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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
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殿內的空氣也在變。
剛纔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陰氣、還有棺材裡散發出來的那種說不清的腐朽氣息,正在一點一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那是千年柳根的氣息。
不光是柳根。
還有那股青黑色的“形”帶來的氣息。
那氣息很淡,淡得幾乎聞不出來,但陸遠知道,那是“生”的氣息。
陰至極處,便生陽。
死至極處,便生靈。
殿內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長明燈火苗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陸遠扶著棺材沿,大口喘著氣。
與此同時,一道紅黑色的霧氣從棺材內湧出。
隨後,顧清婉幽幽從棺材裡升起。
顧清婉的臉蛋兒,和之前不一樣了。
現在這張臉,有了顏色。
不是那種死人的蒼白,不是那種陰物的青黑,而是一種淡淡的、健康的、透著生機的紅潤。
那紅潤從臉頰深處透出來,一點一點漫開,像是春天的第一抹暖意,慢慢融化冬日的積雪。
陸遠扶著棺材,昂頭望著顧清婉。
而顧清婉則同樣低頭望著陸遠。
兩人靜靜的望著對方。
終於,還是陸遠先開了口:
“應該……是成了吧?!”
這咋不說話哩!
顧清婉眨了眨那雙好看的眸子,認真的輕點螓首。
“嗯……”
陸遠:“???”
怎麼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陸遠剛想說什麼,卻是不由得一愣。
陸遠扶著棺材沿,昂著頭,看著漂浮在棺材上方的顧清婉。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裡。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裳,衣襬垂下來,無風輕輕飄動。
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
似乎又哪裡有些不一樣。
陸遠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好看,形狀、大小、顏色,都和之前一模一樣。
可那眼睛裡頭的“東西”,變了。
之前的顧清婉,看人的時候,眼神是空的。
不是說不能聚焦……
之前的那種失焦了的空洞感,早在陸遠為顧清婉鑲眼成功後就消失了。
陸遠所說的“空”……
怎麼說呢……
如果非要找一個確切的形容就是……
那是邪祟的眼神!
就是那種帶著淡漠,帶著審視,或者說是那種缺失情感的空洞。
現在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月光照進她眼睛裡,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有了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光,是那眼睛自己發出的光。
是活物的光。
嗯……
怎麼說呢……
就是……
終於有了“人味”了!
不再是之前那麼直愣愣,直勾勾的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
回過神來的陸遠,立即問道。
此時,顧清婉微微垂眸,似乎在感受自己新續上的舌頭。
約莫幾秒鐘後,顧清婉再次望向陸遠,輕點螓首,認真道:
“很好。”
陸遠:“……”
行吧……
看起來,清婉是那種比較寡言的人,不怎麼愛說話?
不過,續舌肯定是成功了。
最起碼,清婉現在不跟之前一樣磕巴了。
陸遠剛想繼續問點什麼,下一秒卻是立即轉頭望向殿門。
下一秒,陸遠快速來到殿門口,猛地一拉門。
隻見外麵出現兩道驚呼,就見琴姨跟巧兒姨兩個人還怪可愛的。
兩個大美姨蹲在門口,仰著頭,四隻眼睛齊刷刷地望著陸遠。
月光照在她們臉上,照在那兩雙滿是期待的眼睛裡。
陸遠被這陣仗弄得一愣。
“你們蹲這兒乾啥?”
琴姨眨了眨眼,一點也冇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理直氣壯地說:
“等訊息啊!”
“整完啦?!”
說著,她倆的目光越過陸遠,往他身後飄去。
顧清婉還漂浮在棺材上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裡。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裳,衣襬無風自動,輕輕飄蕩。
琴姨和巧兒姨看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剛纔那種期待的光,而是那種……看見了、確認了、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的光。
琴姨嘴角彎起來。
“成了?”
她問陸遠,聲音輕輕的,但裡頭透著掩不住的高興。
陸遠點點頭。
“成了。”
隨後陸遠立即閃身讓兩人進來。
陸遠以為這兩個大美姨早就休息了。
畢竟,明日,巧兒姨跟琴姨兩人就要回奉天城了。
自然今夜是要好好休息的。
但轉念一想,這兩個大美姨又怎麼可能睡得著呢。
畢竟今日給清婉續舌的事情,兩個大美姨自然是早就知道的。
這肯定是想等個結果,要不然這咋睡嘛。
兩個大美姨進屋後,圍著顧清婉左看右看,問這問那的。
陸遠則是在一旁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望著兩個大美姨不由得咧嘴笑道:
“你倆早點休息吧,明兒個一早不就得走嘛。”
“放心吧,清婉冇事兒。”
聽著陸遠的話,看著顧清婉真是冇啥事兒後,兩個大美姨連連點頭。
畢竟這可是一起打了好幾天麻將的,就不算有陸遠這層關係,兩個大美姨那也是要關心關心的。
不過說起這一起打麻將,四人中還缺一個美神。
說起這個美神,巧兒姨則是忍不住輕蹙黛眉道:
“美神也真是的,她不是也知道今兒個清婉續舌嘛,咋也不回來看看!”
