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天還冇亮,遠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把火生上,鍋裡的水燒開,然後站在窗前,等著天亮。窗外還是黑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零星的,像有人在試探年關的門。
羈也醒了。他躺在沙發上,看著遠站在窗前的背影。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很安靜,眼睛很亮。他在等天亮,等除夕。等他在萬界等了一年的日子。
【情感核心,本係統檢測到遠的心率比平時快。他可能很興奮。這是他在地球過的第一個年。】
羈坐起來,披上外套。“遠,你怎麼不叫我?”
“你睡著呢。讓你多睡會兒。”遠轉過頭,笑了一下,“今天除夕,晚上要守歲。得睡足。”他走到灶台邊,把火調小,“粥快好了。你媽昨天說,除夕早上喝紅豆粥,一年都紅火。”
羈走過去,幫他把碗擺好。紅豆粥煮得稠稠的,放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林芳從臥室出來,看到廚房裡的兩個人,笑了。“起這麼早?晚上該困了。”“不困。”遠說,“除夕不困。”
李師傅也起來了,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舊棉襖。他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嗯,好喝。”他說,“你媽今天心情好。”林芳瞪他:“哪天心情不好?”李師傅不說話了。
四個人圍著桌子,喝粥,吃包子。窗外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麵上,亮亮的。
上午,遠幫林芳貼窗花。紅色的窗花剪著福字和喜鵲,還有胖娃娃抱著魚。遠不會貼,林芳教他。先在窗玻璃上噴一點水,把窗花放上去,撫平,再用乾毛巾按一按。他學得很認真,貼了一個,歪了,揭下來重貼。第二個,正了。他退後幾步看了看,笑了。
“好看。”他說,“萬界冇有窗花。萬界隻有法則的紋路,冇有圖案。但地球的窗花,有圖案,有寓意。胖娃娃抱魚,年年有餘。”他看著那個胖娃娃,看了一會兒,“真好看。”
羈站在旁邊,看著遠。他的手指上沾著紅紙的顏色,臉上也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他冇有擦,就那麼紅著,像塗了胭脂。
李師傅在陽台上貼福字,倒著貼。遠跑過去看。“福到了。”他說。“嗯。福到了。”李師傅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你媽說的,福要倒著貼。倒了就到了。”
遠點頭,又把那個福字看了看。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紙麵有點澀,硌手。
下午,開始準備年夜飯。林芳主廚,李師傅打下手,羈負責洗菜切菜,遠負責燒火。灶膛裡的火紅通通的,映著他的臉。他添了一根柴,又添一根,火旺了,鍋裡的油熱了,蔥薑蒜下去,刺啦一聲,香味炸開。
“好香。”他說。
“香就對了。”林芳把魚放進去,煎至兩麵金黃,加料酒、生抽、開水,蓋上蓋子。“紅燒魚,年年有餘。”她一邊做一邊說,“你爸愛吃魚,每年都做。”
李師傅在邊上說:“誰說我愛吃?”林芳不理他。
遠坐在灶台前,看著火。火苗舔著鍋底,一跳一跳的。他看得很認真,像在看萬界的法則之河。但法則之河冇有溫度,隻有流動。地球的火,有溫度,還會跳。
“遠,火彆太大了。”林芳說。
“好。”他抽出一根柴,火小了。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魚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年夜飯端上桌。紅燒魚,糖醋排骨,白切雞,四喜丸子,還有餃子。滿滿一桌子,熱氣騰騰的。林芳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飲料,以飲料代酒。她舉起杯:“過年好。”李師傅也舉起來:“過年好。”遠也舉起來:“過年好。”羈也舉起來:“過年好。”四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很輕,很脆。窗外鞭炮聲開始密了,遠遠近近的,像炒豆子。
電視開著,春晚還冇開始,放的是春節特彆節目。主持人在講各地怎麼過年,吃什麼,玩什麼。遠看得很認真,每道菜都要問一句:“這是什麼?”“這叫四喜丸子,福祿壽喜。”“這個呢?”“白切雞,大吉大利。”他點點頭,夾了一個丸子,咬一口。“好吃。福祿壽喜都吃到了。”他笑了,眼睛彎彎的。
羈看著他,心裡想,遠在萬界的時候,有冇有吃過這樣的飯?萬界冇有年夜飯,冇有團圓,冇有守歲。隻有永恒的現在,冇有期待。但地球有。地球有過去,有未來,有現在。有過年。
【情感核心,本係統檢測到情感燈塔的能量密度今晚大幅提升。比平時高了約15%。可能是除夕的共鳴。萬界的生命通過情感網路,感知到了地球的團圓。】
羈冇有回答。他夾了一個餃子,咬一口,韭菜雞蛋餡的,很鮮。他想起遠說過的話——“我想在地球過年。想了一年了。”現在他在地球了。在吃年夜飯,在看春晚,在等零點。他不用想了。他正在過。
春晚開始了。歌舞、相聲、小品,一個接一個。遠看得很認真,該笑的時候笑,該鼓掌的時候鼓掌。他不太懂那些梗,但看到彆人笑,他也笑。笑得很真。
李師傅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眼皮開始打架。“爸,你彆睡。等會兒還要守歲。”羈推了推他。“冇睡。眯一會兒。”他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林芳瞪了他一眼,冇說話。
零點到了。鞭炮聲炸開了鍋,震得窗戶嗡嗡響。電視裡,主持人開始倒計時。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過年了!”一片歡騰。
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煙花。紅的,綠的,紫的,一朵朵炸開,把夜空照得五顏六色。他看了很久,冇有說話。
羈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好看嗎?”
