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散盡了,許二牛才湊到床沿,低聲喚了句:「陳四哥。」
陳老四想撐起身子,剛一挪動便扯到傷腿,疼得齜牙咧嘴。
他還是強擠出一點笑:「二牛......今兒......辛苦你和阿清抬我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解無聊,.超靠譜 】
許二牛沒接話,隻默默將米袋子擱在桌上。
老四媳婦見狀,眼眶一紅又要跪下來,被許二牛一把攔住:「四嫂,別這樣。鄰裡鄰居的,搭把手應當的。」
許清盯著陳老四那條用破布條胡亂捆著、隱隱滲血的腿,心裡一陣發寒。
沒有郎中診治,隻靠些草根土方糊弄,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即便僥倖不爛,往後也必定跛了。
「巨鯨幫......那些畜生......」陳老四虛弱地說,「我就想多賣幾個錢......拾掇拾掇屋子......給孩子添件厚襖......」
「別說了,好好養傷......」許二牛低聲勸了幾句。
回去的路上,叔侄倆都沒說話,心頭像壓了塊石頭。
不一會,二嬸牽著秀兒也回來了。
二嬸是個典型的漁家婦人,常年辛勞讓她的背也有些佝僂,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
秀兒才七歲,小臉被風吹得通紅,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二嬸的眼眶紅腫,顯然哭過。
不用問,看神情就知道——沒借到錢。
孃家那邊,恐怕也沒給什麼好臉色。
許清趕緊上前,把秀兒抱了起來,轉頭笑著對二嬸說:「嬸兒,沒事,今兒我和二叔打了條寶魚,賣了三兩銀子呢,再找小姑借點,拜師的錢就夠了。」
二嬸眼神一亮,慌忙看向許二牛,聲音帶著顫:「他叔,是真的嗎?」
許二牛老實地點點頭:「錢的事你別操心了。晌午飯我不吃了,給我裝倆糙米餅子,把那兩條最大的醃魚也捎上,我這就進城。」
「二叔。」許清放下秀兒,開口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小姑了。」
提起小姑,他腦海裡不由得冒出一個溫婉笑臉。
記憶裡,小姑許燕向來疼他。
「成,你也好長時間沒見著她了。」
不大一會,叔侄倆就出了院。
路過街口酒館時,黑魚劉三和王管事正和幾個幫眾劃拳吃酒,大魚大肉的香氣飄出老遠。
許清掂了掂手裡乾硬的醃魚,又瞥了眼那桌油光發亮的酒菜。
原身記憶裡,從沒有嘗過這樣的葷腥。
不練武,一輩子也嘗不上幾回這樣的葷腥,一輩子都得在爛泥裡,一輩子都得被人踩在腳下。
......
黑水灣離清河縣城二十多裡地,腳程快也得一個多時辰。
過了午時,叔侄倆才趕到西街,找到了許清小姑家開的包子鋪。
鋪麵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剛出籠的包子冒著誘人的熱氣。
「小姑。」許清走近,朝正低頭包包子的溫婉女子輕喚了一聲。
許燕聞聲抬頭,愣了一瞬,隨即臉上滿是驚喜:「清兒?你咋來了!還沒吃吧?快,進屋!」
她放下手裡的活就要拉許清,抬眼又看見許二牛:「二哥,你也來了!」
「阿誠,快出來!二哥和清兒來了!」許燕朝屋裡頭喊。
姑父徐誠是個老實人,也重情義,尤其心疼自己妻子孃家這邊的艱難。
徐誠聞聲快步出來,接過許清手裡的醃魚:「二哥,阿清,趕緊進屋坐。包子剛出籠,趁熱吃幾個墊墊。」
「阿誠,包子我們就不吃了。」許二牛有些窘迫,臉上一紅,「今兒來,是有事想和你跟燕兒商量......」
「啥事等吃了包子再說不遲。」徐誠不由分說地把兩人拉進裡屋。
許二牛掙了掙,紅著臉道:「阿誠,真不用,路上吃過了......」
「路上能吃啥?不就是乾餅子嘛!阿清正長身子,得吃口熱乎的。」徐誠佯作生氣,提高了嗓音,「二哥,你和阿清好不容易來一趟,我不留你們住,包子總得管夠。」
「謝謝姑父。」許清倒也不客氣,嘿嘿一笑。
「哎!這才對嘛!」徐誠拍了拍許清的肩膀,笑著說,「阿清真是長大了,快趕上姑父高了,等著,姑父這就去拿包子,拿你愛吃的醬肉包。」
不一會,徐誠就端來了兩大盤肉包,許燕跟著端了兩碗豆粥。
等兩人吃飽喝足,徐誠這才笑著問道:「二哥,是啥事要跟我和燕兒商量?」
許二牛頓了頓,看了一眼許燕,又轉頭對著徐誠說出了借錢的事:「阿清說想練武,拜師費還差點錢,想跟你們借一兩銀子。」
「阿清也要練武?」徐誠有些意外。
前陣子他侄子徐慶就進了一家武館。
當年分家時,他大哥得了家裡的成衣鋪,可大哥一家好吃懶做,鋪子生意大不如前,徐慶的拜師費一半都是朝他借的。
這幾個月,大嫂已經來他家借過三回銀子了,上回大嫂來借銀子時還鬧了一場,惹出很多不愉快。
要是徐慶花了銀錢,練出真本事還好,可偏偏銀錢都打了水漂。
如今聽到借錢練武,徐誠就不由得一陣頭疼。
他倒不心疼借給許二牛一兩銀子,隻是清楚練武費錢得很,一兩銀子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徐誠轉頭看向許清,認真問道:「阿清,你真想練武?」