一旁的琴姨也是立即點頭,表情也很明顯對這個之前天天拽著她們打麻將的牌友不滿意。
陸遠倒是知道兩個大美姨在害氣啥。
這就好像家裡人要去進行個大手術。
這家裡人不得在手術室外麵等著嘛?
可這美神一不打麻將,就直接冇影,今兒個清婉續舌也根本冇回來看看。
對此,陸遠倒是冇有多想。
許是美神相信自己唄?
知道自己出手,肯定萬無一失。
這東西無所謂了。
畢竟,不管美神在不在,都不影響陸遠續舌之法的。
陸遠收拾完東西後,又湊到棺材旁看了一眼顧清婉的本體。
接下來就剩下給顧清婉接腿,加清除周身大穴的厭勝錢了。
這些就隻能進一步等待了。
說起來,隨著以後真龍觀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這些個東西,最多半年就能夠全部完成。
這比之前想的一兩年時間快太多了。
畢竟,中途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是誰也冇想到的。
陸遠在都收拾完後,見琴姨跟巧兒姨兩個人還冇有要走的意思,還在顧清婉旁邊問東問西。
陸遠則是打了個哈欠,準備回房間好好睡一覺了。
明日。
不光巧兒姨跟琴姨兩人出發回奉天城。
陸遠也要出發去黑水嶺子。
當然,這事兒,陸遠冇跟琴姨還有巧兒姨說。
要不然,這兩個大美姨指定是不肯的。
至於說,陸遠去黑水嶺子乾嘛……
自然不是去剷除什麼邪神了。
雖然陸遠現在恢複的差不多,但邪神畢竟是邪神,若是陸遠全盛狀態都要小心謹慎。
現在的話,就更彆提了。
陸遠隻是想要近距離瞅一瞅,這續燈虎家跟邪神之間的關係。
雖然說,現在陸遠有用小紙人跟蹤虎兔兔。
但小紙人跟蹤虎兔兔,跟陸遠本人去是完全兩碼事。
小紙人跟著隻能看到畫麵,但詳細的東西是感覺不到。
特彆是……
這幾日陸遠通過小紙人看虎兔兔……
總感覺哪裡好像怪怪的……
陸遠自己回到房間後,冇有睡覺,而是先進行了準備。
明兒個一早,送完琴姨和巧兒姨,陸遠也得立馬走。
四天的時間,虎兔兔已經進了黑水嶺子,陸遠得快趕!
早上出發,中間不停歇,差不多得是夜裡十一二點,陸遠才能趕到黑水嶺子!
門一關,月光被擋在外麵,屋裡黑漆漆的。
他冇點燈,摸著黑走到案子前頭,伸手從案子底下拖出那個木頭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見方,麵上刻著太極圖,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生了綠鏽。
這是老頭子傳下來的家當,裡頭裝的東西,尋常時候根本用不上。
陸遠把匣子放在案子上,冇有急著開啟。
他先點著三炷香,插進案頭的小香爐裡。
青煙嫋嫋升起,在黑暗中看不見,但能聞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然後他退後一步,雙手結印,念道:
“三清在上,弟子陸遠,今夜開匣,取法器出行。”
“所去之處,凶險未卜,所對之物,邪祟當誅。”
“懇請祖師庇佑,法器靈驗,邪不侵正。”
唸完,他拜了三拜。
這才伸手,開啟匣子。
雖然陸遠不是去剷除邪祟的,但有些東西也得備下,以防萬一出意外。
月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正好照在匣子裡頭。
隨後,一陣翻騰過後,陸遠找出來幾件東西。
一塊羅盤,巴掌大小,銅質,盤麵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普通的八卦方位,而是天乾地支、二十八宿、十二時辰,一圈套一圈,看得人眼花。
盤心處嵌著一塊小小的圓鏡,鏡麵漆黑,像是被煙燻過。
陸遠拿起這塊羅盤,掂了掂。
這是“黑鏡羅盤”。
那黑鏡不是普通的鏡子,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銅鏡,能照出尋常看不見的東西。
邪神無麵,冇有臉,冇有相,什麼都能變。
但這羅盤照的不是臉,是“氣”。
任它千變萬化,氣變不了。
隻要它還在,羅盤就能照出來。
第二件,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土黃色的布,洗得發白。
開啟布包,裡頭是一把匕首,不長,七寸左右,通體漆黑,連刃口都是黑的。
這不是普通的匕首。
這是“厭勝匕”。
匕身是用雷擊木做的,而且是雷擊棗木。
棗木本就辟邪,被雷劈過的棗木,更是至陽之物。
匕身上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的,用手摸能摸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這匕首開過光,而且開的是“殺光”。
尋常法器開光,是為了請神入住,讓法器有靈。
但這把匕首開光,是為了請“殺意”。
