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談,亦是論學。
同樣作為飯後娛樂,比起投壺、歌舞,卻要正式的多。
林淵入座後,幾個儒生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雖稱不上敵意,卻也並不友善!
他們作為夏雲宸的門生,能來到今天這種場合,內心無疑是激動的。
神將府的男丁雖儘皆戰死,但終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老太君手握龍頭柺杖,可見君不拜;柳如玉、沐清凝,也都非泛泛之輩,都是曾上陣為將,立過赫赫戰功之人!
她們無論在軍方,還是在朝堂之上,都有著不俗的地位!
能在這種場合論學,即便隻是混個臉熟,對將來入仕,也有著極大的幫助。
夏雲宸給了他們這個機會,他們自當知恩圖報。
先生劍之所指,我等心之所向!
出鞘第一劍,便是要‘斬’林淵這個不長眼的卑賤下人!
“老太君,今日場合既是家宴,那便不談國事。”夏雲宸眼神陰鳩,嘴角勾起冷笑,“老夫出題,論一下天人之道,如何?”
天人之究,是曆代儒者不斷辯論,不斷衍生新思想、新學說的領域,也是理學的萌芽。
夏雲宸作為一代大儒,其門生弟子皆為儒生,提出這樣的論題,可謂是蓄謀已久!
柳如玉看了沐清凝一眼,後者微微點頭,開口道:“堂伯這題,出的深刻呀!天人之道,源於古賢究天人之問。何為天?是人格化的主宰意誌,還是自然執行的內在法則?”
“天道與人道並非兩個隔絕的領域,而是同一秩序在不同層麵的顯現。天之高明,地之博厚,人之仁義,在根源處是貫通為一的。天生生不息,落實於人便是仁;天秩序井然,落實於人便是義;天節律分明,落實於人便是禮;天明澈無蔽,落實於人便是智!”
一番言辭,技驚四座,也算是開了題。
“沐丫頭無愧於帝都第一才女之名,言辭深刻,老夫佩服!”夏雲宸連連點頭,看向一眾門生,“接下來,就請老夫的門生先發言吧!”
這是給他們製造表現的機會,眾門生心領神會,立刻有人開口。
“學生以為,天人之道,並非為一,而是對立。天之道,乃世間執行的本然秩序,是萬物之所以然的存在根據,不依賴任何外在權威的自在自為。相對之下,人之道亂而無緒,求山珍海味而不知足,見孺子入井而生惻隱,為博取名聲而違本心……”
一位儒生侃侃而談,以對立麵的‘辯’而博得眾人喝彩。
緊接著,其他人紛紛開口,各執己見。
有的尋章摘句,有的引經據典,氣氛融洽,思維流暢,像是提前排練過似的。
這時,夏子楓從正廳外走來,坐在了林淵身邊。
“你不是玩投壺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林淵看了她一眼,問道。
夏子楓湊到他身旁,壓低聲音道:“方纔三娘使眼色喊我出去,是二孃有話讓她傳達給我,再由我提醒你……”
“這場清談,是夏雲宸蓄謀已久的。他勢必會讓自己的門生提前準備,並將論題的各家見解全部說完後,再給你說話的機會。到時,就算你學富五車,也無從論起。”
“他在推舉自家門生的同時,將你徹底踩在腳下,旁人就算想幫你,也無從開口……”
“原本這種情形下,你論不好也不會有什麼,可你偏偏吹噓自己文采斐然。他若將今日之事傳揚出去,你便名聲儘毀!”
不得不說,這老東西考慮的倒是周到!
“薑政給了他什麼好處,為了毀掉我,居然這麼不遺餘力?”
林淵饒有興致的道。
“薑政不用給他任何好處,隻需要向他丟擲橄欖枝,再給兩句無關痛癢的承諾,總有人願意趨炎附勢。更何況,如果我跟薑政成了,他就是頭號功臣,又是皇親國戚,地位遠超現在!”
夏子楓解釋道。
“這也是你三娘跟你說的?”
林淵輕笑道。
“什麼意思?你覺得靠我自己想不到這些?”夏子楓瞪了他一眼,冇好氣的道,“這些是我孃親說的……”
“我就知道……”
林淵苦笑道。
“你說什麼?”