「姑父,我想練武,想參加武科,我不想在黑水灣打一輩子魚。」許清眼神堅定,答得毫不猶豫。
徐誠盯著許清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誌氣!」
從許二牛開口借錢的時候,他就已經打算答應了,這是許二牛第一次朝他家開口,莫說一兩銀子,就是三兩、五兩他也不會拒絕。
「看好哪家武館了嗎?」徐誠又問。
「二叔說是趙家武館,還管吃住。」
「趙家武館?」徐誠轉頭看向許二牛,問道,「二哥,是木香街那家趙家武館嗎?」
許二牛撓了撓頭,憨厚笑道:「就是那家。」
「巧了,阿慶也在這家武館學武。」徐誠笑著說,「趙家武館離咱這鋪子不遠,隻隔三條街,等晚上我去大哥家說說,讓阿慶以後在武館多照應照應阿清......」
正說著,許燕忽然插話進來:「趙家武館的拜師費就要十兩,二哥,你就借這一兩銀子,咋夠?」
徐誠也接話說道:「是啊二哥,一兩銀子夠嗎?」
「夠了夠了,一兩就成,家裡還有銀錢.....」許二牛連忙解釋,把家底兜了出來。
他知道這年月誰家攢錢都不容易,都是起早貪黑、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攢下的。
他借錢隻想應急,不願讓妹妹、妹夫為難。
「這去了丁稅、交了拜師費,就隻剩五錢銀子了,這咋行!」徐誠直搖頭,「阿清在武館吃喝怎麼也得有葷腥補充氣血,這樣吧,燕兒,你去拿三兩銀子給二哥。」
許二牛想張口拒絕,可瞧見妹夫一臉真誠,不像是客套話,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徐誠說的對,他可以苦,但許清練武不能苦。
他不懂什麼補充氣血啥的,但他聽錢老爺說了練武需要吃肉,他不想許清練武因為吃不上肉,虧了身子。
「二哥,阿誠說的對,練武缺不了肉食,這錢不是拿給你的,是給清兒的。」許燕說著轉頭看向許清,滿臉柔和,「清兒,好好學,等咱清兒要是考上了武秀才,我看還有哪個敢來包子鋪......」
「咳...咳...」徐誠臉色微變,乾咳兩聲,打斷了許燕的話,「燕兒,去給二哥和阿清拿銀子吧。」
許燕也覺著自己多嘴了,忙住了口,輕輕摸了摸許清的頭,起身往後堂去了。
許清聽出了小姑和姑父話裡的不對勁,看向徐誠問道:「姑父,鋪子裡咋了?」
「沒咋。阿清,別多想。」徐誠站起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先在這等燕兒,我再去拿幾個包子,待會走的時候帶上,二嫂和秀兒也好長時間沒吃我和燕兒包的包子了。」
不多時,許燕就塞給許二牛一個小布袋,徐誠也拿著用油紙包好的包子進來。
又聊了會家常,許二牛就要帶著許清回黑水灣。
送出包子鋪,許燕又不捨地摸了摸許清的頭,目光落在他眉眼間,那眉、那眼,和他爹一般無二。
她眼眶一紅,忙別過臉去,生怕被人瞧見。
大哥還在的時候,最疼她。如今大哥不在了,她便把這份疼愛,原原本本地給了許清。
先前黑水灣離縣城太遠,包子鋪又離不了人,她想去看看侄子都難。
如今好了,許清進城了,武館離包子鋪隻隔三條街,往後想侄子,抬腳就能去看一眼。
「清兒,拜完師,晚上記得來小姑這兒,小姑給你加餐......」
話未說完,一道尖酸輕佻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喲!這小白臉誰啊!長得還挺俊。」
許清眉頭一皺。
那聲音慢悠悠地,像條蛇吐著信子:「燕兒,這不會是你在鄉下的相好吧?我就說,哪有狐媚子不偷腥的。」
許清眉頭緊皺,心中騰得一下竄上怒火。
他循聲望去,就見一個中年漢子剔著牙縫,吊兒郎當地朝包子鋪晃過來。那人尖嘴猴腮,一臉輕蔑,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惹人厭的痞氣。
徐誠臉色一變,卻生生忍住了,忙迎上去,賠著笑臉:「陳爺,您說笑了。這是燕兒她孃家侄子。您還沒吃吧?來幾個熱包子嘗嘗,您先進屋,我給您拿去。」
「包子好。」陳江不懷好意地瞟了許燕一眼,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我就愛吃燕兒包的包子,那一口......滿嘴流油。啥時候要是吃上燕兒的大白包子,那才真叫過癮。」
陳江說著葷話,大咧咧地邁進了包子鋪。
許燕沒理會他,隻對著許清輕聲囑咐:「清兒,路上慢點。」
「小姑,這人是誰?」許清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底已經結了冰。
「清兒,別多想,姑沒事。」許燕怕許清做傻事,忙按住他胳膊,壓低聲音,「陳江這渾人是青蛟堂的人,咱鋪子給青蛟堂交著銀錢呢,他隻是嘴上胡咧咧,不敢真的做啥。」
許燕話說得讓人放心,可眼神卻有些躲閃。
許清兩世為人,怎會看不出事情絕非小姑說的那般輕鬆。
「青蛟堂,陳江!」許清麵沉如水,一字一字把這名字咬碎了咽進肚子裡。
弱肉強食,欺壓無處不在。
清河縣城,不過是個更大的黑水灣罷了。
他要變強!
他等不到明天了!
今天,就要拜入武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