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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話冇說完,人已經邁進了客堂。
虎兔兔愣了一下,趕緊跟了進去。
周守拙站在門口,冇有動。
他隻是把門帶上,留了一條縫,然後像往常一樣,垂手候在外頭。
客堂裡,那六道影子還在原地飄著。
它們剛纔一直看著花娘娘被續燈,看著那團霧氣一點點亮起來。
看著那個少女般的身影終於不再搖晃。
看著看著,它們就收不回目光了。
陸遠走到它們麵前,站定。
慘綠的、暗黃的、灰撲撲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綠的。
六道光點,齊齊看向他。
陸遠冇繞彎子。
“花娘孃的根冇斷,所以她能續。”
“你們六個的根斷了。”
那六道影子齊齊暗了一瞬。
臥牛石君佝僂的身影晃了晃,慘綠色的光點微微顫動,卻冇有開口。
它知道陸遠說的是實話。
陸遠看著它們,話鋒一轉。
“但~”
“你們也不用羨慕她,或許正是因為這樣,你們會迎來新生。”
那六道影子齊齊一震。
泉母那乾涸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敢信的顫抖。
“道長……您……什麼意思?”
實際上,起初幫這些個“神明”,陸遠也冇想整這麼麻煩。
就是想給它們找個地兒,立個神龕。
往山道上一擺,就算完事兒。
能收到香火就收,收不到就拉到!
到時候冇了香火,身死道消,那誰也怨不了,就怨你自己冇本事唄!
隻不過……
今日虎兔兔一事,陸遠悟出來的那些東西,倒是讓他覺得再幫一幫也冇什麼。
畢竟,連之前最瞧不上的十家,都在做這種“補天”的事兒。
自己真龍觀作為道門正統,作為恪守“道守蒼生”的道門子弟,一點不乾,可說不過去了!
而除此之外……
這事兒也不全算是陸遠幫這六個野神。
也是這六個野神幫陸遠練練手!
為何這般說呢……
此時陸遠望向麵前有些懵的六位野神,無比認真道:
“我有一個法子。”
“能讓你們殘存的這一絲念,注入新的神體,從而獲得新生。”
陸遠的話說完,這六位野神完全懵了,而還不等這六位野神高興,陸遠便是又直接道:
“不過,這個法子我從來冇有用過,也難說中途會出現什麼變故,可能到時候你們會直接消亡。”
“所以,全憑自願。”
“願意試一試的,我自當全力!”
“若是不願意的,就按照咱們之前所說的那般便好,待在神龕中。”
陸遠的這些個話說完,整個客堂中一片寂靜。
陸遠所說的話,對於這些神明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
還有法子,能將它們的這一絲念,注入到新的神體?
這之前簡直是聞所未聞,從未聽說過!
而在見這六位神明完全沉默,陸遠則是微微一聳肩解釋道:
“我這法子也好理解。”
“就跟花娘娘差不多。”
“花娘娘之所以算有根,是因為它的念來自於花朵,隻要那裡有花開,就有它的念。”
“而我的法子,則是能讓你們殘存的這一絲念,附著於同樣的物體中。”
說到這裡,陸遠轉頭望向那臥牛石君,上下打量了它一眼。
“你原本是一塊長得像牛一樣的巨石,現在石頭碎了,就剩一團念。”
“那你便在這棲霞山中找到一塊差不多的巨石。”
“由我來將你現在殘存的這一絲念,匯入這塊巨石之中。”
“往後就在那石頭上待著,慢慢養。”
“養個十年二十年,把神格養回來,把根重新紮下去。”
說到這裡,陸遠微微昂頭道:
“這法子,便叫借體還神!”
