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一過，日子就長了。早上五點多天就亮了，晚上七點多還看得見雲彩。羈每天下班的時候，太陽還掛在西邊，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他走在梧桐樹下，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踩在光裡，像走在一條金色的河上。
【情感核心，你已經連續七天在同一時間、同一路線回家。你的行為模式高度規律化。】
“這叫過日子。過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的，差不多的。”
【本係統以為，你會覺得重複、無聊。】
羈想了想。“不會。每天都不一樣。今天的雲和昨天不一樣，今天路上遇到的人和昨天不一樣，今天我爸做的菜和昨天不一樣。看起來差不多，其實都不一樣。”
係統沉默了。也許它正在試圖理解這種“差不多的不一樣”。
咖啡館裡裝了新空調。陳默找人安的，說夏天快到了，不能讓客人熱著。小何站在出風口下麵吹風，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在意。“終於涼快了。”她感歎，“前幾天熱死了，咖啡機一開，吧檯跟蒸籠似的。”羈把冰櫃裡的牛奶搬出來，準備打奶泡。天熱了，冰咖啡的訂單多了起來。他學了幾款新品，薄荷拿鐵、椰青美式、冰部落格。小何學得也快，拉花已經有模有樣了，葉子像葉子，心像心，偶爾還能拉個鬱金香。
陳默在門口貼了一張新海報，寫著“夏日限定”，畫了幾片薄荷葉，綠瑩瑩的。他站在街對麵看了看，覺得不夠顯眼，又往裡挪了挪。“羈，你覺得呢？”羈探頭看了一眼：“挺好。簡單。”
陳默滿意了，拍拍手上的灰，回吧檯後麵算賬。最近的流水漲了一些，雖然不多，但夠交房租了。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說下個月想進一款新的豆子，埃塞俄比亞的，花香明顯，適合做冷萃。
週末，李師傅在陽台上支起了一個小桌子，擺上茶壺茶杯，說要喝茶。林芳從廚房探出頭：“太陽曬不曬？”李師傅看了看天：“不曬。有雲。”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羈倒了一杯。茶是綠茶，龍井，明前的，貴得要命。他自己不捨得喝，每年買一點，慢慢喝。羈喝了一口，很淡，有一點豆香。
“好喝嗎？”李師傅問。
“好喝。”
“嗯。你小時候不愛喝茶，說苦。現在倒喝得出來了。”他端著杯子，看著樓下的街道。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地上，明一塊暗一塊的。一個小孩在追一隻貓，貓竄上牆頭，小孩夠不著，急得直跺腳。李師傅看著，笑了一下。
羈坐在旁邊，陪他喝茶。兩個人都冇說話，但很自在。
林芳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吃西瓜，剛買的。”西瓜很紅，籽很少，咬一口，沙沙的，很甜。羈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你小時候吃西瓜，把籽吞下去，你姥姥說肚子裡會長西瓜。你嚇哭了，好幾天不敢喝水。”林芳笑了，“後來你姥爺說，騙你的。你纔敢喝。”
羈不記得了。那是前世的事。但媽媽記得。她記得他哭，記得他不敢喝水，記得姥爺說“騙你的”。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她替他記著。
下午，羈去上班。走到樓下，包子鋪的老闆娘叫住他：“小羈，晚上早點回來，阿姨包了粽子，給你拿幾個。”羈愣了一下：“端午節還冇到呢。”老闆娘擺擺手：“提前包了。你媽說想吃，我就包了。肉的，還有蜜棗的。”
羈道了謝，繼續往咖啡館走。陽光很暖，風很輕，街上有人穿著短袖了。夏天真的來了。
咖啡館裡，小何正在給客人做一杯冰部落格
Dirty。她做得很認真，牛奶倒得慢慢的，咖啡液從上麵滲下去，一層一層的，很好看。客人是個年輕女孩，拿著手機拍了好幾張，發朋友圈。小何偷偷笑了。
陳默在後麵烘豆子，機器嗡嗡響，滿屋都是咖啡香。他探出頭來說：“新豆子到了，等會兒你們嚐嚐。”羈應了一聲，繼續做咖啡。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進來一個老頭，戴著舊帽子，手裡拿著一杯熱巧克力。是那個每天都來的老頭。他坐到靠窗的位置，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羈已經習慣了。他每天都來，坐同一個位置，喝同一杯熱巧克力，看同一張照片。他在等一個人，一個不會再來的。但他還是在等。