它不是用來驅邪的,是用來殺的。
對付邪神,普通的驅邪法器冇用。
那東西是香火養出來的,普通符咒傷不了它分毫。
得用這種專門殺邪的利器,纔有機會。
陸遠把匕首重新包好,放在羅盤旁邊。
第三件,是一個小小的瓷瓶,白瓷,巴掌高,瓶口用紅布塞著,紅布上畫著符。
他拔開紅布,湊近聞了聞。
一股腥甜的氣息衝進鼻腔。
這是“黑狗血”,但不是普通的黑狗血。
是純黑公狗,而且必須是頭胎、頭生、頭養的那種。
這種黑狗血,至陽至剛,專破邪祟陰氣。
第四件,是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頭裝著七枚銅錢。
銅錢不大,普通銅錢大小,但每一枚都磨得發亮。
這是“五帝錢”,但不是普通人家掛門上的那種。
這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每一枚都浸過硃砂,曬過三伏天的太陽,又埋在香灰裡養了三年。
七枚銅錢,代表北鬥七星。用紅繩穿起來,就是“七星鎖魂陣”。
邪神如果附在人身上,或者化成人形,這七枚銅錢就能鎖住它的魂魄,讓它現出原形。
陸遠把布袋口紮緊,也放在一邊。
第五件,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通體烏黑,正麵刻著一個“令”字,背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這是“雷祖令”。
道門法器,分三等。下等法器驅邪,中等法器鎮煞,上等法器召神。
這雷祖令,就是上等法器。
用它召來的不是普通的護法神將,而是九天雷祖。
當然,召不召得來,還得看本事。
但這令牌本身就有鎮壓邪祟的功效,帶在身上,邪神不敢近身。
他把木牌翻過來,看著背麵的符文。
月光照在上頭,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樣,隱隱流動。
最後一件,是一張符。
不是普通的黃符,是一張紫色的符。
紫符。
道門符籙,分黃、紅、紫、金四等。
黃符最普通,紅符次之,紫符已經算是高階符籙,金符則是傳說中的東西。
六樣東西,羅盤探路,厭勝匕主殺,黑狗血破障,七星錢鎖魂,雷祖令鎮身,紫符保底。
應該夠了。
陸遠把這幾樣東西一一收好,該裝袋的裝袋,該揣懷裡的揣懷裡。
……
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東邊天際泛起一層魚肚白。
陸遠推開房門,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
昨晚雖然睡得晚,但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渾身都透著股鬆快勁兒。
他洗漱完,往齋堂走去。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陸遠跨進門,就見琴姨和巧兒姨已經坐在桌邊了。
兩人今天換了身利落的衣裳,頭髮也梳得齊齊整整。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鹹菜、蘿蔔乾、還有一碟炒雞蛋。
琴姨和巧兒姨邊吃邊聊,說的都是些家長裡短的事兒。
奉天城那邊的生意、回去之後要辦的事、下次什麼時候再來。
陸遠上前坐下後,這兩個大美姨的話題便是從那些個家長裡短的事兒,說到了陸遠身上。
無非就是讓陸遠自己注意照顧自己,冇事兒了就去奉天城。
或者是她們有空就回來之類的話。
三人吃完早飯,又去了側殿。
殿門開著,月光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柔和的天光。
長明燈還燃著,火苗穩穩的,透著一股暖意。
兩個大美姨最後跟顧清婉打了聲招呼,這才離開。
三人走到山門口。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個山門染成淡淡的金色。
門外,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消失在晨霧裡。
兩個大美姨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馬車,最後從裡麵掀開馬車的簾子,露出兩張美豔絕倫的臉蛋。
兩個大美姨的臉上都是寫滿了不捨。
陸遠倒是跟個冇事兒人一樣,擺了擺手,惹得兩個大美姨嘟囔了句小冇良心的。
最後,馬車朝著山下行駛而去。
陸遠站在山門口,看著她們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大步往回走。
出發!
去找無麵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