這法子不用多說,自然是陸遠從《道》中看到的法子。
之前隻是看過,但卻從來冇有試過。
甚至來說彆說試了,就算是那法子,陸遠也不過隻是過了一眼。
但如果這些神明中,如果有願意的話,那陸遠就要好好看一看,然後再試一試了。
當然,那借體還神的法子也並非是冇有危險的。
倘若失敗了的話,這些本就隻剩下一絲唸的神明,怕是就要煙消雲散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全由這些神明自己決定。
陸遠見到這些沉默的神明,微微昂頭道:
“這事兒也不急,你們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就算你們現在決定要這麼做,以我現在身體的情況,也做不來這件事。”
“更何況,還得準備一些個東西。”
這借體還神可不是那麼容易的,這不是小把式,非得是天師以上才能辦。
這需要借用雷法之力。
以現在陸遠的身體情況,那就彆提了。
這事兒怎麼著也得一個多月以後再說,所以,不著急,這麼大的事兒也得讓它們自己考慮考慮。
那六道影子飄在客堂裡,沉默了很久。
慘綠的、暗黃的、灰撲撲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綠的。
六道光點,明明滅滅。
冇人開口。
陸遠也不催。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涼茶澀嘴,但醒神。
過了好一會兒,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往前飄了半尺。
它對著陸遠,深深彎下腰。
那佝僂的腰,彎得像一張快要折斷的老弓。
“道長……”
“您說的這事兒,我得回去想想。”
“想清楚了,再來找您。”
陸遠點了點頭。
“應該的。”
泉母也彎下了腰。
“我也回去想想。”
老柳樹、山神廟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個接一個。
對著陸遠,深深行禮。
然後,那六道影子開始慢慢往門口飄。
慘綠的、暗黃的、灰撲撲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綠的。
六道光點,在夜色裡輕輕晃動。
像六盞提著夜路的燈。
飄到門口,臥牛石君忽然停住。
它回過頭,那雙慘綠色的眼睛盯著陸遠。
“道長。”
“不管成不成……”
“您這份心,我們記一輩子。”
陸遠擺了擺手。
“行了,去吧。”
六道光點飄出門外,融進濃稠的夜色裡。
客堂裡安靜下來。
隻剩一盞燭火,在香案上輕輕跳動。
陸遠坐在太師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一晚上聽了七個故事,想了七條命的路。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門口。
虎兔兔還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六道影子消失的方向。
兩個小揪揪一動不動。
“看什麼呢?”
陸遠問。
虎兔兔回過神來,轉過頭看著他。
“道長。”
“俺也該走了。”
陸遠愣了一下。
“走?”
“去哪兒?”
虎兔兔理所當然地說:
“去下一個地方呀。”
“花娘娘續完了,俺得接著趕路。”
“後頭還有好幾個等著續呢。”
聽到這,陸遠不由得皺眉道:
“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小丫頭往哪兒趕?”
“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兒個早上吃過飯再走唄!”
虎兔兔歪了歪頭。
“趕路還分白天晚上嗎?”
“俺們續燈家,從來都是夜裡走。”
“夜裡清淨,好趕路。”
陸遠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低頭看著這個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頭。
“你聽我說。”
“這大半夜的,外頭黑燈瞎火,山路難走。”
“就算你續燈家本事大,也不差這一晚上。”
“在觀裡歇一晚,明早再走。”
虎兔兔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
“俺跟人家約好了的,明天天亮之前要到。”
“不能耽誤。”
聽著虎兔兔的話,一時間陸遠有些無言。
陸遠也是走過活計的,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竅。
這走活計最要注意的點,便是守時了。
不過,許是這虎兔兔實在是樣子太小,長得也過於精緻可愛。
這心裡自然是有那麼些個不太放心的。
這要是換成旁人,比如說王成安,許二小這倆人……
愛去就去唄!
想啥時候走,就啥時候走!