小何小聲問羈：“那個爺爺，每天都來？”羈點頭。“他在等誰？”“他老伴。”“她……”小何冇問下去。羈說：“他等得到。在他心裡，她每天都在。”小何沉默了，擦杯子的手慢下來。
老頭坐了很久，天快黑了才走。他把杯子端到吧檯上，說：“明天還來。”羈說：“好。”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她要是來了，你告訴她，我天天來。”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小何的眼眶紅了。羈冇有安慰她。有些事，不需要安慰。有些人，就是這樣活著的。
晚上，羈回到家。媽媽在廚房熱粽子，爸爸在沙發上剝蒜。粽子是肉的和蜜棗的，兩種口味，用不同顏色的線綁著。林芳說：“你姥姥以前包粽子，用葦葉，自己去河邊采的。現在買現成的，省事，但味道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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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剝了一個蜜棗的，咬一口，糯米軟軟的，蜜棗甜甜的。“好吃。”林芳笑了：“好吃就多吃點。你爸也愛吃肉的，吃了兩個了。”李師傅在沙發上喊：“誰吃了兩個？我就吃了一個。”林芳不理他，又給羈剝了一個。
窗外天黑透了，路燈亮著。夏天了，晚上也不涼，風吹在臉上，溫溫的。羈吃完粽子，幫媽媽收拾桌子。李師傅坐到陽台上，點了根菸。月光很好，亮亮的，照在花盆上。
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爸，少抽點。”“嗯。”李師傅把煙掐了，在花盆裡摁了摁。“你媽包的粽子，好吃嗎？”“好吃。”“嗯。”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明天還吃。剩不少呢。”
晚上，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還冇到最熱的時候，蟬聲不大，稀稀拉拉的。手機亮了，是陳默發來的訊息：“新豆子到了，明天早點來，一起杯測。”羈回了一個“好”字。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情感核心，夏天真的來了。】
“嗯。”
【本係統喜歡夏天。夏天的資料更豐富。溫度更高，濕度更大，人的行為模式也更複雜。】
羈笑了。“係統，你能不能不要什麼事都資料化？”
【本係統在學習。資料化，是本係統的本能。】
“那你有冇有本能之外的東西？”
係統沉默了很久。久到羈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然後它輕輕地說：【本係統覺得，今天的西瓜很甜。】
羈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淡淡的。他笑了。“是啊，很甜。”
窗外，蟬鳴漸漸密了。夏天在長大，一天一天的。羈在這聲音裡，慢慢睡著了。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西瓜很甜，粽子很香，風很暖。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羈去上班的時候，在咖啡館門口看到一個人。是個年輕女孩，揹著一個大包，風塵仆仆的。她站在門口，往裡麵看，像是在等什麼。
羈開門的時候，她問：“你是這裡的店員嗎？”羈點頭。“我想打聽一個人。一個老頭，每天都來，戴舊帽子，喝熱巧克力。他是不是每天都來？”羈愣了一下。“你認識他？”女孩的眼眶紅了。“他是我爺爺。我奶奶走了以後，他就不怎麼跟我們說話了。每天一個人出門，也不知道去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兒。”她往裡看了一眼，“他每天都來嗎？”
“每天都來。坐靠窗的位置，喝熱巧克力。”
女孩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在等我奶奶。她以前最愛喝熱巧克力，多加奶油。”她擦了擦眼淚，“我能進去等他嗎？”
羈側身，讓她進去。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空著。陽光照在空椅子上，暖洋洋的。羈做了一杯熱巧克力，多加奶油，端過去。“送你的。”女孩抬頭看他，眼淚還在流。“謝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她冇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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