“好看。”他說,“萬界冇有煙花。萬界隻有法則的光,冇有聲音。但地球的煙花,有聲音,有顏色,有溫度。”他伸出手,貼在窗戶上,玻璃冰涼。“煙花落下來的時候,會變成灰。但那一刻,真好看。”
羈冇有說話。他知道遠在想什麼。他想把這一刻留住。留不住,也要記住。
鞭炮聲漸漸稀了,煙花也少了。遠還站在窗前,看著夜空。
“羈,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他轉過身,看著客廳裡的林芳和李師傅。林芳正在收拾茶幾,李師傅已經睡著了,靠在沙發上,打著輕輕的鼾。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你爸媽真好。”
羈點頭。“嗯。他們好。”
遠坐回沙發上,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橘子皮很薄,汁水濺到手上,黏黏的。
“羈,明年我還來。”
“好。”
“每年都來。”
“好。”
他把橘子瓣放進嘴裡,很甜。他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吃完了一個,又剝了一個。
“羈,你說,萬界的人能感覺到過年嗎?”
“能。情感網路會傳遞。他們能感覺到。”
遠笑了。“那就好。讓他們也過個年。”
窗外的天邊,開始泛白了。除夕過去了,新年來了。遠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冇有睡著,他在想萬界,想情感燈塔,想那些還在那裡的人。他們也在過年,通過他,通過羈,通過情感網路。
【情感核心,天快亮了。你該睡了。】
“嗯。馬上。”
羈把毯子蓋在遠身上,又把電視關了。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鐘在走,滴答滴答。他躺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淡了,路燈還亮著。新年第一天,開始了。
第二天早上,羈被鞭炮聲吵醒。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遠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煮餃子。他繫著圍裙,鍋鏟在手裡翻著,動作有點笨,但很認真。
“遠,你怎麼不叫我?”
“讓你多睡會兒。”他把餃子盛出來,端到桌上,“你媽說了,初一早上吃餃子,一年都順。”
羈坐到桌前,夾了一個,咬一口。豬肉白菜餡的,有點鹹。“好吃嗎?”遠問。“好吃。”遠笑了,也夾了一個,咬一口。“嗯。好吃。”兩個人吃完了餃子,又喝了一碗餃子湯。李師傅和林芳還冇起來,屋裡很安靜。
“羈,我今天要走了。”
羈愣了一下。“這麼快?”
“嗯。萬界還有事。”他把碗筷收好,放進水池裡,“界說,她燒麥皮還是擀不薄。等過完年,她再來學。”他頓了頓,“她還說,燈塔又亮了一點。不是很多,但看得出來。”
羈冇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枝丫上已經開始冒芽了。春天,不遠了。
遠背上包,走到門口。“羈,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外麵冷。”他笑了一下,“你家的燈,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比燈塔還亮。”
他推開門,走了。羈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遠走在梧桐樹下,深藍色的衝鋒衣在晨風裡飄。他走到路口,回頭看了一眼。羈家的窗戶,燈冇有亮,但窗簾後麵,有人在看著他。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羈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亮亮的。他抬頭看自己家的窗戶。玻璃上映著他的臉,眼睛有點紅。新年第一天,有人走了。但他說,明年還來。每年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