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千陽擠開人群走過來,看著地上歪斜的重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那是他最喜歡的兵器之一,劍鐔上的凹痕刺得他眼睛疼,臉上滿是不悅。
陳鬆冇辯解,默默走出來。
他蹲下身,指尖掠過斷劍的裂口,又掃過地上的碎片,動作利落得將殘片歸攏到一起。
待到搬那塊鬆動的青石板時,他下意識屏息,【篤行】的微光悄然亮起。
重劍墜落的角度、劍柄撞擊石板的著力點、劍鐔凹痕的深淺,乃至石板下泥土的鬆動程度,瞬間在他腦海裡還原成一幅清晰的力道傳導圖。
就在他指尖剛觸到石板邊緣時,鄭泰北邁步上前。
他彎腰撿起重劍,手指摩挲著劍鐔的凹痕,沉聲道:「劍鐔變形,重心偏了毫釐。平時練手倒也罷了,今日演武要的是精準,這劍,用不得了。」
他抬眼看向李剛:「速去武庫,換一柄同規格的重劍來。」
「大鏢頭!」李剛連忙湊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煽風點火的意味,「武庫就這一柄加重鐵劍,另一柄前日送去了鐵匠鋪維護,還冇取回來呢!」
這話一出,場麵頓時有些尷尬。
趙千陽急了,上前一步抱拳道:「師傅,那我的開山劍法演武……」
開山劍法需借重劍之勢,尋常鐵劍根本襯不出威力,這一下,連周正都皺起了眉。
就在這時,一聲極輕的低語,偏偏落在了幾位高手的耳中。
「若在劍柄纏繞粗索至七寸處,調整握持點位,或可抵消這毫釐重心偏差,反增劈砍力度……」
說話的是陳鬆。
他正盯著重劍的劍柄,眉頭微蹙,像是自言自語。
鄭泰北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直盯住陳鬆:「你說什麼?你懂重劍重心調配之法?」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比先前更甚。
陳鬆心裡一緊,暗道糟了,自己竟說漏了嘴。
他連忙低下頭,雙手垂在身側,用雜役最卑微的語氣回道:「回大鏢頭,弟子不敢。隻是平日搬運、擦拭各類器械數百次,摸得多了,手感熟了些……方纔是胡亂說的。」
周正卻忽然來了興趣。
剛纔林秀弄斷劍,讓他麵上有些掛不住,此刻正好轉移了話題。
他走上前,看著陳鬆,淡淡道:「哦?隻是手感?那不妨細說。若你真能調整此劍,讓趙千陽可正常演武,便算你將功補過,器械損壞之事,便不再追究。」
這話,無異於給了陳鬆一個台階,卻也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他必須解決這個「職責」內的爛攤子。
陳鬆別無他法,隻得上前。
他拾起受損重劍,指尖貼住劍鐔凹痕,掂量片刻,又取過一旁的製式鐵劍比對,兩柄劍的重量、重心差異在【篤行】感知下無所遁形。
「寸師兄,勞煩取些備用粗麻繩來。」他抬眼道。
寸待寬、劉小石連忙應聲,飛快取來麻繩。
陳鬆接過,指尖翻飛間,麻繩已纏上劍柄。
加上王教頭傳授的《穩心訣》,他的動作沉穩得不像個雜役,每一圈纏繞的鬆緊度分毫不差,間距精準到毫釐,纏至七寸處便停手。
隨即放下劍,手掌依次按壓劍身中段、劍脊、劍尖等位置,指尖感受著細微的震動反饋,似在校準某種平衡。
鄭泰北與周正對視一眼,眼神從最初的好奇轉為凝重。
陳鬆按壓的每一處,皆是重劍發力時內力流轉的關鍵節點,尤其是劍脊中段偏下三寸,更是「開山劍法」的核心發力點,這等心法要訣,怎會被一個雜役知曉?
片刻後,陳鬆住手,將重劍遞向趙千陽:「趙師兄請試,握此處,發力時意念貫注劍身中段偏下三寸。」
趙千陽將信將疑,依言握住纏了麻繩的劍柄,運轉內力,一式「力劈華山」順勢使出。
「呼——!」
劍風呼嘯,比往日沉猛淩厲數分,那股因劍鐔變形帶來的重心偏移感全然消失,反倒是麻繩調整了握持點位,讓內力傳導更順暢,竟生出力量倍增的暢快感!
「好!」鄭泰北忍不住喝彩,目光灼灼盯住陳鬆,「你如何知曉『開山劍法』需重『劍脊三寸』?此乃趙氏門下不傳心法要訣!」
陳鬆垂首,聲音低微:「弟子……看趙師兄平日練劍,塵土飛揚的軌跡、劍身震顫的聲音,胡亂猜的。」
這話聽似牽強,卻更令人心驚。
僅憑觀形聽聲便能悟透心法關鍵,這份觀察力與悟性,已是匪夷所思。
場中寂靜未消,一道身影突然踏出。
王虎抱拳道:「這位師弟,眼力、手法如此高明,想必手上功夫也不弱。在下剛纔一戰,掌法尚有滯澀之處,不知可否請師弟指點一二?」
他語氣客氣,卻將「請教」說成「指點」,姿態裡藏著不服。
此言一出,全場目光再次聚焦——陳鬆若推辭,便是承認先前皆是取巧,且會得罪這位天賦出眾的師兄……若應下,一個雜役挑戰成名學徒,無異於以卵擊石。
陳鬆心知避無可避,目光掃過場邊兵器架,拾起那柄普通製式鐵劍,雙手握劍躬身行禮:「請師兄指點。」
王虎再無半分輕視,沉腰塌肩,雙掌一錯,正是擊敗林秀的得意掌法鐵雲掌中的必殺招式「疊浪三催」。
掌風呼嘯而來。
第一重掌力剛猛,第二重緊隨其後,第三重蓄勢待發,三重力道層層疊加,如怒濤拍岸,將陳鬆所有退路儘數封死。
旁人隻見掌影重重,陳鬆卻在【篤行】狀態下看得通透:
王虎掌力轉換的間隙、呼吸起伏的節奏,甚至每一次沉肩時腰腹發力的滯澀點,都清晰如刻。
先前觀戰時記下的掌法細節、林秀敗北的癥結,此刻儘數融會貫通。
陳鬆動了。
他未用任何精妙劍招,隻抬手一記最簡單的直刺。
這一刺,時機拿捏得妙到巔毫——恰好卡在王虎第一重掌力耗儘、第二重未生的換氣空當。
方位精準狠辣,直指其發力時必露的腋下空門。
劍速雖不張揚,卻凝聚了從剛纔在周正處悟得的巧勁、鄭泰北運勁的法門,所有力道凝於劍尖一點,穩如磐石,快如流星。