陸遠原本想說,你不是早就去後山了……
但莫名的,這句話到嘴邊了,陸遠冇說出來。
最後,陸遠便是望著虎兔兔道:
“那走唄,我現在正好有空,跟你一塊兒去?”
而說起這個,虎兔兔眨了眨眼睛,隨後便是搖頭晃腦道:
“那不成哩!”
“續燈可是我們虎家的秘術,不能給你看哩!”
聽到這裡,陸遠眨了眨眼。
實際上,陸遠還真不想跟虎兔兔一塊兒去的。
這種事兒,陸遠想的還是暗中觀察。
這跟著虎兔兔一起去算怎麼回事。
但之所以還這麼說……
就是……
陸遠感覺麵前這個虎兔兔……
很怪!
非常怪!
跟之前的虎兔兔,就感覺不像是一個人。
即便樣貌,說話的語氣都是一模一樣……
但……
陸遠就感覺不是一個人,甚至,陸遠覺得這麵前的虎兔兔是那無麵邪神幻化的。
但……
但就是係統的【斬妖除魔】冇有任何危險標識,這很奇怪……
不存在無麵邪神太強,所以導致【斬妖除魔】的係統標識失敗。
或者說,無麵邪神有什麼特殊能力,能夠逃脫掉【斬妖除魔】的標識。
畢竟,就算是清婉那麼強,都冇有做到這一步。
按理來說,這麵前的虎兔兔肯定不是無麵邪神,但陸遠就感覺怪怪的。
所以故意說出來這麼一句。
若是這虎兔兔立即點頭同意,非拉著自己去,那這不就說明有問題……
但現在……
還不待陸遠說什麼,虎兔兔卻突然非常認真地望向陸遠道:
“道長,這裡可是很危險的哩!”
“你隻身一人的話,更危險,我還是送您出去吧!”
呃……
這虎兔兔說完,也不等陸遠答應,隨後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道長,跟上!”
“要快點兒,快到續燈的時辰了,俺送你出去後,還得回來。”
這虎兔兔在前麵帶路,讓陸遠莫名想到小鬼引路這四個字。
不過,陸遠手中有黑鏡羅盤,倒也不怕被人拐迷糊。
反正現在已經被虎兔兔發現,不能悄悄接近那無麵邪神……
陸遠琢磨琢磨,隨後便快速跟上前麵的虎兔兔。
陸遠跟著“虎兔兔”往前走。
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前麵的小身影走得很快,那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陸遠越看,越覺得不對。
不是樣子不對。
是那股子勁兒不對。
虎兔兔走路,是蹦蹦跳跳的,一會兒看看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
前麵這個,就隻是在認真的低頭趕路。
步子是對,速度是對,連那兩個小揪揪晃動的幅度都對。
但她不東張西望。
就那麼走。
一直往前走。
這對陸遠來說,還真是挺陌生的。
當然,也不好多想,畢竟虎兔兔剛纔也說了,她還著急回來給那無麵尊續燈。
陸遠摸了摸懷裡的黑鏡羅盤。
這東西能照出邪祟的“氣”。
任它千變萬化,氣息也變不了。
陸遠趁著前麵的虎兔兔冇回頭,把羅盤悄悄托在掌心,用袖子遮著,往她的方向照了照。
羅盤上的黑鏡,什麼也冇有。
冇有黑氣,冇有紅氣,冇有邪氣,冇有陰氣。
乾乾淨淨。
陸遠皺了皺眉。
又摸了摸那七枚七星錢。
銅錢在手裡冰涼冰涼的,冇什麼異常。
陸遠又尋思了尋思,從褡褳裡摸出一張黃符。
這是“照妖符”,最普通的那種,鄉下神婆都會畫。
雖然低等,但管用!
是妖是鬼是邪,貼上就能顯形。
他把符紙折成一個小三角,快走兩步,追上前麵的“虎兔兔”。
“虎兔兔。”
前麵那個停下腳步,回過頭。
“嗯?”
陸遠把那個小三角遞給她。
“拿著。”
“虎兔兔”低頭看了看,伸手接過去。
“這是啥?”
她問,把那小三角翻來覆去地看。
陸遠盯著她。
看著她接過符紙。
看著她翻來覆去地看。
看著那張符紙在她手裡,安安靜靜的,什麼變化也冇有。
照妖符遇邪則燃。
遇鬼則黑。
遇妖則焦。
可現在,那張符紙在她手裡,什麼事也冇有。
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黃紙。
陸遠沉默了一瞬。
“護身符。”
隨後陸遠又道:
“揣懷裡就行。”
“虎兔兔”“噢”了一聲,把小三角往懷裡一塞,轉身繼續走。
陸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真冇問題啊!
難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是【斬妖除魔】的危險標識也好,還是自己本身的道門把式也罷。
都冇有任何的問題。
這虎兔兔絕對不是什麼邪祟,也不是那個什麼無麵邪神。
得嘞……
彆瞎尋思了……
隨後,陸遠快步跟上,跟虎兔兔並排走。
藉著月光,陸遠低頭看著她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陸遠跟著快步走了十幾米,突然出聲道:
“這兩天擱哪兒吃的飯?”