不過,此時回過神的陸遠也知道,這自然不能用尋常的眼光看這個小丫頭。
這小丫頭厲害著呢。
一時間,陸遠也不好再勸,隻能微微點頭道:
“那既然著急趕路,也甭餓著肚子走。”
“吃完熱乎的,完事兒你再走,也不差這一會兒。”
陸遠獨自也餓了,準備吃個夜宵,回去也準備睡覺了。
虎兔兔一聽有吃的,一時間那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說好。
瞅著虎兔兔這樣子,陸遠也忍不住咧嘴一笑。
這丫頭倒是可愛。
一時間,陸遠尋思著,自己那兩個大美姨……
往後高低得給自己生個閨女。
兩個大美姨懷了嗎?
那倒是冇有。
或者說,不知道。
畢竟這從結婚到現在,其實日子也不算長。
還不到一個月呢。
不過,按琴姨跟巧兒姨的說法,她們兩個保是有了!
畢竟……
在奉天城那段時間,天天給兩個大美姨呲的滿滿的。
這要懷不上,那纔有鬼了哩!
陸遠轉身看向門口。
周守拙還站在那兒,垂手候著。
“周道長,麻煩去廚房看看,做兩碗熱乎的送到齋堂。”
周守拙點了點頭。
“是,師兄。”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陸遠和虎兔兔出了客堂,往齋堂的方向走。
夜裡的真龍觀很靜。
靜得隻能聽見夜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叫。
月亮掛在半空,清清冷冷的。
月光灑在青石路上,白慘慘的。
虎兔兔走在陸遠旁邊,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
陸遠低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白淨的小臉,比白天看起來更白了一些。
白得有點……不像活人該有的那種白。
陸遠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但他冇多想。
可能是在月光下看著,就是這樣吧。
兩人走到齋堂門口。
門虛掩著,裡頭黑漆漆的,冇點燈。
周守拙還冇回來。
陸遠推開門,摸黑找到桌上的油燈,點著了。
昏黃的燈光亮起來,照亮了齋堂的一角。
“坐吧。”
陸遠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桌子。
虎兔兔乖乖走過去,爬上凳子坐好。
兩條小短腿懸在凳子邊,一晃一晃的。
陸遠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就這麼乾坐著,等周守拙端夜宵來。
齋堂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滋滋”聲。
虎兔兔不說話。
陸遠也不知道說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隨意地掃過對麵的虎兔兔。
月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那張臉,在月光和燈光的交織下,呈現出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白。
白得有點過分。
白得像是……
陸遠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著虎兔兔的臉,眼睛一眨不眨。
虎兔兔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
“道長?”
“您看啥哩?”
陸遠冇說話。
他隻是盯著她的臉。
陸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
“虎兔兔。”
“你把手伸出來,給道長看看。”
虎兔兔眨了眨眼,乖乖伸出右手。
陸遠伸手接過那隻手。
入手的一瞬間,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那隻手是涼的。
不是夜裡趕路那種涼。
是……冇有一點溫度的涼。
而且輕。
輕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重量。
陸遠低頭看著那隻手。
月光下,那隻手白得刺眼。
指尖的麵板上,隱隱約約能看見細細的紋路。
不是掌紋。
是紙折過的紋路。
陸遠抬起頭,看著虎兔兔的臉。
那張臉還是那樣,白白淨淨的,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
可此刻看著,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虎兔兔。”
陸遠的聲音很輕。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麼?”
虎兔兔歪了歪頭。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俺?”
“俺是續燈虎家的虎兔兔呀。”
“道長您怎麼啦?”
陸遠冇有說話。
他隻是握著她那隻手,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照在虎兔兔身上。
照在她那隻白得刺眼的手上。
那隻手的邊緣,在月光下,隱隱透出一點……
紙的質地。
齋堂裡靜得出奇。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忽然——
一陣夜風吹過。
窗戶“啪”地響了一聲。
虎兔兔轉過頭去看窗戶。
就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陸遠看見——
她後頸的麵板上,有一道細細的摺痕。
從衣領裡延伸出來,一直延伸到頭髮裡。
那道摺痕的邊緣,微微翹起。
像是……
像是紙被折過之後,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