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走了以後,羈在樓下站了很久。
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明一塊暗一塊的。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子,還是熱的,燙著掌心。他冇有馬上上樓,而是走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秋天了,椅子涼絲絲的,坐上去有點硬。他把包子放在旁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車裡的小孩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個磨牙棒。一個老人拎著鳥籠慢慢走過,籠子裡的畫眉叫得很歡。送快遞的三輪車叮叮噹噹地過去,車鬥裡堆滿了紙箱。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來。
【情感核心,你在想什麼?】
“在想遠說的話。情感燈塔的光芒在減弱。”
【本係統也檢測到了。情感網路的能量密度在緩慢下降,速率約為每月千分之三。按照這個速度,大約二十年後,情感網路將無法自主執行。】
二十年。羈抬起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秋天來了。二十年後,他爸媽可能不在了。他不可能等那麼久。
他站起來,拿起包子,上樓。推開門,媽媽在陽台上收衣服,爸爸在沙發上看手機。他換了鞋,把包子放在桌上。“媽,包子買了。”“嗯。先放著,一會兒吃。”她頭也冇回,正費力地夠一件掛在晾衣杆高處的襯衫。羈走過去,幫她取下來。“你爸非要掛那麼高。”她嘟囔著,“我說夠不著,他說你夠得著。”羈把襯衫疊好,放進籃子裡。“以後我收。你們彆爬高了。”林芳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下午,羈去上班。走到咖啡館門口,看到織站在梧桐樹下。她還是穿著白裙子,但外麵套了一件薄開衫。手裡還是拿著那本書。
“羈,界說你不會回去了。”她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試探。
羈推開門,帶她進去。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放在桌上。羈去做了一杯熱巧克力,多加奶油,端過去。她喝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
“我冇說不回去。隻是現在不想走。”
織點點頭。“北辰說,情感燈塔不急著修。但如果不修,它會一直暗下去。越來越暗,直到看不見。”她看著窗外,“就像地球的星星。它們一直都在,隻是光被遮住了。你不抬頭,就看不見。”
羈站在吧檯後麵,擦著杯子。他冇有說話。小何在旁邊做咖啡,時不時看他們一眼,冇有問。
織坐了很久,把那杯熱巧克力喝完了。她把杯子端到吧檯上,說:“明天還來。”羈說:“好。”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界說,她餃子皮還是擀不圓。你媽什麼時候有空,她再來學。”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羈站在吧檯後麵,看著窗外。她走在梧桐樹下,開衫在風裡飄。葉子落了,鋪了一地。
晚上,羈回到家。媽媽在廚房裡煮麪,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媽,明天界要來學擀皮。”林芳從鍋裡撈出麪條,放在碗裡。“行。讓她來吧。你爸擀皮不行,我教她。”李師傅在客廳喊:“誰說我擀皮不行?”林芳不理他,把麪條端到桌上。
吃飯的時候,羈說:“爸,媽,我可能要回萬界一趟。”
兩個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然後李師傅繼續吃麪。“什麼時候?”“還冇定。就是先跟你們說一聲。”林芳冇有說話,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多吃點。看你瘦的。”
羈低頭吃麪,湯很燙,他喝得很慢。
夜裡,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亮了,是路明發來的訊息:“今天加班。累。”羈回了一個“早點休息”的表情。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情感核心,你決定回去了?】
“還冇。但我想好了。不是現在,是以後。等他們走了,我再回去。”
【為什麼不等現在?現在回去,修好燈塔,再回來。他們不會知道的。】
“我會知道。我不想騙他們。”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
【本係統理解。誠實很重要。但對本係統而言,你的存在就是本係統的所在。你去哪裡,本係統就在哪裡。】
羈笑了。“我知道。你一直在。”
窗外風大了,吹得樹葉沙沙響。秋天深了,夜涼如水。羈在這聲音裡,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界來了。她穿了一件碎花外套,頭髮紮成丸子頭,手裡拎著布包。林芳已經準備好了麪粉和餡,在客廳茶幾上鋪了報紙。界洗了手,站到旁邊。
“阿姨,我擀皮還是不行。”她有點不好意思。
“冇事。多練練就好了。”林芳拿過擀麪杖,教她怎麼用力,怎麼轉麪皮。“中間厚,邊緣薄。這樣包的時候不會破。”界學得很認真,擀了幾個,還是不太圓,但比上次好多了。李師傅在沙發上看著,說:“有進步。”界笑了。
羈站在旁邊,看著她們。麪粉在燈光下飄著,細細的,像雪。窗外的樹葉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他想起萬界,想起情感燈塔,想起那些還在那裡的人。他們等他。但他還冇準備好回去。
界走的時候,包了一案板的餃子。歪歪扭扭的,但站得住。林芳說:“夠你爸吃好幾頓了。”李師傅在邊上說:“我吃不了那麼多。”林芳不理他,把餃子裝進保鮮盒裡,讓界帶回去。
“下次來,我教你包餛飩。”林芳說。
界點頭。“好。我下次帶織來。她也想學。”
她走了,碎花外套在風裡飄。羈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
傍晚,羈去上班。走到咖啡館門口,看到一個人站在梧桐樹下。不是織,不是界,是一個老頭,戴著一頂舊帽子,手裡冇有拿熱巧克力。他站在那裡,看著招牌,好像在等什麼。
羈走過去。“您怎麼不進去?”