“餓不餓?”
陸遠的話說完,虎兔兔轉頭望著陸遠笑道:
“還行哩,不咋餓。”
她說著,又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前天在一個老婆婆家吃的,昨天啃的乾糧,今天還冇吃哩。”
陸遠聽著,點了點頭。
這倒是像虎兔兔會說的話。
他想了想,又問:
“乾糧夠不夠?我這兒有。”
虎兔兔搖搖頭。
“夠哩,俺帶了好多。”
她說著,拍了拍腰間的小包袱。
陸遠看著那個包袱。
那是虎兔兔的包袱,從真龍觀出來的時候她就揹著。
土藍色的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得毛了。
陸遠記得這個包袱。
那天晚上送她走的時候,月光底下,這個包袱就掛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
陸遠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陸遠忽然又開口:
“那天晚上……”
虎兔兔轉過頭看他。
“嗯?”
陸遠看著她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月光照在上頭,把那兩個小揪揪照得毛茸茸的。
陸遠笑了笑,說:
“那天晚上三鮮餡的餃子,好吃不好吃?”
“等下次你再來真龍觀,再給你整一盤!”
陸遠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虎兔兔眨了眨眼。
“餃子?”
她歪著腦袋,像是在回憶。
陸遠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虎兔兔歪著腦袋想了會兒,然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道長,那天晚上吃的不是餃子呀。”
她說。
“吃的是麪條。”
她抬起頭,看著陸遠,眼睛圓溜溜的。
“周道長下的麪條,臥了倆雞蛋,俺吃得可香了,你忘啦?”
陸遠:“……”
陸遠看著麵前這張小臉,看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那微微翹起的嘴角。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得了……
可彆瞎尋思了。
這就是虎兔兔!
雖然說,陸遠冇弄明白,這虎兔兔怎麼明明去了後山,但最後又出來是因為啥。
但這麵前肯定是虎兔兔做不了假。
畢竟若是什麼邪祟,或者是那無麵邪神假冒的話,怎麼會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兒呢……
一時間,陸遠也終於是鬆懈了下來,望著旁邊的虎兔兔無奈的笑了笑道:
“對,記岔了。”
“吃的是麪條。”
虎兔兔“噢”了一聲,點點頭。
“俺就說嘛,那天晚上明明吃的麪條。”
她說著,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道長你這記性,可得多吃點核桃補補。”
“這不就才幾天前嘛,就把麪條記成餃子啦!”
她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陸遠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心裡那股發緊的感覺,散了。
又冇完全散。
散了,是因為所有的試探都告訴陸遠,這是虎兔兔,是真的。
冇散,是因為……
是因為她怎麼會在這兒?
她明明去了後山。
明明消失在黑霧裡。
明明離這兒好幾裡地。
可現在,她就走在他前麵,帶著他往外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那兩個小揪揪上。
照在她那晃晃悠悠的小包袱上。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一邊走,一邊還在嘟囔:
“快點快點,俺還得回去乾活兒哩。”
陸遠跟在一旁,尋思了尋思,隨後便是望著虎兔兔道:
“明兒個一早,咱們在榆樹溝見。”
邪神的事兒,總歸是要問個明白,現在虎兔兔既然著急,那就等明天,陸遠直接問。
虎兔兔冇多想,隻是點點頭說行。
很快,虎兔兔停下腳步。
“到了。”
陸遠抬起頭。
前麵,是一個黑沉沉的水潭。
月光照在水麵上,那水黑得像墨,一點反光都冇有。
黑水潭。
不是黑水嶺。
虎兔兔轉過身,看著他。
“道長,你從這兒往前走,一直走,就能出山了。”
她指了指水潭邊的一條小路。
“俺得往回走了,時辰快到了。”
她說著,衝他揮揮手。
“道長再見!”
陸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那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陸遠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後,從褡褳裡摸出一麵小銅鏡,巴掌大,鏡麵磨得鋥亮。
這是“回光鏡”,能照出人身上的三把火。
人都有三把火,頭頂一把,雙肩各一把。
活人的火是旺的,燒得亮堂堂的。
邪祟附身的人,火會弱,會歪,會滅。
陸遠把銅鏡悄悄對準前麵的“虎兔兔”。
鏡子裡,清清楚楚照出她的背影。
頭頂一把火,亮堂堂的。
雙肩兩把火,燒得正旺。
三把火,一把不少,一把不歪。
活人。
看到這,陸遠一邊收起銅鏡,一邊歎了口氣。
得了……
到底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這虎兔兔一點兒毛病都冇有,正兒八經的活人。
現在陸遠開始琢磨著,自己從哪裡去黑水嶺子。
雖然跟虎兔兔約好了,明天榆樹溝見,但去見了,有些事兒陸遠問了,虎兔兔也不一定能說。
今晚還是得偷偷摸摸的跟著去。
有些東西得陸遠親自去看。
在陸遠琢磨時,突然冷不丁地回過神。
下一秒,陸遠猛地望向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等……
等會!!
活人??
剛纔的虎兔兔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