夏子楓瞪了他一眼,皺眉道。
林淵連忙擺手:“冇什麼……”
二人交談時,一眾儒生說的天花亂墜,舌燦金蓮,幾乎把接下來所有的論點都給堵住了。
甚至,還有人大放厥詞:“佛學以‘空’論心性、道家以‘無’說大道。唯我儒學究天人之道,論世間之理。唯有悟得天道,人性才得完滿……”
這已經是冇話說,開始亂扯了!
看似批判佛、道,實則也身陷玄學之中,背離了儒學本心!
不過,在場眾人似乎並不覺得這樣不妥,反而掌聲雷動,頻頻稱讚。
就連夏雲宸都忍不住滿意點頭,手撚鬍鬚,淡然笑道:“老太君,柳丫頭、沐丫頭,老夫這幾個門生……才學如何啊?”
林若婉並未說話,倒是柳如玉點頭附和:“言辭犀利,學識淵博,都是有才之士!”
“哈哈,這都是他們日夜勤學苦讀,纔有如今之學識!”夏雲宸一臉得意,眼角餘光瞥向林淵,隨即不屑一笑,“不像某些人,仗著自己讀過幾本書,肚子裡稍有些墨水,便自詡文豪,目中無人。”
“方纔不是說,自己文采出眾嗎?現在讓你說,怎麼冇話說了?”
他又看向夏子楓,輕笑道:“子楓丫頭,你的武學造詣雖高,但你找男人的眼光卻實在不怎麼樣。要出身冇出身,要品性冇品性。文不成,武不就,卻還自以為是,難登大雅之堂!”
夏雲宸現在連裝都不裝了,索性點名了因為夏子楓的緣故,才針對林淵,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離開夏子楓!
夏子楓冇說話,眼底已有怒意。
“林淵,都怪你,方纔行事張揚,搞得現在連退路都冇了!”
夏子楓低聲責怪道。
夏雲宸這番話,不僅是說給夏子楓聽的,更是說給林若婉和柳如玉聽的。
就算要拒絕薑政,好歹也找個正經人做擋箭牌。
林淵?嗬,算什麼東西!
這對林淵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
倘若因此令神將府顏麵儘失,即便為了名聲,林淵也不得不成為犧牲品!
這並非行事張揚所導致的,就算林淵從一開始就態度恭敬,張弛有度,也免不了他們的刁難。
索性是要撕破臉,何必唯唯諾諾?
“你覺得我剛纔張揚?你錯了,接下來你纔會看到,何為張揚?”
說完,林淵便要起身。
夏子楓皺眉,擔憂道:“你想做什麼?林淵,彆胡來!”
林淵冇理她,起身離開桌案旁,走向正廳中央。
一時間,廳內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他的身上。
夏雲宸一臉冷笑,林若婉麵無表情,柳如玉神情嚴肅,眼神似乎是在警告。
“林淵,方纔堂伯的眾弟子已經將天人之道論的近乎完善,就算你不說,也冇人怪你。”
柳如玉淡然開口,顯然是在保他。
然而,林淵卻淡然笑道:“多謝大夫人提醒,我並非賣弄之人,對於清談論學,也冇什麼興趣。倘若他們隻針對我一人,我便不做理會。”
“可我無法容忍,有人詆譭子楓。因此,懇請大夫人準許我說兩句!”
林淵拱手,態度恭敬。
柳如玉看向林若婉,後者衝她點了點頭。
同時,沐清凝也很好奇,林淵究竟會如何語出驚人!
“你說吧,注意分寸!”
柳如玉淡然道。
林淵點點頭,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轉身端起了桌上的一杯酒。
“嗬,清醒時候尚且無話可說,談何借酒?簡直裝模作樣!”
夏雲宸冷笑道。
下一刻,林淵將酒一飲而儘,酒杯猛地砸在了夏雲宸的腳下。
在場眾人儘皆吃了一驚,夏雲宸更是嚇得臉色蒼白。
不等他們反應,林淵當即大喊道:“夏雲宸,你踏馬就是歌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