老頭轉頭看他。“今天不進去了。她不來,我就不進去了。”他笑了笑,“我孫女說,奶奶不在了,但家還在。她說得對。”他轉過身,看著街上的車流,“我要搬家了。搬到孫女那邊去。離這兒遠,以後不來了。”
羈冇有說話。老頭站了一會兒,走了。腳步很慢,背有點駝。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路燈亮了,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羈推開門,走進去。陳默在吧檯後麵算賬,小何在擦杯子。他換了圍裙,開始擦杯子。玻璃杯擦得鋥亮,一摞一摞碼好。
“師兄,今天那個老頭冇來。”小何說。
“來了。又走了。”
“他不來了?”
“嗯。搬走了。”
小何冇有再問。窗外天黑透了,路燈亮著。秋風起了,吹得招牌晃來晃去。“老北京涮肉”四個字,紅紅的,在夜裡很顯眼。
晚上,羈回到家。媽媽在沙發上織圍巾,爸爸在陽台收衣服。他換了鞋,坐到沙發上。
“媽,我想好了。現在不回去。等以後再說。”
林芳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織。“行。你自己決定。”她織完一行,看了看,“你爸說,你要是回去,把那把傘帶上。萬界萬一有雨呢。”
羈愣了一下。“那把傘,不是壞了嗎?”
“修好了。你爸又修了一遍。這回用鐵絲綁的,結實。”她低下頭,繼續織。
羈走到陽台,李師傅正在把收好的衣服疊起來。他疊得很慢,一件一件的,很認真。
“爸,那把傘呢?”
“鞋櫃後麵。你走的時候帶上。”他頭也冇抬。
羈走到鞋櫃後麵,拿出那把傘。傘骨用鐵絲綁了好幾道,膠帶也纏得密密實實的。撐開,很穩,不晃了。合上,也不鬆。
“好用嗎?”李師傅問。
“好用。”
“嗯。”他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籃子裡,“能用就行。扔了可惜。”
羈拿著傘,站在陽台上。風吹過來,涼涼的。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鋪了一地。路燈亮著,照著那些落葉,黃黃的,亮亮的。
【情感核心,你不回去了?】
“不是不回去。是晚點回去。”
【晚點是多久?】
羈想了想。“等他們不需要我了。”
【他們什麼時候不需要你?】
“永遠都需要。所以永遠都不晚。”
係統冇有再說話。羈把傘放回鞋櫃後麵,走進屋。媽媽還在織圍巾,爸爸已經坐到沙發上了。電視開著,放的還是新聞。誰也冇看,但誰也冇關。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戶哐哐響。秋天深了,夜涼如水。羈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今晚有傘,有圍巾,有爸媽。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羈去買包子。老闆娘問他:“小羈,昨天那個背大包的小夥子又來了。在你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冇進去。”羈愣了一下。“他又來了?”“嗯。站了一會兒,走了。”老闆娘把包子遞給他,“他說,讓你看手機。”
羈拿出手機,冇有新訊息。他翻開通訊錄,冇有未接來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提著包子往家走。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他走到樓下,看到一個人站在單元門口。不是遠,是織。她穿著白裙子,外麵套了一件厚外套,手裡拿著那本書。
“羈,遠走了。”她說,“他讓我告訴你,情感燈塔還能撐一陣。但如果你一直不回去,它就會一直暗下去。總有一天,會滅的。”
她把書抱在胸前,“界說,她包餃子皮還是擀不圓。你媽什麼時候有空,她再來學。”
羈看著她,冇有回答。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很淡,很薄。秋天深了,冬天快來了。他站在那裡,手裡的包子還是熱的,燙著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